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三月,穀雨這一天,恰逢三月初二,經過宋金兩國幾輪磋商,大宋最終答應了大金提出的各項條件,燕京城的交割日期就定在穀雨節當天。其時,廣袤的華北平原已是一片青蔥。拔節的麥苗,出蔸的秫棵,柳楊榆槐各類樹木以及桃梨杏棗等各種果樹,要麼瘋狂地抽綠,要麼肆意地綻放紅的白的粉色的花骨朵兒,而從土層中滋生的蟄氣,嫋嫋騰騰、朦朦朧朧的,在田野、村莊、河流以及燕山山脈的峽谷與山脊上浮沉盪漾。變得潮潤的空氣有了甜味了,春雨澆酥的大地開始躁動了。發情的狗到處亂竄,懷春的貓喵喵喵叫個不停,公雞也像醉漢一樣到處尋找可以撒野的物件……這是萬物競相生長的季節,也是生靈盡情交媾的季節,頭枕燕山腳蹬華北平原的燕京城,正是被這樣一種瘋狂的氣息籠罩著,既生機勃勃,又漫漶無度……
經過風水師的測算,穀雨節這天本是黃道吉日,童貫就選定這一天進駐燕京城。卻說元宵節後童貫辭京北上,因戰事停歇,他原來的副手王黼留在汴京仍舊當他的樞密使,而先前官居四品的蔡攸,除保留保和殿值殿郎中的職位外,又被徽宗皇帝任命為河北巡邊副使,並升階為三品,替代王黼成為童貫的副手。這蔡攸一肚子鬼點子,他建議童貫舉辦一個王師入城式,以此昭告天下,宣示四夷:大宋朝廷王者歸來!童貫一琢磨,有道理!打從石敬瑭後晉二年即西元九三八年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到當下大宋徽宗的宣和四年,這一大片盛產五穀及英雄豪傑的膏腴之地,已經有一百八十四年不入中原帝國的版圖。此番收回,讓數以千萬計的燕雲黎庶重見天朝威儀,這固然是徽宗名垂青史的千秋佳話,又何嘗不是他童貫運籌謀劃的不世功業。因此,對蔡攸的建議,童貫不但採納,而且指示大元帥掌印書記詹度,務必要全力以赴細緻謀劃,一定要把入城式搞得聲勢浩大轟轟烈烈。
入城式定在辰時三刻,這時辰也是詹度請教數位高人議定,然後報童貫批准的。蓋因十二生肖中辰屬龍,燕京又屬北地,從金木水火土五行來講,北方壬癸水,又是水之正地。在陰陽家看來,十二天干中又藏有金木水火四庫,這辰又稱為水庫,無水龍不活,無雲龍不飛。「雲水生涯」這四個字,一般人拿來形容那些仙風道骨的神仙眷侶,其實大謬,雲水生涯本是專指龍的行藏去止。一個時辰又分為四刻,辰時三刻的太陽緯度,又正好吻合《易經·乾卦》的爻辭「飛龍在天」,此時此刻舉行入城式,可謂上符天意,下膺國運。
各路參加北伐的軍隊有三十萬之眾,童貫決定選拔其中的十萬軍隊參加入城式,這十萬人中,就有郭藥師率領的八千常勝軍。辰時三刻不是大軍開拔的時間,而是入城的時間,入城式選在燕京正南門開陽門與內城的應天門之間,這是燕京城的南北相向的中軸線。為不誤良辰,頭天日頭落山之前,童貫就率領入城大軍涉過滹沱河,來到開陽門外五里地的一處小驛站安歇。至於大軍如何紮營,以及小驛站怎麼臨時張羅得像個人住的地方等等雜事,都不是他操心的事情,他只想著明日的入城式上,怎樣盡顯天朝的威儀。
其實,早在正月底,阿骨打就率領大軍離開了燕京,完顏宗望的部隊也撤到了居庸關一線,城裡頭只剩下完顏婁石的部隊維持治安。大約五天前,最後一批降金的官員在左企弓與曹勇義的率領下,也踏上了前往大金國首都會寧府的長途。撤退工作幾乎在元宵節之後就開始了。按完顏阿骨打的指示,凡燕京城中一應商戶、工匠、皂役、藝人,只要有點特長的都一律強行遷徙,以充實大金國的首都。大金國雖已建國七年,但一直處在征戰之中,首都會寧府除了建了一座議事的大殿,基本上還是一處很難見到城市氣象的鄉村。為了儘早拿下燕京,童貫幾乎在二月底之前就徵集了一萬頭耕牛,現在,這些耕牛連同遷徙的人群、運送各種珍寶及物資的浩浩蕩蕩的騾馬大車,一齊行進在山海關外尚在封凍的土地上。本來一座百業興旺的燕京城,一下子變得蕭條冷落,剩下的一些老弱病殘的人口,更增加了這座空城的淒涼,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大宋王朝收回燕京城的歡樂情緒。在入城前十天,新任命的燕山知府王安中和北伐軍大帥府總管詹度就帶著近萬名官吏住進了燕京,因為完顏婁石執意不肯讓他們入住內城王宮,他們只能在左企弓騰出來的宰相府辦公。這些官員,都是按四年前蔡京給徽宗皇帝的建議,從全國各地選拔年輕官員加以培養而後才授職的。燕京與大同,各配官員三百名,餘下各州縣,視其大小及強弱各配官員不等,多的兩百餘名,少的只有百名左右。所配官員,有知府、知州、縣令、同知、教諭、縣尉、郵督、驛長、稅監等等,從四品到九品不等,加起來有三千名之多。另外,諸如書辦、錄事、堂差、皂隸、長隨、六科吏員等等,更是多達八千餘人。這一萬多官吏,從蔡京給徽宗的奏疏來看,還不是足額配備。官額還留有十分之二,吏額留有十分之三,用來安排遼國在燕雲十六州的留守官吏。這些官員春節前就在汴京集中了,元宵節後,便隨著童貫、蔡攸上道。大遼燕京各衙門官員及僕隸,加起來不過千人,如今驟然住進了一萬餘大宋公門中人,倒把各衙門擠得像集市一樣,受了幾年訓練、熟悉邊廷諳練政事的這些令、錄、司、簿、尉為了入城式,每天忙成一鍋粥。燕京城中一時間出現了怪現象,大街上冷冷清清,衙門裡嘈嘈雜雜。
卻說辰時三刻一到,只聽得開陽門城樓兩側的垛堞後鳴響了九九八十一通禮炮,炮聲才停,緊閉的城門便被緩緩推開,接著鼓樂齊鳴,只見一大隊紅男綠女載歌載舞簇擁著兩抬泥金髹漆的真人般大小的雕塑走出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蓄著一捧山羊鬍子、有著鶴形身材的清瘦老人。知情人一看便知,這是在城裡開了測字館的陸老倌。他此時擔任的角色,叫奉請入城使。至於他為何充任此職,原也有一段故事。卻說完顏阿骨打下旨清理燕京人口時。凡有一技之長的都全部隨軍遷往金上京會寧府。陸老倌聞聽此言,連忙鎖門躲藏了起來。到了二月中旬之後,看看風頭暫過,他才又露面,但仍稱病在家臥床不起。碰上金兵來家搜尋,見他老病在身手無縛雞之力,也就不再追索。過了這一劫,便趕上了大宋官員入城接手公事。為了表示燕京父老望歸中原企盼王師,詹度命令手下一定要在燕京城內找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耆宿老人擔任奉請入城使。這一下可難為了具體辦事人,偌大燕京,稍有一點官身的人,無論是老是少,無不逃的逃、躲的躲,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一個。此情之下只得降格以求,於是找到了陸老倌。他雖沒有官身,但通曉文墨,在燕京城中也算小有名氣。陸老倌聽說要他擔任奉請入城使,也不敢及時答應,他得琢磨這件事是禍是福。辦差官員對他又是威脅又是利誘,後來還塞了他十兩銀子,他這才應允了下來。
此時,身著一品官服、乘坐十二匹駿馬拉著的半欄轎車的童貫,在兩列手持斧鉞的虎賁勇士的夾道護持下,已經來到了開陽門城樓前面。陸老倌趨前一步,在轎車前跪下。他早就聽說童貫的赫赫名聲,此刻乍一見到真人,頓時被這個南朝手操秉軸之權的大人物的氣勢震懾住了,倉促間竟不敢仰視。在陸老倌背後,還跟著幾位穿戴整齊的老人,他們也跟著陸老倌一起跪了下來。
童貫站起身來,扶著雕欄慢條斯理地問道:「卿等何人?」
陸老倌伏地回答:「陸某乃燕京城中草民,被全城父老舉薦為奉請入城使,特率幾位耆老恭請童太師率王師入城。」
耆老們一致附和:「恭請童太師率王師入城!」
童貫被這場面感動,興奮地說:「請各位賢良平身!」
「謝太師!」
耆老們從地上爬起來,在導引官的指示下站到一邊,這時鼓樂又起,那兩尊彩塑被抬到轎車跟前。陸老倌又打揖奏道:
「太師大人,這是從城裡頭的玄武廟中請出的鎮北水神真武大帝,後頭一尊是從城隍廟中請出的保佑燕京平安的土地菩薩,城中父老從廟中請出這兩尊真神一同前來迎接大宋王師,實乃表示天下歸心人神共盼的誠意。恭請太師大人為兩尊真神披紅。」
「好!我童某謹代表當今聖上大宋道君皇帝,感謝燕京父老迎接王師的至誠之意。」
童貫說罷,在護轎衛士的簇擁下下得轎來,走到神像跟前,踩上早就備好的錦凳,將兩條綴著五彩寶石的大紅綬帶虔敬地披在兩位尊神的脖子上。
這一個儀式剛完,便聽得導引官銳聲喊道:
「恭請童太師登轎入城!」
此時剛好巳時,只見三十六位號手一齊朝天吹響三節銅號,鼓樂鐃鈸一齊放聲,整個燕京城剎那間沸騰了起來。
自開陽門到內城即王城的正門應天門,大約有六里地遠近。大街兩邊的房子皆張燈結綵,只是沒有看到人頭攢動的場面發生。走了大半個時辰,王師才到了應天門口。詹度與王安中兩人率千餘名官員於此跪迎,又是一系列繁瑣的儀式,然後才進入應天門。過門即是寬闊的馬毬場。幾個月前完顏阿骨打攻入燕京時,就是在這裡會見大遼降順的官員的。童貫入門後,便見完顏婁石一身鎧甲騎在馬上,朵顏和博勒兩位將軍一左一右與他並排而立。他們身後是佇列整齊的六百騎兵。看見童貫進來,完顏婁石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童貫跟前,抱拳一揖說:
「大金國特命全權大使完顏婁石在此等候。」
童貫見是完顏婁石,想著在汴京有所接觸,便走下轎車,對著雕塑一般站立的完顏婁石,示好地說:「這不是婁石將軍嗎?汴京一別,不覺兩月有餘,想將軍一切安好。」
完顏婁石並不想嘮閒嗑兒,直通通地說道:
「童太師,請接國書。」
按禮節,童貫彎腰行禮,然後從完顏婁石手中接過盛放在羊皮袋中的國書,詹度在一旁幫著開啟,童貫取出國書來讀。這國書是用女真文與漢文兩種文字寫成,字目如下:
大金皇帝致書於大宋皇帝闕下:
兩國特使數輪磋商,年增歲幣、代稅物貨、交割月日處所、疆界劃定諸事目及遣使賀正旦生辰、設定榷場、邊關通貨等細事,具已成契。兩國交好,理當共享太平,議事不改,才見大國風範。今將燕京交割貴國,望能善待此地百姓。皇帝我想家了,故行帳已拔,縱馬北去,特留完顏婁石將軍留此傳我國書。
完顏阿骨打玉璽
讀完這份國書,童貫心中譏笑這位女真酋長文字淺陋,暗笑道:「這個人放在我大宋,當個知府都不夠格。」但出口的話卻是另樣的:「婁石將軍,貴國皇帝天生龍種,處事大氣磅礴,且快人快語,你跟著這樣的偉人,真是三生有幸啊!我大漢天子,也有親草國書,請你轉達貴國皇帝。」
童貫說著,就把盛放在一隻鑲金嵌玉的檀木匣子裡的國書雙手捧上,完顏婁石接過,鄭重地給了身邊的親兵。
童貫說:「將軍你可以先開啟看看。」
完顏婁石虔敬地說:「既是國書,我家皇帝沒看之前,誰也無權先看。童太師,國書現已互換,我就先走一步了。」
童貫與完顏婁石互相拱了拱手,完顏婁石已翻身上馬,朵顏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這一隊騎兵絕塵而去。瞧著他們的背影,童貫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童貫住進了王城中蕭莫娜的寢宮,白天的入城式以及各種會見,讓他疲乏得很。晚宴之後,他便回到房間睡覺,但只迷瞪了一會兒,就再也睡不著了。想到進入燕京的種種情形,他又重新興奮了起來。他披衣起身,踱到連著寢宮的書房。待侍的丫鬟料理他在羅漢榻上半躺下,捏腳的捏腳,按肩的按肩,儘量讓他舒坦一些。這時,他想起了讓新任燕山知府王安中草擬給徽宗皇帝的《奏燕山平復疏》,便讓丫鬟從書案上拿了過來,一字一頓地輕聲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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