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叛而復叛

李石剛把張寶成等客人領出廨房,張勁要去掩門時,卻碰到「鬼不纏」匆匆走到門口求見,說是要稟報移民鬧事處置結果。張勁心急火燎要與父親密議大事,卻又沒有理由把「鬼不纏」拒之門外,只得放他進來。

本是一件拈不上筷子的小雞毛事兒,卻差一點被「鬼不纏」釀出禍端,張覺本對這個臉頰刮不出四兩肉的傢伙心生厭惡,打算事件平息之後好好收拾一下他,但這會兒張覺心情大好,「鬼不纏」進來後,不但不給臉色看,反而給他賜了座,問他:

「廣場上的人都走了嗎?」

「報知府大人,都走了。」「鬼不纏」一臉媚態,「大人如此善待這些過境的小民,卑職學到了真經。」

「鬼不纏」一撓癢癢兒,張覺便覺舒坦,就趁勢開導他說:「有些事兒要硬,有些事兒要軟,這中間的奧妙,你要體會。」

「鬼不纏」屁股離了凳兒,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奉承道:「大帥這是說的聖賢話,小的真如醍醐灌頂,終生受用。」

「棺材買了嗎?」

「買了。」

「是最好的嗎?」

「是口松木棺材。」

「不是最好的?」

「不是的,城裡還有楠木棺材賣,但卑職沒敢把人往那兒領。」

「為什麼?」

「卑職想,就一個丁門小戶老頭兒,客死異鄉,有口棺材就不錯了,還要多好的棺材?不就是一個睡草蓆的命麼,再說……」

「鬼不纏」一邊說一邊注意張覺的臉色,看到主子斂了笑容,就連忙打住了話頭。偏偏張覺還要追問:「再說什麼?」

「再說,再說,嘿嘿……」

「別吞吞吐吐的,你說實話。」

張覺窮追不捨,「鬼不纏」只得涎著臉,擠著一雙狡黠的眼珠子說:「大帥,卑職是替你省錢呢!」

「替我省錢?此話怎講?」

「大帥不是說,這棺材錢不用府庫開支,用你的私房錢支付麼?」

「我是說過,」張覺這才明白「鬼不纏」賤買棺材的原因,不由笑道,「好你個‘鬼不纏’,原來你是替本帥著想啊,你他孃的還真是個好人。」

受了表揚,「鬼不纏」笑得臉皮打皺,回道:「帥爺,卑職心疼你的錢,才自作主張,買了便宜貨。」

誰知張覺臉色一變,斥道:「‘鬼不纏’哪‘鬼不纏’,錢是什麼?錢是屌毛!金錢如糞土,仁義值千金,這個你不知曉?什麼事兒都斤斤計較,講究蠅頭小利,這能幹成大事兒嗎?」

「鬼不纏」被張覺罵得一頭霧水,抱屈地說:「帥爺,我本來就是跑堂打雜的,從沒想到幹什麼大事兒,只一門心思想著替你把事兒辦好。」

「這點沒話說,但還不夠。」

「鬼不纏」聽了這些話,擱心裡頭怎麼也琢磨不出個頭緒來,於是壯著膽子問:「帥爺,您為何一定要把這些移民當大爺供著,小的榆木腦袋實在看不明白,能否請帥爺開示?」

張覺話匣子既開啟,也就不在乎多一句少一句了,他問「鬼不纏」:「移民中死了一個老頭兒,來府衙討副棺材是不是?」

「是。」

「現在是啥時候兒?」

「穀雨節已過,快立夏了。」

「不是說節令,是說形勢。」

「形勢?」「鬼不纏」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咱們的新皇上大金國阿骨打皇帝剛走,他來平州祭祀城隍老爺,把三州七縣的大小官員全都涮了。這位皇上讓咱們認什麼是黍米,什麼是稷米,這不是成心讓咱們難堪嗎?咱們又不是高粱花子,要知道黍米稷米幹什麼?咱們打小兒讀的是聖賢之書,學的是經邦濟世之道,不用辨識黍米稷米,能辨識是非忠奸就行。帥爺,你說是不是?」

張覺不置可否,笑道:「這都是你的牢騷話兒,你接著說吧。」

「鬼不纏」估摸到張覺對他的話兒不反感,壯著膽子繼續說:

「還有,讓燕京那麼多衙官熟吏、能工巧匠都遷徙到金上京,十幾萬人取道平州,每天都像蝗蟲過境,平州本是天堂,現在被騷擾得不成樣子。住牲口的騾馬大店都滿囤囤住了人,負責押送的大金兵,個個都像催命判官,咱們還得好吃好喝地供著。咱心裡頭一直不服氣,這些臭糜子,本是混同江北的地耗子,如今狗戴帽子充人,咱憑什麼伺候他們?」

「鬼不纏」越罵越來氣,越罵越上癮,張覺抬手阻止了他的話頭,說道:「剛才你這些話,出這道門就一個字兒都不能講了,記住了?」

「帥爺,卑職記住了。」

「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鬼不纏」起身行了揖別禮,哈著腰退了出去。

他走了後,一直坐在旁邊的張勁埋怨父親不該和這個吏員說許多閒話。張覺對兒子說:「小勁子啊,這不是閒話,‘鬼不纏’人品不好,但他對大遼有感情。」

「這又有什麼用呢?」

「怎麼沒用?沒有民心,咱有再好的前程,也是白搭。」

張覺說著,便把那張箋紙從胸前掏出來,又把籤詩讀了一遍,問張勁:「善畏道長給的玄機,你這回明白了吧?」

張勁把籤詩拿過來又看了一遍,似乎看出點什麼,又不太有把握,但仍嘖嘖稱奇:「老道長真是神機妙算,他怎麼知道有個叫智照的人會突然出現呢?」

「不單出現,還捧著天祚帝的畫像,這就是天意了。」

「這天意……爹,這天意到底是什麼?你說說。」

「你猜猜?」

「兒不敢猜,這事兒太大了。」

「不敢猜就說明你悟到了。」張覺興奮地說,「今天,還沒過午時,什麼徵兆都出來了,都是好兆頭。」

「啊?曹勇義那糟老頭子來,不是帶了不祥的訊息嗎?」

「其實也是好事兒,曹公一來,大金國對咱的態度,不就摸得一清二楚了?接下來就是燕京的移民鬧鬨鬨的找我要棺材,方才‘鬼不纏’在這裡我忍住沒說,這可是個天大的好兆頭。」

「這也是好兆頭?」

「當然,小勁子你想想,棺材是什麼?一是官,二是財,在這兵荒馬亂的情勢下,居然有那麼多人找咱要官要財,說明咱們好事兒就快來了。」

張勁笑道:「難怪爹像得了一窖金鋌,那麼高興。」

「能不高興嗎?接著就是智照的出現,他從褡褳裡取出天祚帝的畫像的那一刻,我的眼眶裡都滾出淚蛋子了,也就從那一刻起,我才恍然大悟,善畏籤詩‘頷下藏珠當猛取’是個什麼意思。咱平州這塊地方,無論對南朝還是對大金,都是脖子,咽喉之地,這就是頷。平州這地方,咱誰也不給,大金不給,南朝也不給,咱自家留著。」

「自己留著?爹,這可得三思而後行。」

「小勁子你放心,爹不是糊塗人,爹怎麼著也得舉一面旗子。」

「舉誰的呢?」

「天祚帝!」

說到這裡,張覺的眼眶裡射出兩道充滿憧憬的寒光,一直迷茫困惑的他,似乎找到了他想要的歸宿。

這時,李石推門走了進來,看了看屋內父子倆的表情,父子倆都顯得那麼興奮,不同的是,張勁的興奮中,似乎還存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盲從。

「大帥,那幾位義士,對您莫不讚賞有加。」李石一坐下來就說。

張覺這時候再也不想演戲了,就起身伸了個懶腰,問李石:「移民過境,還有幾批?」

李石回答:「已走了十二批,還有三批,都已離開了燕京,走在路上了。」

「最後一批是啥時候?」

「大概六天之後吧,最後一批是歸順的官員,左企弓、康公弼都在裡頭。」

「太好了。」

李石不明白「太好了」是個啥意思,是老上司見面高興呢,還是移民過境這爛事兒終於結束了值得慶幸。他心裡頭嘀咕著這主子情緒有些不正常。前幾天阿骨打皇帝來了他都還哭喪著臉呢,今兒個怎麼這麼高興呢?

李石還沒理出頭緒來,張覺又問他:「咱們計程車兵都歸隊了嗎?」

卻說張覺的五萬兵馬,原在榆關佈置了一萬,盧龍塞佈置了一萬,馬城佈置了一萬,餘下的兩萬分據六處戰略要地。阿骨打來之前,張覺採納李石的建議,讓一半計程車兵脫掉戎裝隱瞞實力,不讓阿骨打生疑。在向阿骨打稟報時,張覺也只說自己歸順大金後,就已實施裁軍,只留了兩萬部隊保境安民,並將佈防圖呈給阿骨打看。阿骨打指示,鎮守榆關的部隊可大幅裁減,留五百名士兵即可,兩萬部隊應大部分調往平州西與燕京接壤處建立新防區。張覺領此聖旨立刻照辦,當天就傳令駐守榆關的一萬士兵,三天之內盡數撤走,到石城、遷西一帶建立新防區。這會兒張覺問李石士兵歸隊的事,李石只得老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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