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熬鷹師帶來的喜訊

曹勇義此次來到平州,乃是肩負了特殊使命。此前,陳爾栻有一次找幾位歸順大金的顯官聊天,故意引出話題談論張覺,沒想到在對待張覺的態度上,左企弓與康公弼尖銳對立。左企弓平日就覺得張覺雖然幹練有才,但為人拿奸耍滑,對菩薩都不說真話。加之他臨陣脫逃、棄守居庸關,更說明他是個為了一己之利連玉皇大帝都敢出賣的人。與這樣的人打交道,等於是弄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康公弼對左企弓的觀點不以為然,他認為張覺之所以反覆無常,是因為鬱郁不得志,以他的才能,完全可以有更高的位置。但無論是天祚帝還是蕭德妃,都沒有真正賞識他。這是他反覆無常的真正原因。至於棄守居庸關,那是審時度勢的明智之舉,原也無可厚非。兩人爭論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而燕京臣民撤離日期臨近,是抄近道過境平州,還是出居庸關繞道蒙古高原前往金上京,便成了一個必須迅速決策的問題。這時,取道燕京前往榆關迎駕的宗翰與左企弓等一應歸順大臣會見,當左企弓稟報這一問題時,便由宗翰做主,讓持中立態度的曹勇義即刻前往平州刺探虛實,摸清張覺的底牌。宗翰做出此決策,仍是覺得張覺是隻老狐狸,若隨便派個什麼人前往,不但探不到什麼實情,相反還會引起張覺的警覺。曹勇義曾多年在平州執政,對張覺多有提攜之恩,且又為人平實,從不咄咄逼人,讓他去平州,應該是不二人選。

曹勇義領了此任,倒也不敢怠慢,不久即擇日帶了僕童役隸前來平州。昨日夜裡,他在望都驛安歇,望都縣令也是他的老部屬,一應接待熱情周到,他吩咐縣令不要上報,第二天一早出發,半上午就進了平州城。他本意是先到盧龍驛住下,然後再知會張覺,卻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了張覺。

卻說張覺將曹勇義領進東廂房,父子二人還沒有完全從慌亂中平靜下來,曹勇義一坐定,就禁不住狐疑地問道:「覺帥,這會兒不早不晚,你不在衙門值事,怎麼會在這裡?」

張覺好不容易才把情緒穩定下來,此時他微微一笑,反問道:「曹公,卑職正要問你,你久在燕京,怎麼突然到平州來了?」

「來看看你,不行嗎?」

「誰不知道曹公是大忙人,阿骨打皇帝信任你,讓你和左企弓大人負責遷徙臣民之事。聽說你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閒工夫出差溜達?」

「覺帥你算是說對了,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張覺心裡頭還掛牽著南廂房裡的甄五臣,便吩咐張勁說:「小勁子,去喚人將南廂房收拾收拾,待會兒讓曹公住進去。」

張勁答應一聲,起身要走,曹勇義將他叫住,說道:「小勁子不要走,收拾房子多大個事兒,還用得著你去,你父子倆都坐在這裡,我要好好跟你們嘮嘮嗑兒。」

張勁說:「曹老爺子,我安排一下就回來,不耽誤事兒。」

說著,張勁就閃身出門。看著他的背影,又聽著咚咚咚跑去的腳步聲,曹勇義盯著張覺問:「覺帥,我怎麼覺著你父子倆有點鬼鬼祟祟的?你們究竟在這裡幹什麼?」

張覺素知曹勇義的謹慎細心,不給個恰當的說法,他心裡頭的疙瘩是解不開的,於是說道:「曹公,實不相瞞,小勁子同你一樣,也是今天剛剛回來。」

「他去哪裡了?」

「醫巫閭山。」

「啊,去了我老家,」曹勇義笑了,「是不是讓他拜北鎮廟去了?」

「正是。」

「見到善畏道長了嗎?」

「見到了。」

大約十幾年前,正是曹勇義的介紹,張覺才認識了善畏道長,所以一提這茬事,曹勇義就有了興趣。這時候,張勁返了回來,從他的神情看,甄五臣的事兒已安排妥當。張覺心下懸著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小勁子,你爹說你去了一趟醫巫閭山,才回來?」

「是的。」

「專程去抽籤、敬香的?」

「是的。」

看到曹勇義問個沒完沒了,張覺擔心張勁應對失誤露出破綻,於是主動接過話頭說:「小勁子抽了一支籤回來,我覺得有些蹊蹺,便尋到驛站來,原是想找一個清靜的地兒,讓小勁子仔細道一個原委。」

「老道長籤詩了吧?」

「小勁子說,這回善畏老道長沒有籤詩,只帶了話兒。」

曹勇義不滿張覺搶話兒。他太瞭解張覺了,一點小事兒都弄得神神道道的。這時候去醫巫閭山北鎮廟裡抽籤,肯定是遇到了什麼事想去請教善畏。想著自己此行的任務,他就想順藤摸瓜,問點「情況」出來。

「覺帥,你為何在阿骨打皇帝御駕親臨平州之前,要去北鎮廟裡求籤呢?」

這句話雖問得不慍不火,但張覺聽出話裡頭有骨頭,就索性開始演戲了。只見他嘆了一口氣,哭喪著臉說:「曹公,我眼下的處境,你還不知道麼?」

「你處境不是很好嗎?自你歸順後,阿骨打皇帝沒往你這裡派一名官員,一切聽憑你任意調遣。最近他又親來平州,宣佈在這裡建立南京。我倒覺得你的大運到了,天祚帝和蕭德妃,哪個都沒有像阿骨打皇帝這樣器重你。」

曹勇義這番話倒說出了他的本意,因為從外人眼光來看,張覺的確是遇到了千載難逢的貴人,但張覺不這麼看,他苦笑著回答:「曹公,卑職可不敢這樣看。」

「那你怎樣看?」

張覺愣了愣,答道:「曹公,你是我的老上司,又對我多有提攜,恩重如山。當下,阿骨打皇帝又把你看得極重,有句話,我想講又不敢講。」

「什麼話?你但講無妨。」

「卑職認為,阿骨打皇帝看中的是平州這塊地方,而不是我張覺本人。」

「張覺,你怎麼能這樣說話!」

曹勇義說著本能地站了起來,一個勁地探著腦袋朝門口瞅去。

張覺起身去扶著曹勇義重新坐下,略略有些嘲諷地說:「曹公,你看看這門外,蒼蠅都見不著一隻。」

曹勇義拭了拭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覺帥,禍從口出。你剛才所說的話,老夫只當是沒聽見。」

「曹公,除了你,我心中的苦悶還能向誰傾訴呢?」

「我們既已歸順了大金國,從此就得死心塌地跟著新主子,這一點你可要切記。」

張覺嘴巴一癟,訕訕地說:「改嫁的女人不值錢,古往今來,不幸當上貳臣的,一遇風吹草動,誰不是提心吊膽?曹公,難道說您老沒有這番體會?」

曹勇義聽了這句話沒再吱聲。其實他心裡也有痛楚,但他認命,明白既然世道變了,就只能隨波逐流了。

張覺知道自己的話戳到了曹勇義心中的痛處,於是趁機問道:「曹公,你說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火急火燎地來平州幹什麼?」

曹勇義彷彿是喃喃自語:「自作孽,不可活!這句話是孔聖人說的。張覺,老夫要把這句話送給你。」

張覺聽了這句話,不由得一陣心驚肉跳,連忙追問:「曹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曹勇義噓了一口氣,嘆道:「也沒什麼,就是有人懷疑上你了。」

「啊?懷疑我什麼?」

曹勇義正在斟酌著要不要實話實講,這當兒,聽得又有人在敲門。

「誰?」張覺問。

「我,卑職李石。」

「啊,是李大學士,請進。」

李石原是天祚帝敕封的翰林學士,遼上京陷落後,他隨左企弓南下燕京,途經平州時,與張覺結識,言談契合,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於是在張覺力邀之下留了下來,成為帥府判官併兼任平州府知事,實際上成了張覺的文膽。此時他找到這裡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稟告。

李石進了門,見到曹勇義坐在屋裡,不免有些詫異,於是抱拳一揖,喊了一聲:「曹公。」

曹勇義認識李石,便問他:「找覺帥有公事?」

「是。」李石點點頭。

曹勇義轉向張覺說:「沒有要緊公事,李石不會來找你,你先去處理公務,然後再來找我。」

張覺一心想知道是什麼人對他生疑,偏偏李石不早不晚闖了進來,心裡老大不高興卻又不得不問:

「什麼事這麼急?」

「有人要見你。」

「讓他等等不行?」

「等不得,再等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人在哪裡?」

「在府衙。」

從李石的神情中,張覺意識到這事兒當著曹勇義的面不好明說,但又不得不急速前往,於是問張勁:「南廂房收拾好了嗎?」

張勁答:「收拾好了。」

張覺便朝曹勇義行了揖禮,言道:「曹公先去南廂房休息,卑職去府衙處理完公務即刻回來請教。」

待把曹勇義送到南廂房,張覺父子就隨著李石,騎馬朝府衙馳去。

在路上,李石就把在衙門前發生的事件向張覺作了稟報:辰時開衙,李石就發現不少人聚在衙門前廣場不肯散去。李石上前詢問,得知這些人是從燕京遷徙到金上京的移民。凡遷徙者,無不拖兒帶女、扶老攜幼,一路上有金兵押送,苦不堪言。昨日,約數千移民到達平州,這是數十批移民中的一批,多半是一些鳩工庀材、馴馬熬鷹、賣卜療傷、蒔花弄草的藝人工匠。到達平州後,照例於此休整兩天,待補充給養後再打起精神重新上路。這一批移民昨天傍晚抵達平州。當天晚上,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因旅途顛簸、備極辛勞,導致心疾復發抽搐而死。客死異鄉是不得善終的表現,不但家人號慟,就是同行的人也無不感到悽慘。大家正愁著無法給死者安葬時,他們中一位熬鷹師出了個主意,讓大夥兒抬著死者到平州府衙門前,央求知府大人賜一口棺材。李石覺得這事兒不大,卻有些晦氣,於是吩咐一個綽號「鬼不纏」的椽吏前來處理此事。其實,只要是「鬼不纏」對這些移民好生安慰一番,並弄一口好一點的棺材交給他們,這事兒也就平息了。偏偏「鬼不纏」是個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的主兒,他一到廣場,就對移民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訓斥了一通,不但不給棺材,還威脅說要把領頭兒的人抓進大牢。這些移民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怒氣無從發洩,這會兒撞上個「鬼不纏」架起膀子充老爺,焉能忍受?於是將「鬼不纏」團團圍住,一定要討個公道。隨著「鬼不纏」一同前來的幾個皂隸,欺侮人慣勢了,這時免不了舞槍弄棍地動粗,頓時激起事變,移民們聞訊都紛紛趕來,廣場上越聚越多,把個府衙圍得水洩不通。移民們吵吵嚷嚷,不見到平州知府張覺大人討個公道就決不罷休。李石看到局面失控了,這才急急如律令趕到驛站搬回張覺。

說話間,張覺已打馬來到府衙門口,府前值事差役看到張覺翻身下馬,便敲了一下手中的銅鑼,銳聲喊道:

「知府大人駕到!」

按例,這聲吆喝是通知府中官吏迎候堂官大駕,但此時的作用卻是給移民們報了信兒。立刻,廣場上靜坐的人群便一起湧了過來,把準備進衙的張覺父子團團圍住了。

「你們要幹什麼?」李石高聲嘶喊道。

人群中七嘴八舌:

「找知府大人討口棺材。」

「那個‘鬼不纏’,請知府大人嚴懲!」

「知府大人,給我們指條道兒吧。」

張覺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他指著橫在衙門口的一床裹成卷兒的被子問:「這是那位仙逝的老人?」

「是。」熬鷹人回答。

「來來來,你們誰幫我搭把手兒,把這老人挪個好地方。」

張覺說著就走到死者跟前,貓下腰去做出抬人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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