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殉節的宰相

智照進來時,官員們並不知道他是誰,藉著閃電,眾人看到他手中舉著畫像,但還看不清畫像究竟是誰,堂內的光線更加暗淡了。

張覺走下衙臺,與智照一起緊靠著几案面朝官員們站定。此時風聲、雨聲蓋過了一切,衙堂裡卻是悄然無聲。

張覺清了清嗓子,大聲問道:「你們認識智照嗎?他是咱們大遼天祚帝的熬鷹師。」

人群中一陣竊竊私語。

張覺又說:「你們可能不認識智照,但你們應該認識他手中的畫像。認識嗎?」

人群中一片靜默。

「你們不認識?」張覺忽然咆哮起來,「誰敢說不認識,我先宰了他!」

他話音一落,便看到所有的兵士都舉起了手中明晃晃的刀槍。

不知是哪位官員扯著嗓子說:「覺帥,屋子裡光線不好,咱們看不清楚。」

一直不吭氣的智照此時禁不住大聲嚷了一句:

「這是咱們大遼國的天祚帝!」

「啊,天祚帝!」

「怎麼會是他?」

「呀,會不會……」

官員們七嘴八舌,有的嘖嘖稱奇,有的欲言又止。張覺突然大喝一聲:「跪下!」

頓時,大堂裡的人都跪了下來。張覺最後一個跪倒在天祚帝的畫像前,幾乎是哽咽著說:

「臣臨海軍節度使並領三州政事張覺拜見吾皇陛下。」

外面雨聲稍歇。張覺唱喏的聲音都被在場的降金官員們聽得清清楚楚。他們這才猛醒,原來張覺並未真心歸順大金,眼下見阿骨打率大軍剛撤到了關外,他就反水了。

三磕頭畢,張覺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剛換上的簇新的大遼官袍,反剪著雙手,對仍跪在地上的降金官員們說:

「你們是最後一批撤出燕京城的人,在你們之前,從平州過境撤往金上京的燕京老百姓,已經有了十四批,十幾萬人離鄉背井、扶老攜幼,這是多麼悲慘的事情!你們這些大遼國的舊臣,有的位至三公,有的是地方大官,都是錦衣玉食佔盡了大遼國的好處,你們為保身家性命降了大金,把燕雲十六州拱手送出。你們知道嗎?燕京遷徙離鄉的老百姓,恨死你們了,他們恨不得扒了你們的皮,熬了你們的肉,一人喝下一碗。」

張覺說到此處,略一停頓,卻見左企弓掙扎著想起來,卻被刀斧手按住無法動彈。張覺又說:

「燕京淪陷,認敵為友,首罪就是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曹勇義四人。李石!」

李石一旁答應:「卑職在。」

「念,左企弓的十大罪!」

張覺說著,反身到衙臺交椅上坐定。李石抖開手上的箋紙,一板一眼認真唸了起來:

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曹勇義爾等四人,本官列了你們十大罪,仔細聽了:

一、天祚帝播遷,爾等不從駕陪護,以致天祚帝備嘗艱難,至今下落不明;

二、勸進皇叔耶律淳僭越稱帝,以致陷天祚帝於無名;

三、訐告天祚帝之過,誣其誤國之錯,降封湘陰王;

四、天祚帝聞燕京之變,差閣臣王有慶前來興問,秘而殺之;

五、天祚帝檄書始至,蠱惑蕭莫娜盡殺天祚帝信任近臣,導致燕京臣民人人自危;

六、爾等不謀守燕京,以固大遼國土,而周旋於宋、金兩朝之間,密議拜降;

七、燕京破城之日,不思率軍民抵抗,或以身殉國,而率眾官出城迎金國虜主;

八、協助金主,盡掠燕京錢帛、奉獻鹵簿賦冊,導致燕京府庫悉數空罄;

九、向金主獻計,盡遷燕京城中及所屬州縣略有業技者一律充實金上京;

十、屢屢向金主獻計,力勸發兵攻佔平州。

上述十罪,鑿實無訛。告諭大遼平州軍民,必拿四首犯以嚴懲,決不姑貸。

李石唸完,全場鴉雀無聲。張覺厲聲問左企弓:

「左企弓,你可知罪?」

李石念罪狀時,左企弓一直眯著眼睛。對今天的這種結局,他早有預料。他一直想避免這種禍事發生,但未能躲過,如今事到臨頭,他反而平靜了。聽到張覺的喝問,他對按著他的兵士說:「你們扶我起來。」

兩個兵士一愣,都拿眼睛看著張覺,一向溫文爾雅的左企弓接著吼了一句:「扶我起來!」

張覺抬抬手,兩個士兵將左企弓從地上拽了起來。

左企弓跪了多半會兒,膝蓋有些痠痛。他一瘸一拐走到智照舉著的畫像跟前,再次深深一揖,歉疚地說:

「皇上,老臣對不住你,老臣降了大金。」

左企弓說得悽慘,降官中傳出了抽泣聲。左企弓也是老淚縱橫,他伸出青筋暴起的老手,顫抖著撫摸畫像上天祚帝的額頭、眼睛、鼻子、嘴巴,最後撫摸著天祚帝下巴上硬戳戳的鬍鬚,很瘮人地笑了起來,隨即如釋重負地說道:

「老臣死在你面前,這也是前世修來的福,值,值啊!」

他的這番主動,倒把張覺鬧懵了。張覺看著這位須鬢全白的老人,不無尷尬地說:「你認罪就好,認罪就好!」

左企弓不與他爭論,只是問:「我的書童呢?」

張覺抬抬手,頃刻間二柱子被押了上來。

「大人!」

二柱子飛跑上前抱住左企弓,傷心地哭了起來,左企弓撫摸著他的頭,親熱地喊了一聲:「二柱子。」

主僕二人這種生離死別的樣子,讓在場許多人看了動容。

左企弓輕輕推開二柱子,轉頭對張覺說:「老夫一輩子沒求過人,現在我求你一回了。」

「你說。」張覺忽然有些緊張了。

「把二柱子放了。」

「放他?」

「這孩子無辜,是個沒爹孃的孤兒,我收留了他,本想讓他有口飯吃,若讓他跟著我送命,豈不是我殺了他。」

聽了這番話,張覺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張勁,頓時動了惻隱之心,便點點頭說:「讓這孩子走,立刻轟出大門。」

「不,我不走!」

二柱子又把左企弓抱緊了。左企弓掰開他的手,低聲說:「快走!」

兩個士兵幾乎是將二柱子拖了出去,他被拖得老遠了,大堂裡還聽得見他聲嘶力竭地呼喊:

「大人,我不走,大人……」

聽著聲音消失了,左企弓喃喃自語說:「我也該走了。」

這句話很輕,但大堂裡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左企弓說畢,便從貼身的夾衣裡取出一個小紙包,他也來不及開啟,就囫圇塞進嘴裡大嚼起來。這是他離開燕京時給自己備下的砒霜,這次他沒有告訴二柱子。

張覺喊了一句:「你在吃什麼?」

左企弓沒有搭理他,而是重新跪倒在天祚帝的畫像前,聲音輕得沒有任何人聽見:

「皇上,我終於為你殉國了。」

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等到張覺反應過來,左企弓已七竅流血而死。張覺再次走下衙臺,看了看左企弓的屍體,忽然有些惱怒地說:「這老傢伙死有餘辜,虞仲文你們幾個,都是罪魁禍首,該輪到你們了!」

康公弼本是與張覺交情最深,這會兒血氣衝頭,忍不住破口大罵:「張覺,你這狗孃養的!」

「拖出去!」張覺氣急敗壞,「大遼國的叛賊,斬首示眾!」

康公弼被拖出去時,一路上罵不絕口,接著是虞仲文也被押出了大堂。最後剩下曹勇義,不等兵士動手,他自己往外走。

「等一等!」張覺喊住他。

「等什麼?」曹勇義問。

「曹公,你有功,你把這些人都騙到平州來,你可以活……」

張覺話還沒有落下,曹勇義狠狠地朝他臉上啐了一口,怒罵道:「老子瞎了狗眼,讓你給騙了,咱若不死,豈不成了萬世咒罵的敗類!」

張覺惱羞成怒,嚷叫著:「你這個老雜種,斬,斬,斬!」

在張覺歇斯底里叫嚷的時候,在場的人卻沒有注意到,一直舉著畫像的智照卻蹲了下來,他把畫像輕輕放在左企弓的身上,抻起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替左企弓擦拭臉上的血跡,一邊擦,一邊自語:

「宰相大人,小的是不是錯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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