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祚帝的彎刀就要刺向蕭莫娜的那一瞬間,忽聽得有人唱誦了一句「阿彌陀佛」。聲音不大,天祚帝卻感到耳朵裡一片轟鳴。他連忙收住手朝門口望去,只見一位身披絳紅色袈裟的老和尚雙手合十走了進來。因為暴風雪還沒有消停,屋子裡光線昏暗,天祚帝看不清老和尚的面容,但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暖暖的清氣飄拂過來,令他感到舒坦併產生了親近的渴望。老和尚走近前來,與蕭莫娜並排站著。
「你是誰?」天祚帝驚愕地問。
耶律大石在天祚帝拔刀刺向蕭莫娜的時候就已經站了起來,他本意是要保護蕭莫娜,但這場危機因老和尚的出現而暫時得到緩解,此時他代為回答:
「皇上,他就是天開寺的方丈澄宇大和尚。」
「啊,你就是澄宇大和尚,我早就聽說你的德行,我曾三次請你到上京為我說法,你都推辭了,沒想到你會來夾山。」
天祚帝一面向澄宇和尚示好,一面仍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盯著蕭莫娜。
大悲奴很感激澄宇和尚及時趕來避免了一場禍事,這時他幾乎是討好地說:「大和尚,你請坐。」
耶律大石將自己坐過的椅子朝前挪了挪,扶澄宇大和尚坐下。
天祚帝也坐下了,問:「大和尚請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夾山?」
澄宇老和尚指了指蕭莫娜:「我是跟著她來的。」
「啊,我忘了,你是這個篡位的女人的國師。」天祚帝的聲調忽然變得陰陽怪氣。不過,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他的火氣並不是衝著澄宇和尚,仍然是對著蕭莫娜來的。說完這句話,他又朝著蕭莫娜嚷道:「你等著,待會兒我還得宰了你!」
澄宇老和尚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問天祚帝:「皇帝,你為何執意要殺蕭莫娜?」
「因為她慫恿她的丈夫秦晉王耶律淳背叛朝廷,耶律淳死後,她還自己垂簾聽政,自古以來,僭越就是死罪。」
「皇帝,老衲絕無冒犯你的意思,但老衲得說一句公道話。」
「你要說什麼?」
「蕭莫娜不是你的仇敵,相反,她是你的恩人。」
聽到這句話,天祚帝嗷嘮兒一聲,一屋子人,除了澄宇和尚,莫不都打了個寒戰,連架子上的幾隻海東青,也都一下子撲稜起翅膀來。
大悲奴更是嚇得不輕,他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只陀螺一樣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怔怔地盯著天祚帝,問道:「皇上,你沒事兒吧?」
「老和尚的話,氣死我了!」天祚帝憤憤不平地說,「這蕭莫娜是我的第一號仇人,怎麼反倒成了我的恩人?」
澄宇和尚的情緒沒有任何波動,仍不慍不火地問:「皇帝,老衲能把話說完嗎?」
「你說。」
澄宇老和尚的祥和神態讓天祚帝無法拒絕,屋子裡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澄宇繼續說道:「皇帝你八月份離開遼中京,你讓左企弓、耶律大石等文武大臣退守燕京,分手時向他們交代,你自己率一部分大臣與兵馬退守西京大同。但是,一個月後,西京失守,金國大將完顏宗翰鎮守西京。皇帝你從此消失,據守燕京的文武大臣們得不到你的任何訊息,國不可一日無主啊,此情之下,耶律淳才在燕京稱帝。幾乎所有的大臣都沒有表示強烈的反對。據老衲看來,這裡頭有三個原因:一是耶律淳是你的叔叔,他是道宗的侄子,你是道宗的孫子,政權在你們家庭內部嬗遞,朝野能夠接受。二是你音訊全無,是死是活人們全然不知,國家無主,臣民就會離散。三是宋金兩國密謀滅遼,金國皇帝阿骨打親率大軍與南朝童貫率領的三十萬大軍南北夾擊,一心要奪取燕京。遼五京先後有四京失守,剩下最後的燕京也危如累卵,在此生死存亡之際,如果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統帥臣民抗擊強敵,燕京早已陷落。如果說,耶律淳稱帝還有一些會引起人們攻訐的話柄,這蕭莫娜臨危受命,卻是力挽狂瀾,眾望所歸。因為燕京政權的存在,一批又一批失散計程車卒、臣民都來到燕京,他們都把燕京當作遼國最後的堡壘,他們也同樣把蕭莫娜當作守衛這個堡壘的主心骨。因為蕭莫娜,一大批遼國的重臣得以凝聚,近十萬軍隊得以儲存。皇帝你要復國,是誰為你儲存了這等力量?又是誰在破城之時,與耶律大石將軍一起帶著最後的精銳,穿過一千多里地的暴風雪,來到這地老天荒的山溝溝裡與你相聚?……」
澄宇老和尚的話並沒有講完,卻被一陣輕微的啜泣聲打斷。原來,是站在他身邊的一臉冰霜、默不作聲的蕭莫娜雙手掩面哭泣起來。這位僅僅當了三個月的「皇太后」本不想當眾露出傷感,但老和尚的話讓她百感交集,女人的天性讓她一下子變得脆弱起來。
此時,天祚帝的心理也起了微妙的變化,一來是澄宇的話,二來是蕭莫娜的啜泣聲。當他看到蕭莫娜冰冷的眼神與拒人千里的高傲時,他生性好鬥的心理頓時佔了上風。但是,當他看到在他印象中一向桀驁不馴的這位冷麵美人居然哭泣起來,他的心一下子就變得柔軟了。他莫名其妙嘆了一口氣,吩咐道:「給她搬一把椅子。」
親兵搬來一把椅子,蕭莫娜挨著澄宇老和尚坐了下來。
天祚帝語氣緩和了,問澄宇:「大和尚,你的話說完了嗎?」
澄宇微微一笑:「就算說完了吧。老衲再補充一句,她,秦晉王的王妃,還有他,耶律大石將軍,此時此刻來到你的眼前,皇帝呀,這是佛陀的慈悲。」
「感謝佛陀!」天祚帝雙手合十隨口讚美了一句,接著說,「大和尚,你看看我身後牆上的這副對聯。」
順著天祚帝的手指望去,只見背牆的正面供有一尊佛龕,內中是一尊如來金佛,兩旁各掛了一塊長方形的樺木板,上面用毛筆寫了一副對聯:
架上海東青心中菩薩道
一看就知道,這副對聯不是皇宮舊物,而是住到夾山之後由文臣草草製作的,魏碑字型雖老到,但樺木板卻沒有任何裝飾。澄宇老和尚一進屋子就看到了這副對聯,他內心覺得海東青與菩薩道不能比對,但逃亡途中,心中還裝著菩薩道卻也實屬難得,於是回道:「皇帝若能真正踐行菩薩道,必定還有東山再起之日。」
這樣的話天祚帝愛聽,他補充道:「這副對聯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讓人鋸了兩塊板子抄下來掛上。」
澄宇老和尚趁機開導:「行菩薩道就是安放菩薩心。皇帝,聽說你離開上京臨潢府時,帶出了很多佛像,這算是功德之事。」
「我不單請了很多佛像,還帶了十幾個皇寺的和尚,很可惜,這些和尚死的死、散的散,一個都不剩了,大和尚你從天而降,我天祚帝是不是要轉運了?」
「阿彌陀佛!」
「大悲奴!」
應著天祚帝的叫聲,大悲奴欠身答道:「皇上,臣在哪。」
「你讓人把倉房開啟,我要讓大和尚去看看我的佛像。」
「皇上,現在就可以去。」大悲奴起身回答,「倉房日夜都有士兵守值,啥時候去都行。」
「好,大和尚,請你挪步。」
天祚帝朝澄宇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同時也邀請了耶律大石與蕭莫娜。一行人跟著大悲奴,自大堂的左甬道出得側門,步行不到三十丈遠就到了倉房。這倉房原是存放各類馬具的,天祚帝來後,看中這倉房堅固且鄰近總督府,於是下令將馬具另找倉房存放,而將從上京帶出來的各類貴重佛像全部搬到這處倉房保管並供奉。
天祚帝帶著澄宇老和尚一行走進倉房時,因天氣晦暗,加之倉庫都是安置在高處的小窗戶,所以特別陰暗,天祚帝親手點燃一支大蜡燭,並託著蠟燭臺讓澄宇一一欣賞他收藏的佛像。
這倉庫裡的佛像,恐怕有上千尊之多,髹漆的泥胎、木胎佛像有幾十尊,石雕佛像也有百十來尊,大量的是鎏金銅佛。這些佛像大則盈丈,小則數寸,很多都是難得一見的精品,天祚帝一邊走一邊介紹,澄宇和尚聽得很認真,從天祚帝的話中聽得出來,這位流亡皇帝對佛教虔誠,但還不解奧義。所以,他的介紹只是讓人知道這些佛像的來歷、貴重的程度以及他對某些造像的喜愛,至於這些佛像的名號以及應該如何供奉,則不甚清楚且不合儀軌。看了小半個時辰,他們緩步走到一列十四個紅漆立櫃跟前,這些櫃子分上下兩層,上層三格擺滿鎏金銅佛,皆造像精美,無論是櫃子的式樣和圖案還是佛像的風格,皆不類漢土。這些造像吸引了澄宇大和尚,他不由得停下腳步,一個一個仔細察看。天祚帝介紹道:
「這是八年前,我過萬壽節的時候,吐蕃國王送給我的禮物。」
「你知道這禮物的價值嗎?」澄宇和尚問。
「我知道價值連城。」天祚帝回答說,「一共是九十八尊佛像。」
澄宇和尚點點頭,便在這些櫃子間來回走了兩次,對天祚帝說:「現在只有九十七尊佛像,少了一尊。」
「啊?少了一尊。」天祚帝頗為詫異,「怎麼會少了一尊,我怎麼不知道?」
大悲奴說:「是不是搬運時遺失了一尊?我去找人查一查。」
「一定要查。」天祚帝重申了一句。
「你知道遺失了哪一尊嗎?」澄宇老和尚繼續問。
「不知道。」
「這些佛像的名字,皇帝你都叫得出來嗎?」
天祚帝搖搖頭,臉色有些尷尬。但澄宇和尚沒有任何取笑他的意思,他已是不知不覺地沉入到少有的興奮之中。他盯著天祚帝,再一次親切地問道:「吐蕃王朝好像與大遼並不接壤?」
「是的,它們與夏國、南朝毗連,那次送佛像來,使者是借道西夏來到上京的。」
「吐蕃全民信佛,而且信的不是漢傳佛教,而是直接源於印度的密宗,這些造像都是密宗風格。」
「這個我知道,密、顯二宗在我們遼國都受歡迎。」
「吐蕃使節不知是否告訴皇帝,為什麼九十八尊佛像,要分別裝在十四隻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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