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叛而復叛

「原先已講明,士兵放假一個月,現在才過了半個月不到。」

「形勢變了,現在就得歸隊。」張覺急切地說,「你現在趕緊草擬文告,以我的名義往保防區釋出,三天之內,所有的歸家軍士,全得歸隊銷假。」

李石有些為難,答道:「大帥,現在不少部隊都在換防路上,忙忙亂亂的,告假軍士恐不能及時收到通知。」

「這也是本帥要說的第二件大事。」張覺語氣嚴峻起來,語速也加快了,「你即刻傳令,讓帥府營兵持我的令牌,馳諭各支部隊,立即停止換防,原地待命。」

「大帥,你是不是……」

李石欲言又止,他知曉張覺的心思,這位進士出身的臨海軍節度使,從來就沒有真心歸順大金國。從今日這對父子的種種跡象來看,似乎印證了他早前的判斷:戎帥遲早要反水的。只因事涉重大,他才不敢貿然道破。

張覺倒是很爽快地把李石沒說出口的半截子話抖摟出來:

「學士,你我都是大遼朝廷簪纓之人,天祚帝對待你我,都有拔擢再造之恩。如今,天祚帝生死未卜,我們得替他保衛平州,等他歸來,大遼國還可東山再起。」

也許是幾個月來一直與大金國的君臣們裝痴賣傻,心情壓抑得太久,這會兒能掏心窩子說話了,張覺免不了一陣激動,說著說著眼圈兒就紅了。

他的話剛說完,李石頓時從椅子上蹦起來,跪在張覺跟前磕了三個響頭,接著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勁上前將李石扶起來仍回原位坐下,張覺驚愣地問:「學士,你這是為什麼?」

李石一邊拭著眼淚,一邊哽咽著說:「大帥,咱還以為你把天祚帝給忘了呢。」

張覺嘆道:「怎麼可能呢?對天祚帝,我是心中藏之,何日忘之。」

李石破涕為笑:「大帥,我沒跟錯人!現在,只有您才能挽大廈於將傾,大遼六路疆土,已淪陷了五路,唯有平州一路,眼下這情勢,大遼即平州,平州即大遼。大帥,您是咱大遼的定海神針啊!」

張覺激動勁過去了,現在冷靜下來,他看了看李石,又看了看張勁,壓低聲音說:「叛金復遼,這是咱們的願望。眼下,阿骨打出榆關不遠,咱們還得嚴守機密,不能走漏半點風聲。現在暗中要做三件事:第一,將精銳部隊秘密調回榆關,不是一萬,而是要調兩萬部隊守關;第二,既然叛金,咱們不能兩頭受制,因此要與南朝秘密聯絡,南朝也有意與咱們建立聯盟,但具體條款,還得認真談判,這事兒,讓張勁秘密去一趟燕京;第三,聽說天祚帝在雲內州一帶藏身,咱們要儘快將皇上找到,請到平州來,這事兒,李石你具體負責。大遼國旗子,咱們何時打出來,就看這幾天的變化。現在,平州城裡住了兩個人,一個是大金國派來的曹勇義,這個大遼國的高官,已成了阿骨打的忠實走狗了。他是受命來打探我的底牌,刺探虛實的,咱們不能打草驚蛇,還得穩住他。還有一個人,是郭藥師的心腹裨將甄五臣,他奉南朝之命,來與我密談叛金歸宋之事,宋不能歸,這是底線,但可以利用,有宋作為後盾,咱們與金國破臉開戰,便添了老大的底氣。所以,曹勇義與甄五臣,是兩尊大神。咱們的任務,是讓這兩尊大神高高興興地離開平州。」

此一番佈置,可見張覺已是思考成熟。他讓李石先去驛站招待曹勇義吃頓午餐,自己則帶著張勁去秘密會見甄五臣。

平州古城的北邊,濡水與青龍河的交匯處,是一片最為繁華的街區,濡水的上游叫灤河,與青龍河匯流之後,依然叫灤河。它自北向南,出平州城後經望都、灤州、義豐、馬城等縣境,由樂亭流入渤海灣,海上的船隻,也能夠通過灤河駛入平州城。因此,城中二水匯流處,自古以來就是舟車輻輳、商旅雲集之地。碼頭兩邊的河灣裡,藏了不少達官貴人與富商巨賈的豪宅與別業。張勁在此處也有一處大院。卻說上午曹勇義來到盧龍驛館,險些與甄五臣撞個滿懷,虧得張覺死拖硬拽把曹勇義扯到東廂房,才避免了禍事發生。之後張勁瞅出空兒來,叫一輛馬車把甄五臣秘密送進了自己灤河邊上的大宅院裡。

一樁又一樁的要緊事接連出現,等張覺處理完畢趕來這裡與甄五臣相見,已是午時過半。不過午餐早已備好,張覺父子一到立馬開宴,與甄五臣邊吃邊聊。

甄五臣已經知道了曹勇義突然來訪的訊息。作為蕭莫娜的朝臣,曹勇義與甄五臣本就熟識。燕京陷落之前,甄五臣就已隨著郭藥師叛遼歸宋,阿骨打進到燕京後,曹勇義又打頭領著一干舊遼官員降了大金。這樣的兩個人若是在盧龍驛館裡抵面,勢必會引起極大的麻煩。好在有驚無險。此刻,坐在筵席上,甄五臣仍免不了心有餘悸地問:「覺帥,曹勇義這糟老頭子,怎麼突然跑到平州來了?」

張覺並不直接回答,而是舉起酒盞請甄五臣飲了,然後指著丫鬟端到每人面前的一隻白瓷盤上盛放的海膽說:「這是今年的海膽,昨天從海里頭撈起來,早晨送到的,讓你吃個新鮮。」

甄五臣瞅了瞅已被揭了蓋的海膽,內中黃色的半稠的膽汁讓他有些翻胃,他拿起湯匙晃盪了幾下沒敢往裡舀。這當兒,張覺已有滋有味吃了一個,丫鬟又給他上了一個。他問甄五臣:「怎的不吃?」

「我怕腥。」

甄五臣乾笑著,似乎有點尷尬。張覺又開始吃第二個了,邊吃邊對甄五臣說:「這是紫膽,在海膽各樣品種中算不得最好,但也是上乘的。再緩一個月,就是吃海膽最好的季節,現在早了一點,海膽還沒有長肥,但今兒個這個紫膽,倒都是長成了個兒。別看你住在燕京,是一等的繁華之地,這海膽在燕京絕對吃不到。海膽出水就死,死了就不能吃。從海碼頭到平州順風也得大半天,漁家撈到海膽,仍用海水養在船艙裡,送到我這裡來也不能保證全活。有時候,十個倒死了七八個,所以,在平州能吃上海膽,也極為珍貴。今天你有口福,碰巧趕上了。」

張覺說得頭頭是道,吃得津津有味,他吃完了第二個,發現甄五臣還沒有下匙,就說:「五臣,你吃呀!」

甄五臣仍乾笑著,答道:「覺帥,咱真的怕腥。」

張勁在一旁插話:「甄大叔,怕腥就像我,舀點醋擱到肚囊裡攪和攪和,腥就除了,味道還鮮美。」

甄五臣依法兒舀了醋進去拌了,像吃黃連似的用湯匙舀了一點,擱在嘴裡抿了抿,又噗的一口吐了出來,擰巴著臉自嘲地說:「勁公子,你甄大叔是一頭狼,你就饒了我這一遭吧。」

張勁有些發懵:「狼,你說你是狼?」

「對,咱是狼。」甄五臣回答說,「狗走天下改不了吃屎,狼走天下改不了吃肉。魚呀蝦呀這些玩意兒吃到嘴裡沒精神,咱喜歡吃點硬菜。」

「行吧,」張覺吩咐丫鬟,「把海膽都撤了,先給客人上一隻紅燒牛蹄兒,一大盤蔥爆羊肉。」

丫鬟聽命,待菜餚上齊,張覺屏退隨侍,膳房裡只剩下張覺父子與甄五臣三人,張覺這才把話切入正題,說道:「南朝皇帝讓你家主子郭藥師來當說客,要我歸順,可有憑信?」

甄五臣餓極了,一頓大嚼,此刻將手中一根啃了半截兒的牛骨頭放下,用手絹擦了擦油漬漬的嘴唇,反問道:「憑信?誰的憑信?是郭藥師的、蔡京的,還是南朝皇帝的?」

「當然是南朝皇帝的。」

「覺帥,南朝皇帝根本不知道你的心思,是歸順還是不理這茬事,郭藥師、蔡太師,還有童太師,誰心裡頭也沒底呀,南朝皇帝怎麼可能給你寫札子呢?」

「不是札子,是國書!」張勁糾正他說。

甄五臣嘿嘿一笑,答道:「國與國之間才叫國書,國與臣之間,怎麼著也不會是國書呀。」

「不是國書,但也不是札子。」張勁跟甄五臣較勁兒,「我爹又不是你南朝臣子,南朝皇帝怎麼能寫札子給他?我爹現在還是大金國平州府知府,臨海軍節度使,兼領營、灤二州。南朝皇帝想要咱爹歸順,必須有所承諾,只有皇帝親寫誓書承諾,我爹才會考慮這件事。」

「讓南朝皇帝寫誓書,這個要求沒毛病。」甄五臣斟酌了一下回答,接著又說,「南朝皇帝沒有討到一個實信兒,又怎麼會寫下誓書呢?」

「這個你不必擔心。」張覺發現一壺酒斟完,又讓丫鬟送了一壺進來,他給甄五臣再斟滿一盞,繼續說道,「只要咱想明白了這件事,我會先表白態度的。」

甄五臣一聽張覺的口風,趁縫兒追問:「覺帥,你還沒下決心哪?」

張覺點點頭,說道:「前不久,我抽了一支籤,籤詩上有這麼一句‘身中有道更求誰’。五臣,這句話通俗易懂,你該明白吧?」

甄五臣隨話搭話說:「覺帥抽的肯定是上上籤。你心中不但有道,而且這道兒還深不可測。」

張覺仍沿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現在,咱的面前擺了兩條道兒,一條是留在金國,管好平、營、灤三州,阿骨打皇帝要把平州建成南京,棟摩元帥,也就是阿骨打皇帝的五弟,私下向我透露,阿骨打皇帝有意安排我擔任南院樞密副使,仍兼領平、營、灤三州。這條道兒我已經走在路上了,只要不變,在大金國,也算混到了人臣之極。還有一條道兒,就是你帶來的訊息,說南朝也想讓我歸順,但並沒有開出具體的價碼兒,這條道兒走不走得通,現在還是個未知數。」

張覺話音一落,甄五臣就搶著說:「覺帥,南朝與金國比較,肯定是南朝好。」

「何以見得?」張覺笑著問。

甄五臣回答:「我家主子郭藥師,不但得到了高位,還得到了那麼多的金銀財寶,連宮裡頭的標緻的美人兒,也選了兩個賜賞與他了。覺帥,咱在旁邊看得清楚,你在南朝皇帝眼中的地位,肯定不會低於郭藥師。」

張覺只是淺淺一笑,卻不接話。甄五臣抓起酒壺給張覺父子各斟了一盞,邀他們飲了,然後說:「覺帥,還有掏心窩子的一句話,我得趁酒興兒對你說了。」

「你說。」

「郭藥師是女真人,可你覺帥是地地道道的漢人哪!」

「此話怎講?」

「大遼是契丹人的,大金是女真人的,只有南朝才是咱們漢人的。」

張覺聽了搖搖頭,譏道:「五臣,你此言差矣!」

甄五臣不服氣:「差矣?咱差在哪裡?」

張覺回答說:「左企弓是哪裡人?漢人!曹勇義是哪裡人?漢人!康公弼是哪裡人?漢人!他們為何不歸順南朝而要歸順阿骨打?你是漢人,為何不像漢人那樣喜歡魚蝦而偏偏要吃牛羊肉硬菜?性相近,習相遠。漢人的性情、風俗雖然相近,但因為所住的地方不一樣,生活習慣就千差萬別了。長期與契丹人、女真人在一起,哪怕你是漢人,你吃東西的口味、想問題的習慣就都會改變了。你甄五臣這麼想問題,無異於刻舟求劍。再說遼、金、宋三國,當然也包括西夏,雖說是各有各的朝廷,各有各的皇帝,但各自的國土封疆,還不都是漢唐的舊域?東漢末年還有魏、蜀、吳三國呢!這都是不肖兒孫各扯各的旗,各吹各的號,到後來還不都三國歸晉了?話又說回來,我張某生在當下,就得順應當下的情勢,生在平州,就得謀劃平州的事兒。我是漢人,但我生活在平州,這裡過去是大遼的國土,現在是大金的國土,要不要歸順南朝,就看南朝怎麼對待我們。如果歸到南朝,比大金國要好,咱們就歸;如果不如大金國,咱們就不歸。」

張覺這一番話雖然是即興講出來的,但也是他平日所思,所以講得順暢,至少在甄五臣聽來有幾分道理。但甄五臣畢竟只是一隻花腳貓,只能做撩爪子、蹲鼠洞這樣一些本能的事,還夠不上張覺這樣縱論天下的大思路,所以,聽了張覺的高論後,他半晌沒出聲,見張覺拿眼瞪著他,才說了一句:

「覺帥是大人物。」

張勁對父親崇拜,也跟著讚歎:「我爹是進士出身,能文能武。」

正說著,管家進來稟報,說「鬼不纏」緊急求見知府大人。張覺連忙起身出去,不一會兒就踅身回來,對甄五臣說:「咱現在要趕到盧龍驛館。」

甄五臣連忙站起來說:「啊,覺帥果然是忙人。」

張覺搖搖頭,兩手一攤說:「曹勇義不知發的什麼神經,竟要現在就返回燕京,李石勸阻不了,才派人來這裡稟報。」

張勁說:「八成是曹老爺子見你中午沒陪他吃酒,心裡頭覺得憋屈,就鬧情緒要回去了。」

「有這個可能,曹公好面子。」

張覺話剛說完,甄五臣立即問道:「覺帥,你看我如何回去交差?」

張覺看了一眼張勁,對甄五臣說:「平州眼下乃是非之地,人多口雜,你不能久留在此,我已讓人備好了船,就在這院子外的碼頭上,你現在就上船。」

「就這麼走了,怎麼回話呢?」

「我想好了,讓張勁隨你走一趟,他去燕京探定了虛實,我自有回答。」

「這樣也好。覺帥,事不宜遲,那我現在就同勁公子上路了。」

張覺點點頭,對張勁說:「你們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張勁領命與甄五臣出了房間,張覺也在院子裡翻身上馬,急匆匆奔盧龍驛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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