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立夏,枕山面海的平州境內仍然還是仲春天氣,從渤海灣上空吹來的季風與來自蒙古高原的略帶寒意的氣流在這裡交匯,無論是原野、山巒,還是河流與村莊,都浮漾著脆薄的嵐霧,湛藍的天空下,人們感受到了愜意的涼爽。
離平州城大約還有五六里地的時候,左企弓一行的車隊在一處名叫龍馬寨的村莊停了下來。這是一座有著百來戶人家的老莊子。左企弓之所以要在這裡歇一歇,乃是因為這莊子裡曾發生過一樁很有名的故事:傳說大約一百八十多年前,大遼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攻佔了平州之後,又揮師向燕京進攻。一齣平州城,就來到這座老莊子。村口有一棵杏樹,枝頭上結滿了紅杏,耶律阿保機正口渴,看到紅杏就打馬過去,想摘幾顆紅杏嚐嚐。他剛摘了一顆又大又亮的紅杏準備往嘴裡送,沒想到胯下的坐騎突然發狂,只見它一聲狂嘯四蹄亂顛,耶律阿保機猝不及防,一下子被顛到地上。這一跤跌得不輕,待幾名衛士上前去扶起他時,他的腰痛得不能動彈,而那匹坐騎還站在杏樹下一動不動,兩眼圓睜,緊張地看著周圍。儘管這坐騎是耶律阿保機的最愛,跟著他走南闖北經歷了無數戰陣,但剛才的癲狂卻讓他雷霆大怒,他下令衛士們將它立刻擊殺。那匹坐騎並不逃跑,只是流著眼淚接受了命運。當它剛剛倒下,衛士們看到它旁邊的一隻狗也口吐白沫抽搐而死。細心的人發現,這隻狗剛吃了耶律阿保機準備咬嚼的那隻紅杏。耶律阿保機頓時起了疑心,命衛士們檢視那樹紅杏,不查不知曉,一查嚇一跳,原來是從平州逃走的敵軍奸細往那滿枝頭的紅杏噴灑了劇毒的砒霜。如果不是坐騎發狂將耶律阿保機顛下馬來,那麼死去的將不是那隻狗而是大遼的開國皇帝了。眾人這才明白,坐騎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在耶律阿保機要咬紅杏的那一剎那間發狂,它是為了拯救自己的主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它救了主人卻被主人下令擊殺。耶律阿保機雖然痛心疾首,然而無力迴天。於是,他下令三軍停止前進,在老莊子為他心愛的坐騎舉行隆重的葬禮。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神乎。遠近的老百姓都堅信,這匹馬是神龍的化身,它充滿靈性,之所以來到耶律阿保機身邊,是因為耶律阿保機是玉皇大帝身邊的四大天王的上座。在天上,這匹神馬就是他的坐騎。它隨著主人下凡來到了人間。這樣一來,人們不但對神馬產生了敬畏,並由此對耶律阿保機奉天承運再造乾坤的高貴而又正統的出身,也深信不疑了。從此,這個老莊子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龍馬寨。也有一個說法,這裡原來沒有什麼村莊,是因為龍馬在這裡安葬,耶律阿保機下旨調來一百戶牧民,在這裡安居為其守護墳丘,從此這裡才有了人間煙火。
將近兩個世紀的光景過去了,最初的真相已無從知曉,但龍馬寨的確有一座高峻的墳丘,而且還有皇家規格的石碑記述此事。過往的行客,來到這裡都會繞一腳到那墳丘上憑弔一番。
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曹勇義等一班大遼舊臣都不止一次路過龍馬寨。這一回,坐在馬車上的左企弓遠遠就看到了松楸槐柏簇擁著的墳丘,他心中忽然產生了難以排遣的惆悵,於是吩咐停車。
車伕「籲」的一聲歇了轅馬,與車伕並排坐在車廂前橫板上的二柱子,不等馬車停穩就機靈地跳了下來,拉開廂門,將左企弓扶下車來。
這時,曹勇義、康公弼都從各自的車上跳了下來。曹勇義捶了捶坐得痠痛的腰眼,問道:「宰相,祭一祭神馬?」
左企弓回道:「既然路過這裡,就到碑前燒一炷香吧!」
「是的,該燒一炷香。」康公弼湊上來說,「到了金上京,隔這裡千山萬水的,今生還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來。」
「康大人,不要這麼傷感。」
左企弓本想安慰康公弼,沒想到自己眼圈兒也紅了。
二柱子鑽進車廂裡頭尋了一把香出來,跟著這幫大臣們走到了墳丘上,碑上幾個大字煞是醒目:
敕修救駕龍馬之墓
二柱子點燃了香,給每位大臣分發了三支,從左企弓開始,依次是虞仲文、康公弼、曹勇義等,都在碑前叩首敬香。最後,二柱子也畢恭畢敬地獻了三支香。看到左企弓垂著眼瞼對墓碑肅立,他又湊過來小聲問道:「大人,龍馬救駕的故事,應該是真的吧?」
左企弓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這時,村裡頭人家聞訊紛紛趕了過來看熱鬧。內中有人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訊息,高聲說:「這四個老頭兒,都曾經是咱們大遼國的宰相。」
一位同行的年輕一些的官員趕忙糾正道:「你們別瞎說,現在不是大遼國,已經是大金國了。」
聽了這句話,鄉親們炸鍋了,你一嘴我一嘴嚷開了:
「誰瞎說了,就你當官的嘴大。」
「聽說你們這些當宰相的,一個個嘴不對心,都是軟蛋。」
「大遼太祖皇帝出禍了,有龍馬救駕,可憐天祚帝,用的都是一些推橫車兒的廢物。」
本說趁便祭龍馬以伸心疾,卻沒料到遭受圍攻。保護官員的金兵哨長見狀,一聲令下,軍士們頃刻間一個個挺刀搠槍地就要抓人了。鄉親們頓時像受嚇的麻雀兒一鬨而散了。哨長哪裡肯依,定要抓幾個刺兒頭殺一儆百,左企弓制止了他,只淡淡說了一句:「上車趕路吧。」
一行官員下得丘山。上車前,左企弓看到路邊上一排老槐樹都密密簇簇垂著玉白色的花穗,又感慨說道:「槐花開了,這麼香,真的是撩人鄉愁啊!」
二柱子接話道:「槐花很好吃,我打小兒就吃。」
「是不是做槐花包子?」左企弓問。
二柱子搖搖頭,像是做錯了事似的歉疚地回答:「咱家經常吃不起面,所以很少吃槐花包子,咱從樹上摘下來,就這麼生吃。」
「啊,那敢情也好吃。」
左企弓雖然有問有答,但二柱子看得出來,剛才在墳丘上發生的事還是讓這位老人很不高興。在將左企弓扶上車廂時,二柱子小心安慰了一句:「大人,那些人攪牙,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左企弓沒有回答,只是愛憐地拍了拍二柱子的腦袋,二柱子噙著淚花,強笑著說:「大人,您口渴,要不,咱去摘下些槐花來給您吃。」
「不用了,人老了胃怕涼,吃生食兒不合適。」
左企弓說著,頭往背枕上一靠,眯上了眼睛。馬車緩緩啟動了。
馬車駛上的道路,乃是連線遼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中京大定府和南京析津府的官道。遼國曆代朝廷,可沒往這條道上少花錢,因此大道保養得極好。進入盧龍縣境,沃野平疇,官道更加寬敞,馬車不顛不簸,行駛平穩。有些疲乏的左企弓本想趁進平州之前小眯一會兒,但一想到馬上就要和張覺見面,心裡頭就生起了不愉快的感覺。
作為蕭莫娜政權的宰相,左企弓對蕭莫娜麾下的四大金剛耶律大石、蕭幹、郭藥師與張覺,看法迥然不同。他認為耶律大石文韜武略,格局宏大可擔重任,但又恃才傲物決不肯久居人下;蕭幹敢作敢為但心胸狹窄,久居高位難免眾叛親離;郭藥師朝秦暮楚一心想出人頭地,忠孝節義全然不顧;張覺貌似忠厚卻內心奸詐,為逞一己之私,上可欺君典祖,下可賣友求榮,居庸關戰前撤兵便是一例。因此,當張覺在棟摩大兵壓境之時立即率平、營、灤三州官軍投降的訊息傳到燕京時,他的第一感覺就認為,張覺不是真的歸順,而是大難來時的權宜之計。他本想婉轉提醒阿骨打皇帝,對張覺應有防範之心,但是,當他看到阿骨打皇帝見到張覺時表現出的充分信任,便又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曾有一次,他私下同陳爾栻閒談,曾故意輕描淡寫地建議讓完顏婁石兼領平、營、灤三州軍事,將張覺降為佐貳,為了表示皇上恩隆,也可升張覺為北院副樞密。對有用而又不可信的人實行明升暗降,這本是官場慣例,陳爾栻聽了,只說了一句:「請左大人放心,皇上對張覺自有處置分寸。」便不肯再與他討論。
左企弓老成持重,諳熟朝綱,他本來準備為大遼殉國,但陰錯陽差歸順了大金。阿骨打對他十分器重,仍讓他擔任右丞相,並讓他領銜處置燕雲十六州的交割事宜。左企弓本想做完這件事就歸隱鄉里,終老林泉,但看到阿骨打對他如此信任,一時又說不出口。在這次遷徙行動中,究竟是行直道過平州到達中京,還是繞道檀州過北安州到達中京,一行人在路線上產生了分歧。左企弓傾向於後者,虞仲文、曹勇義傾向於前者,雙方爭執不下時,正好完顏宗翰到了燕京,於是由他提議,讓曹勇義先來平州探探張覺的虛實,然後再作決定。卻說曹勇義來平州後,先被張覺晾了一下,就在他非常惱火準備不辭而別返回燕京時,誰知張覺又及時趕來,對他好生安慰並賠著小心,最後還偷偷塞了二十錠金鋌給他。愛貪小便宜的曹勇義回到燕京後講了張覺不少好話,並拍著胸脯保證,移民過境之事,張覺奉阿骨打皇帝之命,一定會認真辦好。即便得到了張覺的保證,左企弓仍不放心,他決定分開行動,即讓官員的家屬走西線到大定府,他們一眾官員由金兵護送取道平州。
從燕京一路走來,春光濃郁,景色旖旎,左企弓久困燕京,案牘勞形,乍一入鄉野,觸目之處皆是生機,不免心情大爽。但是,一入平州地界,種種跡象又讓他心生疑竇。一是他從阿骨打皇帝行在邸報中得知,張覺奉皇帝之命,調駐守榆關的部隊前往平州西境石城建立新防區,石城原有一處駐軍的堡寨。但是,左企弓經過那裡時,堡寨裡竟然空空蕩蕩的,再就是剛才發生在龍馬寨的事情,升斗小民無知可以理解,但從他們肆意妄為的談論至少可以窺測,仇視大金懷念大遼的情緒還在這片土地上蔓延。這種情勢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即府州縣鄉的官吏放棄了牧民教化之責,他們沒有向庶民百姓講清楚改朝換代的事實,而放任甚至是慫恿這種情緒蔓延……
左企弓一路上這麼想來,不覺來到平州城西門外,此時天上起了烏雲,遠處還響起了隱隱的雷聲。二四八月的天像小夫妻的臉,說變就變。左企弓挑簾兒看了看天色,心中思忖著,中午在平州城與張覺見面吃頓飯,晚上還是趕到榆關安歇為妙。這想法還來不及與另外幾位大臣商量,卻感到馬車又停了下來。只聽得有人喊道:「左大人在這輛車上!」
「是誰呀?」左企弓在車內問。
「是覺帥,他親自出城來迎你。」
話猶未了,便聽得馬蹄聲中有人翻身下馬。接著馬車門被拉開,張覺探了腦袋進來,有些誇張地喊道:
「宰相大人,張某有失遠迎。」
張覺率三州文武官員一起出城迎接左企弓,那場面之隆重讓這些過境的官員們無不感到驚訝。
當左企弓下得車來,便見虞仲文、康公弼、曹勇義等都已下來了。左企弓看到西門城樓及牆垛內,都站滿了盔甲森嚴計程車兵,而城門兩旁,也都站滿了穿官服的大小官員。左企弓立刻發現這些官員穿的都是遼國的官服,不免心下驚訝,便問張覺:「覺帥,怎麼州縣官員都來了?」
「回宰相大人,為了歡迎你們。」
左企弓發現張覺眼眶裡閃爍著某種難以捉摸的神色,又問:「他們怎麼還穿著遼國的官服?」
「大金朝廷的服裝,還沒有派發下來,他們只好穿這個。」
「上次阿骨打皇帝來,他們穿什麼?」
「穿祭服。」
「祭服?」
「阿骨打皇帝一進平州地,就領著官員們祭城隍老爺。」
「咱們只是過境,覺帥你不用這麼鋪排,咱們吃頓便飯,就立刻趕路。」
「左大人不在城裡住幾個晚上?」
「不了,阿骨打皇帝規定了期限,一個月內,咱們得趕到金上京。」
站在一旁的曹勇義插話說:「左大人,時間再緊也不在乎一個晚上。為了迎接咱們,覺帥可是做了周到的安排。」
康公弼也在一旁幫腔:「是啊,過了平州,再沒有覺帥這樣貼心的人了。」
左企弓不置可否,對張覺說:「時候不早了,中午得叨擾你一頓便飯了。」
張覺不管左企弓如何勸阻,也堅持要在府衙設宴款待。東廂宴會廳裡擺了二十餘桌,由李石出面招待一眾隨行官員,負責保衛的六十名金兵亦安排在西廂廊房,由「鬼不纏」負責膳食。左企弓等四位老大臣由張覺親自陪同,在府衙後院的花廳裡單開一席。
這頓飯大約吃了半個多時辰,張覺談興很高,一直勸幾位老臣喝酒。曹勇義與康公弼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也是越喝越有滋味。左企弓雖然心裡頭老大不高興,但也只能耐著性子坐在那裡。
正在張覺起身給客人斟酒時,左企弓忽見二柱子朝屋裡探了一下頭。主僕二人還來不及打招呼,張覺便發現有生人進來,便沉下臉問了一句:「這小子是誰?」
左企弓回答:「是老夫的小書童。」
「啊,是老大人的家僕。」張覺朝二柱子揮揮手,「去去去,這會兒老大人飯還沒吃完,用不著你來伺候。」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陣咚咚咚腳步聲,兩名手持砍刀計程車兵衝上來扭住了二柱子。
左企弓霍地站起,厲聲喝道:「你們要幹什麼?」
二柱子掙扎著高喊:「大人,快逃!」
剛喊出這句話,只見一名軍士朝二柱子太陽穴猛擊一拳,二柱子頓時昏厥過去,兩名軍士將他架走了。
卻說二柱子等一眾僕役,也隨了眾官員一起在東廂房宴會廳裡接受招待。席到中途,既不吃酒更不鬧酒的二柱子便已吃飽,他聽得天上響起了雷聲,窗外的光線也一下子暗淡下來,尋思著這場大雨醞釀了大半個時辰,現在終於下來了。他怕待會兒左企弓下了飯局出衙乘車會淋雨,便想趁空兒到衙前廣場停著的馬車上取一把油紙傘,腦子這麼想著身子也就離席。但是,當他沿著迴廊走到衙門前抬腿準備出去時,卻被兩個守門計程車兵攔住了。他說要去拿傘,士兵粗魯地將他搡了一把說拿什麼都不行。這時,他發現廣場上已站滿了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心中便產生了疑惑,他留了個心眼沒從原路返回,而是踅到西廂廡廳跟前,這是由「鬼不纏」負責招待金兵衛隊的地方。還沒走到門前,就聽得廳裡噼裡咣啷地一片亂響,二柱子心下一緊,便在就近的窗子前停下腳步,透過虛掩的窗扇朝里望去,只見金兵們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平州的府兵們正忙亂地將這些金兵一個個捆綁起來。二柱子心下納悶,金兵軍紀嚴明,執行公務時絕不飲酒,不飲酒怎麼倒下?而且還都被捆起來?二柱子當然有所不知,「鬼不纏」正是奉張覺之命,在金兵們喜歡喝的羊雜碎湯裡摻了蒙汗藥。因為午飯比平時遲了差不多半個時辰,金兵們都已餓急,所以一上桌就風捲殘雲般喝下了半溫的羊雜碎湯。不消半炷香工夫,藥性發作,金兵們便一個個都倒在了地上。
二柱子看到廳內的一幕,頓時驚呆了,他感到大禍臨頭,第一個念頭是趕緊去找到左企弓報信。他於是折回到連廊,從月門進到後院,這月門也有士兵把守,二柱子若無其事走到月門前,然後趁守門士兵不備,冷不丁衝了進去,誰知見了左企弓剛喊了一句,就被窮追過來計程車兵打暈了過去。
四位大遼舊臣看到二柱子被拖走,無不震驚。虞仲文、康公弼、曹勇義也都跟著左企弓站了起來。
面對左企弓的嚴厲追問,張覺端坐不動,只是將手中的酒盞奮力擲到磚地上。聽到這響聲,只見廳房兩廂緊閉的門剎那間都被拉開,門裡湧出二三十名預先埋伏的刀斧手。
看到刀斧手一個個滿臉殺氣,左企弓反而平靜了,他緩緩坐了下來。餘下三位大臣都還在驚愕之中,首先是曹勇義結結巴巴地問:「張覺,你要幹什麼?」
張覺皮笑肉不笑地問:「你們都曾經是天祚帝的股肱之臣,我要幹什麼?你們會看得到的。」
曹勇義預感到了什麼,不免生氣地問:「你不是親口對我承諾,歸順大金,從此對阿骨打皇帝忠心不貳嗎?」
張覺輕蔑地搖搖頭,對曹勇義嘲諷說道:「曹公,其實你並不信我的話,只不過我塞給你二十錠金鋌,就把你的嘴堵住了——把他們帶進大堂。」
張覺說罷,起身離席而去。四位大臣各被兩名兵士架著,在刀斧手的押送下出了花廳。
在走向前院的路上,曹勇義看著左企弓,追悔地說道:「丞相,我曹某財迷心竅,誤了大事。」
左企弓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回道:「事既至此,說那些還有什麼用。」
左企弓一行四人被押進府衙大堂時,張覺已經升堂,穿著三品大遼官服端坐在交椅上。隔著他面前几案三丈開外的堂中磚地上,站滿了隨著左企弓他們遷徙的官員,只見他們一個個面露驚恐,不知道將有什麼禍事發生。而大堂外的迴廊及堂中的四面,都站滿了明槍明刀的兵士。左企弓等四位大臣被押進堂中,站到了眾官員的前面。
康公弼自恃過去與張覺有交情,又當過平州知州,是張覺的前任,因此仍倚老賣老斥問:「張覺,你這耍的是什麼威風?」
張覺不搭理他,而是朝站在身邊的李石抬手示意。
李石銳聲喊道:「請智照——」
話猶未落,只見衙道左側門開了,智照雙手舉著天祚帝的畫像步履緩慢地走了出來。
天上突然響了一聲炸雷,一道刺眼的閃電在窗外劃過,接著暴雨如潑,迴廊簷下掛了厚厚的雨簾,衙堂內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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