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舉棋不定的將軍

在童貫入城接收燕京的前十天,完顏阿骨打就到了平州。他自元宵節第二天離京,到達平州時剛好經歷了四十天行程。燕京與平州之間,隔了薊州、潤州兩州,相距不過四百里地,為何快馬一天的距離卻走了四十天呢?只因為阿骨打此一行程不是單純為了趕路,而是趁便考察了山前山後的風土民俗及山川形勢。

卻說燕雲腹地有居庸關、金坡關、古北口、松亭關、榆關五大要塞。這五關中唯有居庸關可通大車,能轉運糧餉物資,松亭、金坡、古北口只通人馬,不可行車。而位於平州東境的榆關,亦稱山海關,更有天下第一雄關之稱。按古代堪輿家及兵家所言,這五關不但是番漢之界,亦是南北分野,秦始皇所修長城,基本上是按這幾個要塞一線串珠蜿蜒展開。五關內五穀、百果、良材、美木無所不有,出關不過數十里則是黃茅白葦、一眼望不到邊的地老天荒之地。五關控扼在手,則燕雲無虞。宋朝立國之後,五關盡為遼國所佔,宋朝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所以處處被動。如今雖然收回了燕京,但因山後六州尚未收復,山前也有平、營、灤三州,金國不肯交還,故五關分割。古北口與榆關仍在金國手上。此情之下,平、營、灤三州的歸屬權便顯得至關重要。宋國為絕後患,一心一意想收回;金國為自身計,壓根兒就不想歸還。正是在兩國較勁兒的時候,阿骨打才決定了這一趟行旅。

大部隊行動不便,他讓皇弟棟摩領三萬兵馬出居庸關到北安州待命,自己則帶著宗望、陳爾栻等心腹之臣在三千騎兵的護衛下開始了巡視。

阿骨打出燕京後,九十里地到了昌平州,在那裡折向東北方向行九十里到黃花鎮。再從黃花鎮出發,經白馬、陳馬等關峪口抵達古北口。於此稍作休整,又翻越十四道峪口抵達峩峰塞。然後過黃松峪、將軍石等五處峪口來到薊州的東崖峪。從那裡再往東,歷寬峪等大小關口十座來到遵化縣的烏蘭峪。而後經沙皮、羅文、松青、龍井兒、潘家口、團營寨等三十一個關口到達喜峰口。在此南下七十里來到遷安縣的青山口中,又過冷口、劉家口等十九口到達盧龍縣的桃林口。再過四峪口到達昌黎縣的界嶺,又過箭桿峪等六口到達撫寧縣,再過義院口、石門、董家口、大毛山、小青山等二十三道峪口到達山海關。

這一路行程,雖不是風餐露宿戴月披星,倒也隨心所欲、苦樂互見。有時春寒料峭霜雪凝眉,有時兔徑鳥道徒步攀登;有時高峰巨壑野曠無人,有時雜樹交花荒村寥落;有時欣逢野老詢耕問稼,有時步入古寺設齋作醮。過州過縣,問吏情政務;過關過塞,察攻守防務。這麼一趟走下來,阿骨打更加堅定了緊緊攥住平、灤、營三州的決心。有此三州,不但守住了攻守咽喉,還有了昌黎到樂亭一線數百里地的出海口。卻說他到達榆關之日,早已得到旨意的棟摩自北安州,完顏宗翰自西京大同,張覺自平州城內,都先一天趕過來恭候了。

按阿骨打一貫的脾性,既然大老遠將三位大將召來,肯定是一見面就要風風火火地談事兒。但這次卻不同,君臣見面,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嘮閒嗑兒。他問了棟摩一些部隊駐防的事,又向宗翰詢問有無天祚帝的下落,還問張覺有沒有做好燕京官民前往金上京遷徙過境的準備,總之都是隨口的話。這讓受召者頗為納悶,特別是張覺,作為大遼降將,他很希望這位金國皇帝給他一些特別優待,更想從阿骨打的言談中讀懂他的心思。自從歸順金國之後,他一直在琢磨,阿骨打皇帝對他究竟是信任還是利用。但是,他隱隱約約感到阿骨打對他並不是特別上心。倒是陳爾栻,始終對他彬彬有禮,在陪阿骨打皇帝到榆關小鎮上遛彎時,陳爾栻正巧和張覺走到了一起,就問張覺:

「聽說將軍很早就賜緋了?」

「啊,我二十二歲才釋褐,也不算太早。」

遼國仿宋朝制度,採用科舉選拔官員,凡沒有功名的讀書人都穿褐衣。不同的是,考中進士後,宋國賜綠袍,遼國賜紅袍。因此,一旦考上進士,便自稱「釋褐」,對別人則贊為「賜緋」。

張覺雖是自謙,卻仍能聽出他的得意,陳爾栻接著問:「你當臨海軍節度使是哪一年?」

「十二年前。」

「在遼國,你也算是天祚帝的老臣了。」

「樹倒猢猻散,唉!」

陳爾栻聽出張覺的感傷倒不是裝出來的,便問:「你見過天祚帝嗎?」

「前些年常見。」

「你最後一次見天祚帝是什麼時候?」

「大約兩年了吧。」

「僅僅當了二十一年皇帝,就把國家玩沒了,這真是大不幸。」

「天祚帝昏庸,這是咎由自取。」

「你真這樣認為?」

「如果不是他做了那麼多糊塗事,怎麼會弄成這樣。」說到這裡,他覺得有些不妥,又補充道,「幸虧阿骨打皇帝真龍出世,女真與契丹,本是一家人,要是栽在南朝手上,那才叫冤呢。」

「國君無能,乃一國之不幸;州官無能,乃一州之不幸。古往今來,同此一理。」

「老先生所言極是。卑職一慕阿骨打皇帝英名蓋世,二為保平、營、灤三州百姓安寧,甘願棄暗投明臣服金國。自古都講貳臣難當,卑職既然當了貳臣,也就鐵下心來當個大金國的忠臣,但究竟如何為阿骨打皇帝效命,還望老先生點撥一二。」

陳爾栻回答他說:「良鳥擇善木而棲,君子擇明主而投,這是常情。你長期經營平州,多有地方執政經驗,大金國尚處在開創時期,正好要重用你這樣的人才,你不要老想著什麼貳臣,陶淵明說過,‘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過去的就過去了,你要朝前看!阿骨打皇帝天縱英姿,與遼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宋開國皇帝趙匡胤是一類人物。天祚帝,甚至南朝皇帝趙佶,都不能望其項背。」

張覺諾諾稱是。

這是一段插曲。當天夜裡,阿骨打喊來陳爾栻登上榆關關樓並屏退左右於此密談。斯時春月欲圓未圓,阿骨打為賞清輝,親自吹滅了燈燭。在初始的閒聊中,陳爾栻向阿骨打講述了下午張覺與他的談話。阿骨打聽罷,笑一笑說:「聽說張覺與郭藥師、蕭幹、耶律大石四個人是蕭莫娜的‘四大金剛’。如今蕭干與耶律大石不知下落,郭藥師投宋,張覺投了咱們大金。春節前,棟摩帶著他來到燕京的廣寒寺見我,當著南朝趙良嗣的面,我對他表示了激賞,這固然有我自己的態度,但主要是做給南朝人看的。說實話,對張覺這個人,我不太喜歡。但任何時候,只要是真心歸順我大金的人,我都真心歡迎。你們漢人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宰相的器量要大,皇帝的器量就更要大了。我這肚子裡豈止能撐船,就是螯魚巨鱉、豺狼虎豹什麼的,也統統擱得進去。」

「皇上的確如此!」陳爾栻由衷地讚歎,接著說,「張覺這個人,格局還是小了。」

「你看出來了?」

陳爾栻點點頭,言道:「任何朝代,勇於擔當的官員都是不多的。更多的官員都是在用心揣摩皇上的心思,自以為吃透了以後才去做事。以迎合心態做事,就會患得患失,就是格局不大的原因。」

「說得好。」阿骨打回道,「老先生你且講,什麼樣的君臣關係才屬正常?」

「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君道合於臣道,這叫天人合一;臣道合於君道,這叫風雲際會。正常的君臣之道就是心神相契。」

斯時月移樓影,風中的簷馬響個不停。阿骨打嫌它喧鬧影響談話,便喊來門外值守的水老哇,吩咐取箭。當水老哇取來三尺檀弓,阿骨打已推開關樓南邊的窗扇,然後將身子探出窗外,張弓搭箭,射向了約有六丈遠近的頂樓飛簷上的一隻簷馬,響箭離弦,頃刻間便聽得樓下磚地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響。卻是那隻銅製的簷馬已被阿骨打射落在地。廳外的護衛一片叫好。阿骨打遞還弓箭給水老哇後,又掩好窗扇,在模糊的月光中注視著陳爾栻,小聲地問:

「老先生講的君臣之道,深合我心。你知道此時此刻,我心下想的是什麼?」

「您讓我猜?」

「不是讓你猜。你不是說君臣合道嗎?用你的說法,我在想什麼,你肯定知道。」

「皇上所想,應該是六個字。」

「哪六個字?」

「平州取代燕京。」

阿骨打點點頭,深邃的目光盯著陳爾栻,問道:「明天一早,咱們去平州,你說,到平州的第一件事,應該做什麼?」

兩人的聲音更低了。

第二天傍晚,眾位將軍又跟隨阿骨打來到了平州城。該城建在青龍河與灤河的交匯處,古為盧龍縣衙所在地。如今,州衙與縣衙仍同在一城。當夜安歇無話。第二天一早,阿骨打問在驛站守候的張覺,城隍廟在何處。當聽說城隍廟就在離此處只有一箭之地的縣衙對面時,阿骨打便讓張覺通知所有州縣官員立即前往城隍廟祭祀土地神。張覺聽罷有些為難,以祭品措置不及請求暫緩時辰。阿骨打告知說,一切皆已備辦妥當,只需平、營、灤三州及所轄盧龍、石城、馬城、安喜、望都、撫寧、海城等各縣官員按時前往就是了。

比起燕京城裡的城隍廟,這平州城內的城隍廟顯得侷促、寒酸。一間正殿不及縣衙的四分之一大,且泥塑的城隍老爺彩繪剝落,顯得非常破敗。阿骨打進來一看,不免感慨:「如此對待地神,遼國焉能不亡。」

祭祀於辰時開始,三牲牛、豬、羊及八谷黍、稷、稻、粱、粟、麻、菽、麥都已擺列整齊,三牲全具置放於木案,八谷分盛八壇。祀禮簡單而又隆重。因廟殿太小,只能容納十幾個人,因此除了陳爾栻、棟摩、宗望、宗翰、張覺等極少顯赫人物外,絕大部分官員只能在殿外聽從司禮官的號令行跪拜之禮。

祀畢,阿骨打走出廟門,親兵搬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他讓張覺領著灤、營兩州知州及七縣縣令前來。此時,早有親兵端上兩大盤黃燦燦的小米,擱在阿骨打面前的條凳上。

張覺將兩位知州、七位縣令向阿骨打一一作了介紹以後。阿骨打給他們說了一些勉勵的話,然後指著面前的兩盤小米問道:「你們認識這兩盤小米嗎?」

官員們心中都犯嘀咕,這皇上怎麼了,讓我們認三歲孩子都知道的小米,但嘴上卻異口同聲回答:「稟皇上,這是小米。」

「小米是小米,但這是兩種不同的小米,你們能否辨別出來是哪兩種?」

阿骨打這麼一說,眾官員這才認真起來,他們擠上前來細細辨認,然後七嘴八舌回答:

「這是黃粱。」

「這是粟米。」

「這是黍米。」

阿骨打搖搖頭,嘆道:「你們不是真的認識,而是在猜。瞧你們這樣,倒真的讓我擔心了。身為州官、縣官,都五穀不分,怎麼能瞭解老百姓的稼穡之事?不瞭解就不能體諒,不體諒老百姓,遲早有一天會玩完的。」

阿骨打話雖然說得很輕,但官員們都聽出了話外音,一個個都被震懾住了,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竟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一位州官囁嚅著:「皇上教誨,微臣永當銘記。」

「起來起來,咱雖然是大金國的皇帝,但剛才這番話,並不是借題發揮,故意開涮你等。」阿骨打見官員們仍跪在地上不敢動彈,便提高嗓門說,「瞧你們一個個都屁股撅到天上,叫你們起來,就都起來吧。」

官員們這才從地上爬起來,但仍然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

阿骨打扭回頭瞧瞧站在身後的棟摩、宗望、宗翰等人,對官員們說:「這位是棟摩,伐遼軍的主帥,我的五弟;這位是宗望,是伐遼東路軍主帥,我的二兒子;這位是宗翰,伐遼西路軍主帥,我的侄兒。他們一個個都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大英雄。你們對他們不會陌生,但我要對你們說的是,除了打仗之外,狩獵、捕魚、種田,他們都是好手。這兩盤小米,你們辨別不出來,他們可一眼就能分清。宗翰,你年紀最小,你來告訴他們,這兩盤小米叫什麼名字。」

宗翰應聲回答:「左邊一盤是黍米,右邊一盤是稷米。」

「怎麼分辨它們?宗望,你說。」

宗望回答:「黍米的黃色稍淡一些,稷米黃色要深一點。」

阿骨打點點頭,滿意地說:「我的兩位年輕的大帥都回答得好。棟摩皇弟,你說說,還有沒有別的方法區別黍米與稷米?」

「當然有。」棟摩說著,先從左邊盤子裡拈起幾粒黍米放在嘴裡咀嚼,嚼碎了吞下去,又從右邊盤子裡拈了幾粒稷米嚼了幾下,然後接著說,「黍米黏了些,所以嚼起來微香,稷米鹼味要重一些。」

阿骨打問出了癮頭,又追問棟摩:「你再說說,黍與稷長在地裡,有啥區別?」

「黍葉有毛,稷葉無毛;黍苗兒密簇簇的,稷苗兒稀疏疏的。」棟摩嘴上滑溜,答完了,又補一句,「皇上,你的長處是狩獵,田頭的事,咱四哥比你還行。」

「這倒是真的。咱四弟吳乞買在上京當攝政王,沒工夫來這裡,不然,他說得更詳細。」

阿骨打話音剛落,張覺逮空兒趕緊諂媚言道:「皇上一家,都是神仙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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