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神仙下凡,誰都是爹媽所生。」阿骨打說著收了笑臉,對眼前的官員言道,「可能你們覺得,咱剛才說話,不像個皇帝,倒像是一個莊稼人。是的,咱就是莊稼人出身,不單是我,制定祭祀禮儀的周天子,以及周朝之前的堯、舜、禹,恐怕都是莊稼人。不然,得了天下的人,為啥要稱為社稷之君呢。這個社稷,社就是農家居住的村子,稷就是八谷之首。住的和吃的,兩樣都弄好了,老百姓安心了,江山就長久了。你們都是遼國的官員,棄暗投明,歸順了我大金國,咱這個皇帝,是真心地歡迎你們。平、營、灤三州,不屬於石敬瑭割讓給遼國的,是遼國的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打下來的,我阿骨打既然承繼了遼國的皇祚,就理當守住大遼所有的江山。平、營、灤三州,儘管南朝垂涎三尺,但我大金決不會給他們。你們過去的南院宰相左企弓,歸順後對我說了一句話:‘勸君莫聽捐燕議,一寸山河一寸金。’這句話我聽進去了。但燕京的確是石敬瑭割讓的,按兩國盟約,捨不得給也得給。平、營、灤三州,咱就要寸土必爭。咱之所以來平州,就要祭祀城隍老爺,就讓你們辨別黍米和稷米,現在你們明白了吧?土地就是社稷,社稷就是國家。我從燕京出來,花了四十天時間,走遍燕京與平州之間的所有關隘,就是想如何像當年的遼國皇帝營建燕京一樣,營建平州。」
阿骨打說到這裡,便打住話頭,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在場的官員,叮問道:「你們聽懂了我的話嗎?」
「聽懂了。」
眾官員一齊回答。
「聽懂了就好。」阿骨打說著就站了起來,提高了嗓門兒說,「咱現在宣佈,大金國的南京,就建在平州!」
交了子時,張覺還沒有上床安歇,他在等他的兒子張勁。大約半個月前,張覺派張勁前往醫巫閭山的山神廟求籤。這醫巫閭山在原遼國的東京府境內。按《周禮·職方》記載:「東北曰幽州,其山鎮曰醫巫閭。」相傳舜掌天下時,將中國分為十二州,每州各封一座山作為一州之鎮。閭山被封為北方幽州的鎮山。周朝建立之後,襲舜之疆,將醫巫閭山封為五嶽五鎮之一。這醫巫閭山奇峰插天,怪石林立,六重山脈迴環掩抱,內中藏了不少幽深秀美之地。耶律阿保機創立遼國之後,幾乎盡得幽州之地。設立五京時又將醫巫閭山劃歸東京遼陽府管轄。由此醫巫閭山成了中京大定府、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三府的界山。遼國人視上京臨潢府慶州境內的罕山為聖山,但仍視醫巫閭山為鎮山。罕山又名賽罕烏拉山,按契丹人的說法,人死後,靈與肉就會分離,他們的靈魂都會飛到賽罕烏拉山棲止,而他們的肉體安葬地,不少貴族與皇室成員都選擇了醫巫閭山。遼太祖的長子耶律倍曾在醫巫閭山結廬讀書,他主動讓出皇位,被封為東丹王,死後仍按皇帝規格安葬。他的顯陵和景宗耶律賢的乾陵,還有耶律倍的第四個兒子平王耶律隆先、景宗皇帝的二兒子秦晉王耶律隆慶、晉王耶律隆運等,都在這松濤澎湃、白雲繚繞的山谷中找到了永久的安息之地。可以說,在遼國西南部生活與為官的契丹貴族以及漢族的閥閱之家,幾乎絕大部分都把醫巫閭山作為聖山。至少,這醫巫閭山地位在他們心目中與罕山同樣重要,甚至還要超過。對於漢人來說,醫巫閭山還有一個不得不去的原因,那就是山神廟的靈籤。
這山神廟建在山下的北鎮上,最早由隋朝開國皇帝楊堅敕旨修建,初名北鎮廟,俗稱山神廟。這是皇帝傳神醫巫閭山神的地方,後來雖然屢經朝代更替,這北鎮廟香火一直旺盛不衰。遼建國後,對北鎮廟進行了大規模修繕與擴建,如今已成海內巨剎,遼國的達官貴人與商家富戶,無不成為它的施主。因為古老的傳說,也出於心靈的期待,他們莫不認為醫巫閭山的山神威力無邊,如果能得到他的庇護,則順風順水,有病時起死回生,有難時逢凶化吉。山神廟裡現在的道長善畏,已經八十多歲了,掌廟已經四十餘年。凡來廟抽籤者,都只能抽到吉、平、休、兇四個字,竹籤上沒有任何解籤,須得把籤交到善畏手上,他問你幾句,然後伸紙援筆寫首詩給你,這首詩便是玄機。一滿七十歲,善畏就閉門不出,批字的事兒全都交給徒弟了。當然,與他有特殊交情的人,仍可得到他的親筆批示。一向篤信宿命的張覺,便是為數不多的與善畏有著良好私交的人物之一。
張覺自兵敗居庸關撤回平州之後,採取保境安民的策略,向大金國的伐帥棟摩豎起了降旗,他因此得到了阿骨打的召見並如願以償地保住了官職和地盤。但聽說阿骨打準備將燕京劃給南朝,他自己又在燕山中踏關過隘實地考察了一番,張覺心中又開始犯嘀咕了。他不止一次把兒子張勁找來密談,想弄清楚阿骨打的底牌。父子兩人分析的結果是:如果南朝拿到了燕京,平州就成了金國的前哨陣地;再說,南朝提出要收回本屬於自己的燕雲十六州,阿骨打以平、營、灤三州乃遼國自家攻佔、不是石敬瑭割讓之地為由拒不歸還。此情之下,平、營、灤三州勢必成為兩國必爭之地,本來是一塊煮海熬鹽、入山狩獵、盛產五穀的膏腴樂土,如今反倒成了化骨揚灰的火山口。想到這一層,父子二人頓生恐懼。於是,張覺便讓張勁前往醫巫閭山,務必找到善畏道長求一支靈籤回來。
按約定,張勁應該昨晚就能回來。從平州到醫巫閭山神廟所在地的顯州北鎮,大約六百餘里地,途經潤州、遷州、來州、隰州、錦州、海北州等地,一路都是海邊平疇,官道通暢。不需緊趕,騎馬六天即可抵達,來回十二天,再加上在山神廟待兩天,十四天一個來回足夠了,但不知為何張勁竟沒準時回來。張覺因此心神不寧,老是擔心有意外發生。今天已是第十五天晚上,過了子時還不見兒子的蹤影,張覺真是有些急了,他正說要派人出城去打探動靜,忽然管家來報,說是少爺已回,正在書房裡候著。
張覺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書房,但見張勁一臉興奮,看不出絲毫的疲乏。出於舐犢之情,張覺仍然脫口問道:「你沒事吧?」
「有事兒我還能來見您?」張勁在父親面前嬉皮笑臉,揶揄一句,又說,「爹,這一趟行程,可把我累得不輕。」
「路上可安全?」
「安全,沿途的百姓,就像改朝換代這樣的事兒從未發生過一樣。」
「既然安全,你為啥遲迴一天?」
看到父親責怪的意思,張勁笑著頂了一句:「金國皇帝阿骨打昨天才出榆關,您想讓兒子劈頭撞上他嗎?」
「啊,你故意躲閃他?」
「可不是,所以耽擱了一天。」
「見到善畏道長了?」
「見到了。」張勁說著嘴一撇,「爹,北鎮廟現在冷清得不行,大白天都能撞上鬼。善畏老道長見我這麼老遠跑去請安,都喜得合不攏嘴。」
「這個我想得到,他給你寫了籤書嗎?」
「寫了。」張勁從胸兜裡掏出一隻用蠟封口的信袋遞給父親,「爹,這道長神神道道的,寫給您的籤書,連我都不讓看。」
張覺白了兒子一眼,斥道:「別亂嚼舌頭。」接著就迫不及待拆開信袋,抽出箋紙展開來看,上面寫的是一首詩:
風燈泡沫兩相悲,未肯遺榮自保持。頷下藏珠當猛取,身中有道更求誰?才高雅稱神仙骨,智照靈如大寶龜。一半青山無買處,與君攜手話希夷。
張覺湊在燈下默看了一遍,思忖了一會兒,又悄聲吟誦了兩遍。張勁在一旁看著他,覺得他搖頭晃腦的樣子未免有點可笑,也禁不住把腦袋湊到箋紙前。張覺把箋紙遞給兒子,問:「你懂了嗎?」
「爹,您是說這首詩?」
「是的。」
「字兒倒是認全了,說的是啥卻不知曉。」
「字字玄機!」
「爹,您懂了?」
「好像懂了,但真正的玄機又捉不住。勁兒,你與善畏道長說了些什麼?」
「按您的吩咐,只說您為了保境安民,不得已才歸順了大金國,別的什麼都沒說。」
「善畏道長怎麼說?」
「他什麼都沒說,只偷偷摸摸寫了這首詩。」
「什麼話?」
「道長真的是偷偷摸摸的,他讓我出門等著,過了一會兒再喊我進去,就把這個石蠟封口的信袋給了我。」
「老道長厲害!」
「爹,您讀出的玄機是什麼?」
「勁兒,你看這第一句,‘風燈泡沫兩相悲’。燈火遇到風,還不一吹就滅,大海里的泡沫,鼓得再大,一個浪頭打來,就什麼也不是了。我琢磨著,老道長是說大金國皇帝就是吹燈的狂風、打碎泡沫的巨浪。」
「那天祚帝與蕭太后,就是燈火與泡沫了?」
「有這層意思。」
「這麼說,咱們歸順大金國是對的?」
「這就是我吃不準的地方。因為這第二句‘未肯遺榮自保持’,似乎又在暗示我,不要攀附什麼顯赫的人物,要自個兒保持,第四句‘身中有道更求誰’,更是把這層意思點明瞭。」
張勁忽然間興奮起來,把大腿一拍,嚷道:「善畏老道長果然厲害!」
「你吵吵什麼!」張覺又白了兒子一眼,接著說,「一知半解不要亂說話。這詩中的玄機還多著呢,‘頷下藏珠當猛取’,什麼是‘頷下藏珠’?‘與君攜手話希夷’,君是誰?為什麼要和他‘話希夷’?」
「爹,您先告訴我,希夷是誰?」
「希夷就是陳摶老祖,這是隱居在華山的一位大神仙。當年,大宋的開國皇帝趙匡胤,本是後周皇帝柴榮手下的殿前指揮使,一日他上華山碰到陳摶老祖,老祖邀他在一處懸崖邊上下了一局棋,當時,沒有第三個人在場,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一年之後,趙匡胤就黃袍加身,登上了皇帝的寶座。」
聽到這裡,張勁的眼睛放光了,就又把那張箋紙拿到燈下裝模作樣看了一遍,然後神秘地說:「爹,老道長寫給您的玄機,我看您已猜透了八成。」
「還差兩成呢,既然是玄機,一絲一毫都不能差。」
「爹,差的這兩成,兒給您補上。」
「你?你怎麼補?」
「我昨日從海陽回榆關的路上,碰到了一個人。」
「什麼人?」
「郭藥師的心腹甄五臣。」
「他?他怎麼會在那裡?他不是跟著郭藥師歸了南朝嗎?」
「他是歸了南朝,可他在海陽出現,是為了專程等我。」
「等你?等你幹什麼?」
「等我是為了見您。」
「啊,勁兒,你別做糊塗事。」
「我不會做糊塗事,郭藥師派甄五臣來見您,正好印證了善畏老道長的籤詩。」
「啊!」張覺心下一動,低聲問,「甄五臣現在哪裡?」
「我送他到驛站安歇了。」
「驛站人多口雜。」
「爹放心,兒這麼晚才到家,就是安頓這件事去了。驛站現在只住了甄五臣一個人,萬無一失。爹,您何時見他?」
張覺想了想,言道:「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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