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爾慢慢恢復了氣力,但是他的右腿就一直是彎曲的了,從此以後他不得不瘸著腿走過他的一生。他的右腿好像比身體的其他部分都慢半拍,好像它在每走一步前,都需要一些時間思考,這步是不是值得它付出這麼多的努力。
對這之後的童年生活,安德里亞斯·艾格爾的記憶很零碎。有一次他看到了大山開始晃動,背陰的那側山坡好像突然被推了一下,隨著一聲低沉的轟隆聲,整個山坡開始往下滑。翻滾而下的泥塊把森林裡的小教堂和幾個乾草堆沖走了,把幾年前就已經廢棄的凱恩施泰因農莊裡搖搖欲墜的破屋子也掩埋了。一頭因為後腿受傷而被從牛群裡分出來的小牛犢,和綁著它的櫻桃樹被衝向高空,在浪尖上的那一刻,在徹底被泥石流淹沒和吞噬前的那一個瞬間,小牛犢直瞪瞪地望向山谷外面。
艾格爾記得,人們驚訝地張著嘴巴站在自己的房子前,怔怔地看著山谷另一側發生的災難。小孩子們手牽著手,男人們沉默著,女人們在哭泣,老人們含糊齊誦《主禱文》的聲音蓋過了一切。幾天後人們在山谷下游幾百米的地方找到了牛犢的屍體,它依然綁在那棵櫻桃樹上,躺在小溪的拐彎處,被溪水衝打著,肚子因為泡了水而漲得圓滾滾的,僵硬的四肢指向天空。
艾格爾和康茨施托克爾的孩子們一起睡在臥房的一張大床上,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在康茨施托克爾農莊的整個期間,一直都是一個外人,一個剛剛可以被容忍的人。他是被上帝懲罰的妻妹的私生子,農夫對他的恩惠完全是因為他脖子上掛的皮袋子裡的所裝之物。
其實他根本沒有被當作孩子對待過。他的存在只是為了工作,為了祈禱,為了伸出他的屁股去迎接榛木馬鞭的抽打。
只有農夫妻子的老母親阿娜爾,會不時給他一個溫暖的眼神或一句友好的話語。有時候她會把手放在他的頭上,咕嘟一句短短的「上帝保佑你」。艾格爾在收割乾草時聽到她忽然去世的訊息:她在烤麵包時失去了意識,向前栽倒,臉埋在麵糰裡窒息而死。他把手裡的鐮刀扔下,默默爬上山,在過了雄鷹崖又走了一段的地方,找了一小塊背陰的地方哭了一場。
阿娜爾的靈床被安置在房子和牲口棚之間的小屋子裡,放了三天。小屋子裡一片漆黑,窗子被遮暗了,牆上掛滿了黑色的布巾。阿娜爾的手被合攏放在一串木質的玫瑰念珠上,她的臉被兩支搖曳的燭火照著。腐爛的氣味很快就瀰漫在整棟房子裡,那時候夏天已經籠罩整個山谷了,炎熱從每個縫隙擠進靈房。
兩匹健碩的哈福林格馬拉著殯儀車終於到了,康茨施托克爾的親鄰朋友們最後一次聚集在遺體旁邊,和她道別。康茨施托克爾往她身上灑著聖水,清著嗓子湊出幾句話。「阿娜爾現在走了。」他說,「去哪兒了,我們不知道,但是這應該是對的。老舊的死去,新生的才有地方。就是這樣的,而且以後也一直會是這樣。阿門!」然後阿娜爾的屍體就被抬到車上,像往常一樣,全村的人都參加了送葬,隊伍開始慢慢移動。
當送葬隊伍經過鐵匠鋪時,被煙燻得烏黑的門忽然開了,鐵匠的狗衝了出來,它的皮毛像瀝青一樣漆黑,在它的兩腿之間,腫脹紅亮的生殖器突出醒目。它沙啞地嘶吠著衝向馬車,車伕甩鞭抽向它的背,可是它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又跳向其中一匹馬,一口咬進馬的後腿。被咬的馬受到驚嚇,猛然前腿騰空、後腿站立了一下,然後就開始亂踢亂蹬。它巨大的馬蹄一腳踏在狗腦袋上,發出了「咔嚓」的響聲,那隻狗哀嚎了一聲後就像麻袋一樣癱在地上。
前面那匹受傷的馬跌撞著晃向一側,眼看就要把馬車拉進雪水溝裡。馬車伕從駕御臺上跳下來,用韁繩套住了他的馬,成功把馬車穩在了路上。可是後面的棺材還是滑動了,橫斜在車上。因為棺材到墓地後才會被最終釘住,為了運輸只是將就關上。此時,棺材蓋忽然滑開了,從縫隙裡可以看到死者的一隻前臂。在黑漆漆的靈房裡,她的手看上去是雪白的,然而在中午明亮的日光下,這隻手像雙花堇菜的花瓣一樣是淡黃色的——雙花堇菜開在背陰的溪岸邊,只要被太陽照到,就會馬上枯萎。
受驚的馬最後一次用後腿站起後,終於停下來了,脅腹部還顫抖著。艾格爾看到,已逝的阿娜爾的手伸在棺材外搖晃著,有一刻她看起來好像要跟他揮手道別,最後對他說一次「上帝保佑你」,那是僅僅對他一個人的道別和祈福。
棺材蓋重新被合上,棺材也被推回原來的位置,送葬隊伍可以繼續前行了。那隻狗還留在街上,它側躺在地上原地打著轉,身體因為抽搐而顫抖,胡亂地向四周撕咬著。好長一會兒還能聽到它頜骨哆嗦的咔噠聲,一直到鐵匠用一根長長的鐵砧把它打死。
一九一○年村子裡建了一所學校,現在小艾格爾每天早上忙完牲口棚的活兒後,就跟其他的孩子們一起坐在還散發著新鮮瀝青味的教室裡,學習讀書、寫字和計算。他學得很慢,好像他一直要克服一股隱藏的、內在的反抗力。但是一段時間後,他也慢慢從學校黑板上點點線線的混亂中摸索出一些意義,一直到他後來也可以讀沒有圖片的書了,這喚醒了他心裡對山谷另外一側的世界的些許想象和隱約的恐懼。
康茨施托克爾最小的兩個孩子在一個冬季的長夜死於白喉以後,農莊的活兒就因為人手減少而更勞累了。但另一方面,艾格爾在床上有更多地方了,也不再需要為了爭奪每一塊麵包邊兒,與剩下的幾個養兄弟姐妹扭打了。不過本來他和其他幾個孩子之間也早已沒有肢體衝突了。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艾格爾現在太強壯了。好像自從他的腿被打斷後,上天想嘗試補償他一些似的。他十三歲時就長了一身年輕男子才有的健壯肌肉,十四歲時他第一次把六十公斤重的麻袋舉起來,從天窗裡放進屋頂糧倉。他非常強壯,只是有些慢,他想得慢,說話慢,走路也慢,但是他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腳步都會留下痕跡,而且是精準地留在他認為應該屬於它們的地方。
艾格爾十八歲生日後的一天(因為沒有關於他生日的確切資訊,村長就隨便挑了夏天裡的一天,一八九八年八月十五日,做他的生日,並辦理了相應的檔案。)晚飯時,裝著牛奶湯的陶碗從他手裡滑落,隨著低沉的「啪」一聲摔碎了,湯和剛剛弄碎泡在湯裡的麵包都灑在地板上。本來已經雙手交叉、準備進行飯前禱告的康茨施托克爾慢慢站起來。「把榛木鞭子拿出來泡到水裡!」他說,「我們半小時後見!」
艾格爾把鞭子從吊鉤上取下來,放進外面的牲口飲水槽裡,坐到牛棚欄杆上,搖晃著雙腿。
半小時後,康茨施托克爾出現了。「把鞭子拿過來!」他說。
艾格爾從牛棚欄杆上跳下來,從牲口飲水槽裡把鞭子拿出來。康茨施托克爾在空中抽了一下鞭子,鞭子在他手中靈活地彎曲甩動,所到之處,留下一道水珠組成的簾幕,水珠柔和地閃爍著。
「把褲子脫下來!」農夫命令道。
艾格爾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搖搖頭。
「看啊,這個私生子竟然敢反抗我這個農夫了!」康茨施托克爾說道。
「我只是想要我的清淨,別的什麼都不要。」艾格爾說。康茨施托克爾把下巴前伸,他的鬍子茬上掛著牛奶殘渣,脖子上一條長長的、弧形的血管突突地跳著。他往前跨了一步,舉起了胳膊。
「你打我的話,我就殺了你!」艾格爾說。康茨施托克爾僵在他的動作裡。
在他以後的生活裡,每當艾格爾回想起這一刻,他都覺得好像他們就那樣僵持著對峙了整整一個晚上:他交叉著手臂抱在胸前,康茨施托克爾高高舉起的拳頭裡握著榛木鞭子,兩個人都沉默著,目光裡充滿著冰冷的仇恨。事實上那一刻最多也就持續了幾秒鐘。一滴水珠順著鞭子慢慢流下來,輕輕一顫,滴落下去,掉到地上。牲口棚裡傳來了母牛們低沉的咀嚼聲。房子裡有一個孩子笑了一聲,然後院子裡又安靜了。
康茨施托克爾垂下胳膊,用沒有語調的聲音說:「你走吧。」艾格爾就這樣離開了康茨施托克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