他非常強壯,只是有些慢,他想得慢,說話慢,走路也慢,但是他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腳步都會留下它們的痕跡,而且是精準地留在他認為它們應該屬於的地方。
三個月後,就在這個地方,艾格爾坐在一個樹墩上,觀看著山谷的入口。
山谷口隨著昏黃色的飛揚的塵土變得暗淡,在揚塵中隨即出現了正走近村莊的位元爾曼公司的施工隊。這支施工隊有二百六十個工人、十二個機械師、四個工程師、七個義大利廚娘,還有少數的幫工——他看不出來他們具體是做什麼的。遠遠看去,這些人就像一個龐大的牲口群,只有眯起眼睛才能看到有些地方有一隻高高舉起的手臂,或者一個扛在肩上的鶴嘴鋤。
這只是整個施工隊的先鋒部隊,他們後面跟著滿載重貨的馬車和卡車,它們載著機器、工具、鋼樑、水泥和其他的建築材料,用步行的速度,在沒有硬化的土路上慢慢前進著。這是山谷裡第一次迴響起柴油發動機低沉的「噠噠」轟鳴聲。
村裡人都沉默著站在路邊,直到老馬伕約瑟夫·馬利策爾忽然把他的圓頂氈帽從頭上扯下來,歡呼著把帽子扔向高空,其他的人也都開始狂呼、歡叫和吶喊。
從幾星期前,人們就在等待春天的降臨,以及隨之而來的施工隊。他們將要在這裡建造纜車和索道,那將是一套用直流電驅動的空中纜車,人們可以乘著它那淡藍色的木質車廂「漂浮」上山頂,去俯瞰欣賞整個山谷的全景。這是一項宏偉的計劃。
近兩千米長、二十五毫米粗、如正在交配的龍紋蝰蛇一樣相互纏繞在一起的鋼索將被凌空架起,劃破天空。索道將在一千三百米的高空中連線峽谷兩岸,突起的岩石將被炸掉。隨著索道的建設,山谷裡將通上電,電流將通過嗡嗡作響的電纜被傳到村裡,到時候街道、房間甚至牲口棚在夜裡都將被照耀在溫暖的燈光裡。人們在清新的空氣中歡呼和扔帽子的同時,想著所有這些,以及很多其他可能即將發生的美好景象。
艾格爾也想和大家一起歡呼,但是出於某種原因,他還是依舊坐在他的樹墩上。他感到有些壓抑,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發動機的轟隆聲,是那些忽然充滿山谷的喧鬧聲,不知道這樣的喧鬧什麼時候才會消失,甚至不知道它是否還會消失。艾格爾這樣坐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跳起來,跑下山谷,和街道邊的其他人站到一起,也用盡全力和他們一起高呼歡叫起來。
艾格爾小時候從來沒有喊叫或者歡呼過,其實直到他開始上學,他都沒怎麼說過話,也不太會說話。他偶爾說話的時候,也只是很費力地把幾個詞任意地放在一起。說話就意味著引起別人的注意,而這又不會帶來什麼好事。
一九○二年的夏天,一輛馬車把他從大山另一邊很遠的一個城市帶到這裡。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小男孩,從馬車上被抱下來後,他就一聲不吭地站在那兒,用他的大眼睛驚訝地望著高處亮晶晶的白色山峰。
那時候他大概四歲,也可能稍小一點或稍大一點,沒有人確切地知道他的年齡,也沒有人對此感興趣,尤其是勉強接收他的富農胡貝特·康茨施托克爾對此最不關心,他只是遞給了車伕可憐的兩先令小費和一塊乾硬的麵包邊兒。艾格爾是他其中一個妻妹的獨子,她一直過著輕浮的生活,因此不久前親愛的上帝用肺結核懲罰了她,接她歸了天。
艾格爾脖子上掛著個皮袋子,裡面裝了些紙幣,這對康茨施托克爾來說算是足夠的理由,沒有立即把艾格爾趕走,或者直接送到牧師那裡,康茨施托克爾認為兩種做法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無論如何,艾格爾就站在那兒,驚奇地注視著周邊的群山。
這個畫面是他對自己幼年時期的唯一記憶,也被他隨身攜帶了整整一生。對在此之前的一切,他沒有任何記憶,對在此之後的時光——他在康茨施托克爾家的最初幾年,他也沒有任何記憶,那些記憶不知什麼時候就那樣消失在過去的迷霧中了。
在他的下一段記憶裡,他看到大概八歲時的自己,光著瘦小的身子,趴著掛在牛棚欄杆上,他的頭和雙腿擺晃著,就要碰到散發著馬尿味的地面了。他白白的小屁股暴露在冬天寒冷的空氣裡,接受著康茨施托克爾的榛木馬鞭的一下下抽打。像往常一樣,康茨施托克爾把鞭子事先在水裡浸泡過,以使它更有韌性。鞭子在空氣中發出短促而響亮的呲呲聲,隨著一聲嘆息落在艾格爾的屁股上。艾格爾從來都不哭叫,可是這更加激怒康茨施托克爾,讓他打得更兇狠。
「男人是由上帝之手創造和磨鍊的,以使地球和地球上面的一切生物都臣服於他;男人執行的是上帝的旨意,他所說的是上帝的語言;男人用他胯部的力量創造生命,用他臂膀的力量奪取生命;男人是一家之主,男人是大地,是一個農夫,他的名字是‘胡貝特·康茨施托克爾’。只要他願意,他能去翻掘農田,他能把一頭肥大的母豬抓起來扛到肩膀上,他能生一個孩子,或者把另一個孩子吊在牛棚欄杆上,因為他是男人,說一不二的男人。」
「敬愛的上帝,寬恕我!」康茨施托克爾狠狠地揮舞著鞭子說著,「敬愛的上帝,寬恕我!」
康茨施托克爾總是有足夠的理由打艾格爾:不慎潑灑的牛奶、發黴的麵包、一頭走丟的牛或者是一次晚禱告時的結巴或錯誤。
有一次,不知道是因為那支鞭子被他削得比較粗,還是他忘記了事先把鞭子泡軟,或者是那次他比平時更憤怒而打得太用力,沒人知道具體是什麼原因,總之,他又在打艾格爾。艾格爾的小身體裡不知道哪裡忽然響亮地「咔嚓」了一聲,然後這個小男孩就不再動了。
「敬愛的上帝,寬恕我。」康茨施托克爾說著,驚訝地垂下了胳膊。小艾格爾被抱回了房間,放在秸稈堆上,農夫的妻子用一桶水和一杯熱牛奶讓他又甦醒了過來。
他的右腿有個地方受了傷,但是因為去醫院檢查太貴了,就請來了鄰村的正骨師阿洛伊斯·克拉默赫。阿洛伊斯·克拉默赫是一個友善的人,有著異常小巧、嫩粉色的雙手。他雙手的力量和技巧,甚至連伐木工人和鐵匠都傳為神奇。
幾年前他曾經被請到富農希爾茨的農莊,因為希爾茨的兒子喝得爛醉,爬上了牲口棚的頂,然後穿破棚頂摔了下來。那個長得如龐然大物、像黑熊一樣強壯的兒子,在一堆雞糞裡疼痛得打了幾個小時的滾,嘴裡一直含混地喊著什麼,併成功地用一把乾草叉阻止了任何企圖靠近他的人。阿洛伊斯·克拉默赫輕鬆地微笑著走近他,靈巧地躲過了每一次刺過來的乾草叉,精準地把兩個手指伸進這個傢伙的鼻孔,簡單輕巧地強迫他跪在地上,這才制伏了他的倔腦筋,然後正好了他脫臼的骨頭。
同樣地,正骨師阿洛伊斯·克拉默赫把小艾格爾斷掉的大腿骨也接回到了一起,他往傷腿上夾了幾條窄細的木板條,抹了一些草藥膏,並用厚厚的綁帶把腿纏了起來。
接下來的六個星期,艾格爾只能在屋頂閣樓裡的乾草袋上度過,連便溺也只能躺在一隻舊淺盆上解決。一直到很多年以後,直到他早已長大成人,並且強壯到可以把瀕死的牧羊人背下山的時候,安德里亞斯·艾格爾還是會想起那些躺在臭哄哄的閣樓地板上的夜晚,空氣裡混合著草藥味、老鼠屎味和他自己的排洩物的氣味。從地板上,他感受到閣樓下的房間裡的溫暖蒸騰上來。他聽到康茨施托克爾的幾個孩子在睡眠中發出輕輕的吱吱嘎嘎的聲音,康茨施托克爾隆隆的呼嚕聲,還有他妻子發出的莫名的聲音。他聽到牲口棚裡傳來的牲口的各種聲音————窸窣聲、呼吸聲、大口咀嚼的聲音和喘氣聲。有時候,當他在明亮的夜裡不能入睡的時候,看到月亮掛在小天窗裡,這時他就試著讓自己儘量坐直,以靠月亮更近一點。月光是那麼的友善、柔軟,他在月光下觀察自己的腳趾,它們看起來像小塊的圓圓的乳酪。
六個星期後,正骨師終於被叫來給他拆綁帶了,那條傷腿已經像小雞腿那麼細了,而且腿從臀部斜著突出來,整個看上去有一些歪斜、扭曲。
「以後會慢慢長好的,像生命裡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樣。」克拉默赫一邊說,一邊在一盆新擠出來的鮮牛奶裡洗著手。
小艾格爾默默忍下他的疼痛,從床上起來,拖著傷腿走出了房間,又走了一段,來到那一大片養雞的草地上。草地裡的報春花和多榔菊已經開始綻放了。他脫下睡衣,伸開雙臂向後倒向草叢。太陽照在他的臉上,第一次,從他有記憶以來,他開始想念媽媽,想起他早已沒有絲毫印象的媽媽,她會是什麼樣的呢?她在臨死前又是什麼樣子的呢?是不是很小、很瘦、很蒼白?是不是有一斑顫抖的陽光照在她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