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個經理把背慢慢向後靠去。屋子裡一片沉寂,這沉寂好像深色的面紗,蒙在艾格爾的心上。他盯著粉刷成白色的牆,有那麼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來這兒。

經理嘆了一口氣,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好像要把艾格爾從他的視野裡抹掉似的。然後他說:「歡迎來位元爾曼公司工作!不許喝酒,不許去找妓女,不許參加工會。從明天早上五點半開始上班!」

艾格爾幫忙砍樹和搭建巨大的鋼鐵支架,那些鋼鐵支架沿著一條直線,以五十米的間距穿針引線般地通向山頂,這些鋼鐵支架的每一根都比村裡最高的建築物——教堂還要高上數米。

他把鋼鐵、木料和水泥拖上山再拖下來;他在森林的地面上挖掘地基的溝道,在岩石上鑽出胳膊粗的洞,以方便爆破工把炸藥放進去。當炸藥爆破的時候,他和其他的工人一起蹲在安全距離外的樹幹上,那些樹幹凌亂地散在被拓寬的林間道上。他們用手把耳朵捂住,感受著屁股下的大山隨著爆炸而開始顫動。

幾乎沒有人像他一樣熟悉這個地區,再加上他完全不會感到頭暈,因此大多數時候他都是被送到最前線,第一個到達需要新鑽孔的地方。他登爬在碎石裡,攀援在岩石間,懸掛在懸崖峭壁上,身上僅僅繫著一根細細的麻繩做防護。他把目光集中在緊挨在他臉前的一團團塵土岩屑上,那是鑽孔機激起的塵霧。

艾格爾喜歡在山崖間的工作。在高處,空氣清涼而透徹,有時候他能聽到金雕的叫聲,或者看到金雕的影子無聲地從森林上方掠過。他經常想念瑪麗,想她那粗糙、溫暖的手,想她的傷疤,在腦子裡一遍遍地畫著那道傷疤的弧形。

到了秋天,艾格爾愈發心神不寧了。他認為現在終於是時候向瑪麗求婚了,可是他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做。晚上他經常坐在門檻上,沉浸在朦朧的憧憬和夢幻中。

當然了,他自己想著,他的求婚一定不能是隨隨便便的一個,它必須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承擔、表達他的愛的重量,也必須能夠在瑪麗的記憶裡和心坎上留下永久的烙印。他想過寫一些什麼,可是他寫東西比說話還少,從來沒有過。況且,在他看來,就那麼一封信也不能帶來什麼,那麼一小張紙條怎麼能裝下他那麼多的想法和感受呢?最好他能把他的愛寫到大山上,要寫得大大的,讓山谷裡的每一個人都能從遠處看到。

和同事托馬斯·馬特爾在一起的時候,從森林的林間道路邊的土裡拔起那些不順從的根莖時,艾格爾向他講了自己的難題。

馬特爾是一個有經驗的伐木工人,也是位元爾曼公司的元老級員工之一。他已經跟著不同的施工隊在各個山區工作了快三十年了,以時代進步的名義開墾森林,往大地裡種上鋼鐵支架或水泥墩柱。雖然他已經上了年紀,雖然他腰骶部一直疼痛——他自己說就像是被一群兇殘的狗一直緊緊地咬著不放一樣,但他在樹林裡面還是步履輕盈,動作敏捷。也許真的有可能,能在大山上寫些什麼,馬特爾用手摸了摸他鬍子拉碴的臉說,那就是用魔鬼的墨水:火焰。

他年少時,在北方的地區度過了幾個夏天,為建造橋樑砍伐木頭。在那兒他經歷過聖心節時在山裡燃火以敬瞻耶穌的古老習俗,人們在夏至時燃火做成巨幅的畫面,照亮夜間的大山。

「既然可以用火來作畫,那麼肯定也可以用火來寫字。」他說,「比如向瑪麗求婚的字語。三四個字,當然不能再多了,再多就不可行了。‘你要我嗎’或者‘來吧,甜心’——隨便一些什麼女人喜歡聽的話。」

「這樣應該可以。」馬特爾心不在焉地說著,把一隻手伸進脖子後面,捏出一枝掉進他衣領裡的細細的長滿嫩芽的小樹枝。他把那些小小的、嫩白的芽一個個啃下來,把它們像焦糖一樣含在嘴裡吮吸著。

「是的,」艾格爾點頭說道,「這樣應該能行。」

兩個星期後,在十月第一個星期天的傍晚,艾格爾小組裡最可靠的十七個人爬到雄鷹崖以上的一片碎石地。在馬特爾用沙啞的聲音咆哮出的指揮下,把二百五十個一公斤半重的、裝滿鋸末、用煤油浸透的小麻袋,沿著事先用麻繩標記好的線路,大概每隔兩米一個擺好。幾天前下班後,艾格爾把這些人召集到了當作食堂用的帳篷裡,向他們說明了自己的計劃,並試著說服他們協助他。

「你們每人可以得到七十個先令和四分之一升的燒酒。」他的目光掃視著這些男人髒兮兮的臉。最近幾星期他從工資裡把錢省下來,把硬幣攢在一個小蠟燭盒裡,藏在門檻下的一個土洞裡。

「我們要八十先令和半升燒酒!」一個黑頭髮的鉗工說。他是幾個星期前才從義大利倫巴第地區加入到公司的,因為他蒸汽鍋爐般的暴脾氣很快在小組裡獲得了一定的權威性。

「九十先令,沒有燒酒。」艾格爾回覆道。

「燒酒必須有。」

「六十先令,半升燒酒。」

「成交!」黑頭髮的鉗工喊道,拳頭「砰」地砸在桌上,以加強對這個約定的確認。

托馬斯·馬特爾大部分時間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監督工友的動作。這些小麻袋的間距絕對不能超過兩米,不然字母上會有空隙。「愛情可不能壞在一個有空隙的字母上,你這個笨蛋!」他喊著把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扔向一個年輕的手腳架工人————他把麻袋擺得間距有點大了。

落日時分,所有的麻袋都準確擺放好了。夜幕漸漸降臨在群山上,馬特爾從他的石頭上爬下來,走到第一個字母的第一個小麻袋前。整個山坡在他眼下一覽無遺,工友們均勻地分佈在坡面上。然後他撣掉褲子上的灰塵,從褲兜裡翻出來一盒火柴。在他腳下的土地裡插著一根棍子,棍子上裹著一塊浸過煤油的抹布,他用火柴點燃了這根棍子。然後他舉起火把,在頭頂上揮舞著,用盡全力叫出了他一生中喊過的最嘹亮、最清澈的一聲歡呼。

碎石地上幾乎同時亮起了十六束火把,舉著火把的男人們開始用他們最快的速度沿著那些線路奔跑,一個接一個地點燃那些小麻袋。馬特爾輕聲哧哧笑著,他愜意地想著他的燒酒,只是在他的脖頸處,他感受到了夜晚清涼的氣息,山上的夜已經越來越深了。

同一時刻,在下面山谷裡,安德里亞斯·艾格爾用他的胳膊攬著瑪麗的肩膀。他們約好,日落時分在那條舊木板路旁的一個樹樁前見面。

瑪麗的準時到來,讓艾格爾心裡鬆了一口氣。她穿著一件淺色的亞麻裙子,頭髮散發著香皂和乾草的香味,艾格爾覺得,還有一點兒煎豬肉的香味。他把自己的上衣外套鋪在樹樁上,示意她坐下。他要給她看點兒什麼,這可能是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景象。

「會很漂亮嗎?」瑪麗問道。

「應該是的吧。」他說。

他們肩並肩坐在一起,沉默地看著太陽慢慢在群山背後落下去。艾格爾聽到了他自己的心跳聲,有那麼一刻,他覺得心臟好像不是在自己的胸腔內跳動,而是在他身下坐著的樹樁裡,好像這塊腐朽的木頭甦醒過來有了新的生命一樣。

然後他聽到遠處傳來托馬斯·馬特爾的呼叫聲,艾格爾指向對面幽暗的山坡說:「你看。」

下一秒,山谷另一側的山坡高處燃起了十六束火光,它們像一群螢火蟲一樣向各個方向散開,在散開的路上,那些火光好像撒下了一滴滴灼燒著的火種,那些火種互相接連起來,形成了弧形的曲線。艾格爾感覺著身邊瑪麗的身體,用一隻胳膊攬住她的肩膀,聽著她輕微的呼吸聲。

對面山坡上,那些燃燒著的火線搖擺著,逐漸連線成更為寬大的弧線,或者閉合成圓形,最終在左上角又燃起兩點火光。艾格爾知道,肯定是老馬特爾親自爬上了那塊碎石陣,點燃了最後兩個小煤油麻袋。

「獻給你,瑪麗」,跳動著的火光把這幾個字母寫到了大山上,寫得大大的,山谷裡的每一個人都能從遠處看到。字母「m」被擺得相當歪斜,而且中間還缺了一道,看上去好像有人從中間把它撕開了。很顯然至少有兩個麻袋沒有被點燃,或者根本沒有被擺上去。艾格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轉向瑪麗,努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臉。「你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嗎?」他問道。

「願意。」瑪麗小聲地回答道。她的聲音太輕了,以至於艾格爾不敢確認,他是不是真的聽清了她的話。

「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瑪麗?」他又問了一遍。

「願意,我願意做你的妻子。」她堅定地回答道。艾格爾感覺到,他下一刻就要從樹樁上向後翻摔下去了。但是他還是保持坐在那兒。他們擁抱在一起,等他們停止擁抱時,山上的火已經熄滅了。

從此艾格爾再也不用孤單地度過漫漫長夜了。在床上,他身邊躺著他的妻子,輕聲呼吸著。有時候他會觀察她在被子下呈現出輪廓的身體,雖然隨著過去的幾星期,他對它已經越來越熟悉了,可是他依然覺得它是一個不可捉摸的奇蹟。

按照官方的生日檔案,他現在三十五歲了,他明白他的責任。他想保護瑪麗,照顧她,他對自己這樣說過,他也要做到這樣。因此一個週一的早上,他又一次來到招工經理的木板房,站到了他的書桌前。

「我想要更多的工作。」他說著,同時在手裡擰著他的羊毛帽。

招工經理抬起頭來,不快地看著他說:「沒有人會想要更多的工作!」

「我就想。因為我將要建立一個家庭。」

「那你是想要更多的錢,而不是更多的工作。」

「如果您這麼看這件事,應該也是對的。」

「是的,我想,我就是這麼看這件事的。你現在掙多少?」

「每個小時六十先令。」

招工經理把背往後靠,看向窗外,透過蒙著一層灰塵的窗戶,隱約可以看到白色的雄雞峰頂峰的輪廓。他用手慢慢擦了一下他的禿頂,擠出一口壓抑的喘氣,看著艾格爾的眼睛說:「給你八十先令,但是我希望,你以後會為了每一個先令而拼命工作。你會嗎?」

艾格爾點點頭。招工經理嘆了一口氣,然後說了一段艾格爾這輩子再也不能忘掉的話,雖然他當時並不理解這段話的意思。「你可以按小時買一個男人的時間,可以偷走他很多天的日子,甚至可以搶走他整整的一生。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拿走一個男人的哪怕一個瞬間。就是這樣的!現在請不要再打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