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招頓時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他們本以為張覺會先來一頓訓斥,而後再作點讓步,沒想到張覺竟然會幫助抬屍。熬鷹人問:「這老人往哪兒抬?」
「我乘坐的馬車就在旁邊,先把老人抬到我的馬車上。」
「讓老人坐你的馬車?」
「怎麼,這還不妥嗎?咱平州的條件就是這樣,我張覺只能這樣處置了。」
幾句對話,在場的人不再是愣怔而是吃驚了。「鬼不纏」見知府大人如此處置,態度立即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連忙從人縫兒中擠出來,大獻殷勤說道:
「知府大人,這事兒您別親自動手,這份孝敬事兒,就給小的一個機會吧。來呀,哥們,你們愣著幹啥?讓這位老爺子享受一次官車吧!」
話音一落,就有幾位年輕人上前,跟著「鬼不纏」把屍體抬往張覺乘坐的官車。
場上的氣氛和緩了下來,張覺審視了一下週圍的人,問:「你們還有啥事兒,需要我來處置?」
一位年紀稍大的人說:「死者的棺材還沒著落呢。」
「這是小事。」張覺立即表態,「老人長途跋涉遭遇不幸,咱深表同情,這棺材的事,你們用不著操心了。李石,你操辦一下,第一,棺材要找一口上好的;第二,買棺材的錢我出了,不用費事兒去申請庫銀。」
「多謝大人恩典。」在場的人都一起揖拜。
「還有什麼事?」張覺又問。
「大人,我們這些老燕京的確還有困惑,望大人能指點迷津。」
說這話的人是個乾乾巴巴的老頭兒。張覺聽口音猜測就是那個方才說「給我們指條道兒」的人,於是問他:「你想指什麼道兒?」
「這話不能在這裡說。」
「好吧,你們選三個人,隨我到廨房茶敘。」
跟著張覺進廨房的三個人,一個是那個乾巴老頭兒,一個是熬鷹師,還有一個是專治跌打損傷的郎中。通過一番自我介紹,張覺知曉那個老頭兒叫李天成,原在燕京城中開了一家藥鋪;熬鷹師叫張寶成;郎中叫任生喜。除了李天成六十開外,張寶成與任生喜都四十多歲。同時進到廨房的,還有張勁和李石。
坐定上茶之後,張覺問李天成:「老人家,你說說,要指個什麼道兒?」
李天成長住燕京,見多識廣,到哪兒都不怯場,此時從容答道:「大帥,我等小民都沒法活啦!」
「此話怎講?」
「咱生在燕京,長在燕京,六十多年沒挪窩兒,如今來了一個阿骨打,要把咱們遷到金上京會寧府去,聽說那地方荒涼得鬼不生蛋,咱們去了怎麼活啊?」
「金上京是大金國首都,將來繁華一定會超過燕京,你們都是阿骨打皇帝選中的能人,讓你們遷徙,真的是抬舉你們。」
張覺一心想借此機會為自己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名聲,但聽到李天成的抱怨,心裡頭又覺得不踏實。遼五京中,最繁華莫過於上京和南京,在這兩處居住的市民,被稱為龍袖驕民。別看李天成只是一個藥鋪的掌櫃,議論國事那氣勢就像簪纓貴族,憑誰都不放在眼中。所以,張覺聽了他的話以後才有了以上表述。
張覺剛說完,郎中任生喜便接腔,這人長得白淨斯文,但話一齣口就瘮人:「大帥,你棄了居庸關,咱們燕京城裡的百姓恨的第一個人應該是你。但咱們還是原諒了你,山牆倒了,只要不想被砸死,誰都會撒腿兒就跑。雖然咱們隔了身份,但畢竟還有相同之處。因此,咱現在遇到麻煩,還得求助於你。」
李石覺得這位郎中說話粗氣,便挑逗地問他:「你跟咱們大帥,有何相同之處?」
「咱們都曾是遼國人,大帥在遼國為官,咱在遼國為民,更相同的是,咱們不是還一起經歷了大遼的滅國之痛嗎?」
李石腳一頓,吼道:「放肆!」
一直默不作聲的熬鷹師張寶成這時也站出來說話了。他指著李石,氣咻咻地說道:「誰放肆?你放肆!虧你還是天祚帝任命的翰林學士!」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
李石愕然。
張寶成也不搭話,忽然從胸前褡褳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他把羊皮抖開,只見上面是一幅用礦料精心繪製的人物肖像。
張寶成舉著羊皮畫像,走到張覺跟前,問道:「張大帥,能認出這是誰嗎?」
張覺定睛一看,覺得很面熟,正遲疑間,李石高聲叫了起來:「哎呀,這不是天祚帝嗎?」
張寶成激動得聲音打顫:「對,這就是天祚帝!」
李天成幾乎帶著哭聲喊了一句:「皇上!」接著就撲通跪下了。
因為受到了感染,也出於對往日輝煌的記憶,滿屋子裡的人包括張覺在內,全都對著畫像跪下了。
「皇上!」
李石首先放了悲聲,屋子裡的人都跟著抽泣起來。張覺忽然警覺自己的失態,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坐回到椅子上,拭了拭眼角的淚痕,吩咐大家起來回座。
張寶成坐在張覺的對面,手中仍拿著那張畫像。張覺盯著他,忽然發覺他身上有著一股常人所不具備的凜冽之氣,便問他:「你尊姓大名?」
「剛才大帥不是問了嗎?」
「你再答一次。」
「父母給的名字叫張寶成,師父給的名字叫智照。」
「師父,什麼師父?」
「出家人,我的師父是遼上京戒珠寺慧海大和尚。」
「慧海,他不是天祚帝的國師嗎?」
「正是。」
「你是慧海國師的弟子?」
「是的,我皈依到他門下已有九年了。」
「聽說慧海大和尚不肯離開遼上京,自己放了一把火燒了戒珠寺,他盤腿坐在須彌座上,與諸佛同往了西天極樂世界。」
「大帥你都知道?」
張寶成咬住腮幫骨,努力忍住眼淚。張覺長嘆一聲,感慨地說:「大難來時,君將不君,臣將不臣,連慧海這樣得大自在的人,也在劫難逃。」
「師父不肯隨天祚帝撤出上京,是怕連累天祚帝。」
「是啊,慧海年事已高,哪裡能經逃亡之苦。」說到這裡,張覺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問張寶成:
「你是從遼上京撤退出來的?」
「是的。」
「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天祚帝的熬鷹師。」
「啊,聽說天祚帝有九隻海東青,是天底下最好的。」
「這些鷹都是我熬出來的。」
「你為何沒有隨天祚帝撤退?」
「天祚帝讓我留下來料理師父的後事。料理完畢後,我找不到天祚帝的行蹤,在草原上晃盪了幾個月,最後來到了燕京。」
「原來是這樣!你一直儲存著天祚帝的畫像?」
「這幅畫像是天祚帝送給我師父的,師父決定離開人世前,就把這幅畫像轉贈給了我。我漂泊無定,親人都走散了,一直把這幅畫像放在胸前,即便是睡覺也不挪開。」
「有心人,有情人!」張覺連連讚歎,「張寶成,慧海和尚賜給你的法名叫啥?」
「智照。」
「智照?這名兒咋這麼熟悉?」
「你不會熟悉的,除了師父和戒珠寺的和尚們,沒有多少人知道智照這個名字。」
「可是,我真的聽說過這個名字。」張覺拍著腦門子,「我想想,讓我想想。」
張勁看著父親蹙眉眯眼的神情,也在一旁喃喃說道:「智照,智照,我怎麼也覺得熟悉?」
突然,張勁「啊」了一聲,顯得非常興奮,張覺瞄著兒子,似乎也想起了什麼,他迅速把手伸進胸前,掏出善畏道長批寫的那張箋紙,只見那首詩的第六句赫然寫著:
智照靈如大寶龜
看到這一句,張覺高揚箋紙,竟然忘情地喊叫起來:「小勁子,善畏道長的話,我全明白了。」
「爹,快收好紙!」張勁提醒道。
「啊,是是是。」
張覺又把箋紙摺疊好,小心翼翼塞進胸口處。
父子倆方才這種癲狂的舉動,倒把屋子裡的人都弄迷糊了。李石上來問:「大帥,智照怎麼啦?」
「天機不可洩漏。」張覺興奮勁兒還沒有過去,他又扭頭問智照,「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張寶成回答:「大遼國土全都淪喪,唯一保持完整的,只有平州一路了。大帥,天祚帝會感謝你的,儲存了大遼最後一片土地。」
「我能做什麼呢?」
「大帥,你讓我們做什麼呢?」
張覺想了想,正色說道:「李石,先把這幾位大賢妥當安排歇息,往下的事,我們好生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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