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惟吾皇陛下聖覽：

臣聞犬戎之性，不可以信義結。去來無定，叛服不常，雖成周盛世，猶有獫狁之難。故自古御戎，未見上策。漢唐以來，或盛或衰，乍叛乍服，率非良策。皆不足為聖世道，故略而不述。迄有我宋，寰區之內，靡不歸順。澶淵之後，真廟聖慈深厚，以兩國生靈為念，故擴天地之量，貸螻蟻之命，啖以厚利，與契丹議和，為天下後世萬年安全之計，故虜王謹守盟誓，不敢南下牧馬，誠以天地之洪恩，未敢忘也。然遼之天祚，沉湎於春水秋山，經年畋獵，導致文恬武嬉，眾叛親離，此情之下，女真蠡起，兩虜相殘，遼漸去勢。我皇洞察秋毫，聖宸獨斷，謀復漢唐祖宗興王之地，以慰燕雲父老迴歸中原之心，遂審時度勢，與女真密盟，銳意北伐，選將練兵、積穀理財；葺城郭、修器械，以致倉廩實、府庫充，貎貅之士，無不以一當百。去年與金兵合圍燕城，三軍鼓譟而前。陛下御戎之術，實得上策。金虜遣使密誓，宴稿賜予，恩義曲盡，故虜主懷德畏威，向風慕義，稽首稱藩；介冑之士，櫜弓偃息；黔黎之民，鼓腹詠歌。當此日燕城收復，實三代以來之盛事，中華稀世之寶典……

讀到這裡，童貫不由得讚賞王安中的文采。但腦子又浮現出完顏婁石在應天門內馬毬場內遞交國書的一幕，心裡頭多少又有些不爽快。這時，他將那份奏疏遞給丫鬟放還到書案上，又說：「詹度寫的那首詩，你再拿給我瞧瞧。」

丫鬟又將一張灑金箋紙遞給童貫，上面用一筆遒勁的小楷抄錄了一首律詩：

長亭春色送英雄，滿目江山映日紅。劍戟夜搖楊柳月，旌旗曉拂杏花風。行進已決平戎策，到後終成濟世功。為報燕山諸將吏，太平只在笑談中。

這首名為《賀童太師率兵收復燕城》的律詩，童貫非常喜歡。王安中草擬的《奏燕山平復疏》，固然文采飛揚，但那是歌頌徽宗皇帝的，好則好矣，畢竟與己無涉。這首律詩卻是讚美他勒兵北上收復燕雲舊地的功勞。其實，這首詩七天前就已寫就，因為寫得好，很快就在入燕的將士及官吏中流傳，絕大多數人都嘖嘖稱奇，即使極少人認為詩中諛詞太過，但亦對詹度的詩才頗為讚譽。童貫記得兩年前他率師北伐，過中山府，時任中山府知府的詹度前來迎接。童貫在中山府住了一個晚上，短期的接觸，詹度作風乾練諳熟政事且善解人意的性格，令他印象深刻。一個月後，他就奏明徽宗皇帝，將詹度調到元帥府任總督。半年後，又是童貫的保薦，詹度擢升為資政殿大學士銜，仍領元帥府總管事。這次入燕，童貫又提名詹度擔任河北邊軍統制。宋朝的行政體制有軍政兩個系統同時存在，特別在邊境州府，何處設府，何處設軍，依當地戰備態勢而定。設府之地以知府為首長，設軍之地以節度使為長官。有的地方是府軍同設。因此，燕雲舊地收回後，經蔡攸的推薦，在汴京擔任樞密副使的王安中調任燕山知府，詹度則擔任了邊軍統制。知府管理州縣，統制管理節度使。這兩個職務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馬頭一樣高、船頭一樣齊，但兩衙會揖商量公事，卻是以統制的意見為主。徽宗皇帝最為倚重的三大股肱之臣蔡京、童貫和王黼，表面上和和氣氣，內裡卻是互相鬥氣。這三人中，王黼勢力稍弱，因此也常常是騎牆派。蔡、童二位可謂黨羽滿天下，而新近履職的王安中與詹度，則分屬蔡黨與童黨。

童貫還在玩味著詹度的詩句，一位門侍進來稟報，說是詹度求見。童貫指示讓他進來。

詹度四十歲剛過，身體微胖，雖然過了戌時，依然穿著簇新的三品官服，一副奉公唯謹的樣子。他一進門，也來不及坐下，就稟報道：「老大人，卑職知道你忙了一天，本不該在此時打攪你，但剛收到皇上八百里馳傳的急件，所以只好急速趕來稟報。」

童貫身子一挺坐了起來，揮揮手讓丫鬟內侍一應差役退了下去，然後問道：「什麼急件？」

「是皇上的《新復州縣大赦詔》。」

「前幾日邸報，說皇上下旨王黼起草這份詔令，這麼快就下來了，你念一念。」

詹度從密匣中取出函件，展開朗讀起來：

朕膺天命，作民之師，夜寐夙興，惟祖宗之是紹，賴帝敷佑，中外敉寧，遠暨海隅，罔不率俾。乃眷燕雲之境，實我舊封，五季不綱，陷於北狄。屬者虜酋失道，自絕於天；怨結四興，勢似瓦解。惟予克相上帝，寵綏兆民，爰命六師，大申吊伐。爾有眾懷德惟素，沛然率籲，群心奔走來歸，莫之能遏。王師無戰，而先志是承；四海永清，惟朕以懌。興念茲土，久困暴昏，上下相陵，人用無告，典刑摒棄，罪及無辜。崇奸賊賢，毒痡猶在，以寬代虐，帝名惟新。應收復及已歸附州縣，見禁罪人，除抗拒王命及謀為不順外，餘罪無大小並放，見停廢文武官員將校公吏人，並許所在自陳當議，盡行開甄拔，隨才任使，流配並放還，逃亡及為盜賊者並釋罪，令歸業。惟爾有官，體茲德意，奉承罔怠，以稱朕惻隱之心。故茲親札昭示，鹹使聞知。

大宋皇帝玉璽

讀了這份詔旨，童貫感到茲事重大，便命人急速喊來王安中商議。少頃王安中趕到。他也收到了由徽宗皇帝御筆簽發的通政司檔案《燕雲十六州屬下府縣地理改賜之名》，童貫仍讓王安中讀了一遍：

山前九州屬縣名稱如下：遼之燕京，仍復唐之舊名燕山府。下屬十二縣：析津、廣平、都市、昌平、良鄉、潞、武清、安次、永清、三河、香河、漷陰。涿州四縣：范陽、歸義、同安、新城。檀州二縣：密雲、行唐。平州三縣：盧龍、石城、馬城。易州三縣：易水、淶水、容城。營州一縣：都城。順州一縣：懷柔。薊州三縣：漁陽、三河、玉田。景州一縣：遵化。以上各縣都市賜名廣寧，香河賜名清化，新城賜名威城，行唐賜名威塞，盧龍賜名盧城，石城賜名臨關，馬城賜名安城，都城賜名鎮山，漁陽賜名平盧，涿州賜名涿水郡，威行軍節度；檀州賜名橫山郡，鎮海軍節度；平州賜名漁陽郡，撫寧軍節度；易州賜名遂武郡，防禦；營州賜名平盧郡，防禦；順州賜名順興郡，團練；薊州賜名廣州郡，團練。景州賜名灤州郡，軍事。

這份檔案在御筆簽發之前，在座的三人都預先參議過，而後又將草稿斟酌過幾次，但這次下發的文告，仍有一些改動。王安中唸完了文告之後，便有些不高興了，他素來憨直，肚子裡存不住話，此時也不等童貫問話，竟兀自先說開了：

「怎麼文告改了許多？涿州原有三縣，本是州縣建置，怎麼又改成涿水郡，成為威行軍節度了？還有薊州也改了，涿、薊二州都是大州，居民甚多，如今都改成軍事建置，這麼重大的變故，怎麼事先不通氣？」

童貫聽出王安中的話風，是覺得有人在瞞著他更改此事。事實上，兩州改為軍管，實在是詹度的主意。他經過實地察看，發現涿、薊兩州地廣人旺，富戶較多，於是暗地裡說服童貫，將這兩州改為由他這個統軍節制。童貫早已視詹度為心腹，當然樂意助他，於是修密書一封，派驛馬快遞汴京給主持此事的王黼。王黼也不樂意蔡京的勢力太大，於是同意童貫提出的涿、薊兩州的改置方案。王安中雖然不知道建置更改的真正原因，但憑他多年的為官經驗，知道其中必定有鬼，所以才夾槍帶棒地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王安中的話讓童貫很不受用，但畢竟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做了一點手腳，所以也就不能理直氣壯地對王安中加以申斥，只是息事寧人地說：「御筆既已批覆，就一定是同意了這個建置方案的。再說，只要收回燕雲十六州，設州設軍只是自家的事。這回設定就這麼定了，若是後來管轄不便，還可以奏明皇上，再改回來嘛。」

「太師所言極是，」詹度趁機插話，「王大人，你此前安排的涿、薊二州的官員，既已擢用，我統軍衙門悉數接受。」

詹度這是示好，因為安排燕雲十六州的官員，也是一個極大的斂財之道，這也就是蔡京與童貫、王黼爭奪控制權的理由。王安中心裡頭咒罵詹度「得了好還要賣乖」，嘴裡卻說：「兩州官員，沒有一個是王安中安排的，如何處置他們，全聽朝廷的。」

「好了，好了，這些小事，你們府軍兩個衙門協商調解即可，務必要妥當處置。」

詹度與王安中同時回答：「卑職遵命！」

童貫看了他們一眼，又道：「燕京既已收復，過幾天，我與蔡攸就要班師回朝了，在老夫看來，有三件事你們要儘快處置。」

詹度說：「請太師示下。」

童貫說：「第一，穩定新復州縣的民心，這是頭等的要務，建議你們以府軍統制及燕山府兩個衙門共同告示，凡各州縣儘速清理遼之舊政，一切繁苛之令、積欠稅賦，均應一一上報具聞，盡數免除。逃亡人戶，一律以利招誘，無田給田，無屋賃屋，使其安居樂業。第二，各州縣凡在遼為官者，及地方公卿、耆俊、富戶，一律優待。有懷才抱藝沉湮民間者，或素為鄉里所推未被遼廷試用者，敕州縣長官詢採上報，量才擢用。第三，凡因忠直為權位排斥或因思慕大宋而得罪虜酋者，生者給以顯官厚祿，死者榮蔭後代並賜給忠烈牌坊。當然，要做的事很多，但首先要做好這三件事。」

王安中雖然對童貫的驕奢頗有腹誹，但對他方才這席話卻頗為贊同，就斟酌著應答道：「太師這番佈置，實為上策，卑職將與詹大人商量儘快草擬告示，三天之後，露布各州縣道路要津。」

「如此甚好。諒你們理解老夫的苦心。」

詹度任何時候都不忘表現自己和討好上峰，這時他插話說：「牧民之術，在於重蓄。燕雲新歸我大宋聖朝，民心不穩，奸宄尚在。太師示下的三策，在於布朝廷恩澤於漢唐舊地，利莫大焉。王師南歸而王道常留，燕雲必成我皇朝勝地。」

「唯願如此，唯願如此！」童貫讚賞地應了兩聲，接著說，「你們二位要知道，山後的大同六州，還在金國手上沒有劃歸，而山前九州，我們只收了六州，平、營、灤三州，尚為遼舊將張覺控制。」

「這張覺已經降金了。」詹度回答。

「這個老夫知曉。」說罷，他朝門口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到平州的特使，出發了嗎？」

詹度點點頭，三人把腦袋湊在一起，開始一番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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