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黑天遺失

「他們說過了,但我沒有太留意,好像與一部經書有關。」

「哪一部經書,皇帝記得嗎?」

「忘了。」

「是《大般若經》。」澄宇老和尚回答。

「《大般若經》?」天祚帝機械地重複了一句,「還請大和尚開示明白。」

澄宇和尚便簡要地做了解釋:《大般若經》全稱為《大般若波羅蜜多經》,是宣講大乘佛教諸法皆空的所有經典的彙編。目前,在南朝流傳的是唐玄奘所譯的十六種經典,總共六百卷。吐蕃密宗根據自身教義的需要,選取了十四種,這十四種經典中,共出現有十一種本尊佛像,分別是:一、印度祖師;二、本尊、五方佛及無量壽佛;三、三十五懺悔佛;四、過去七佛;五、賢劫千佛;六、十方佛;七、藥師佛;八、佛頂尊;九、八大菩薩及觀音菩薩和文殊菩薩化身;十、佛十大弟子;十一、女尊——般若母變化身、度母變化身、準提母、持世菩薩、無我佛母等。在十四經中出現的各類尊神,統合起來,正好有九十八尊。吐蕃王朝送來的這全套佛像,極有講究,十四隻大紅立櫃代表十四種經典,每一種經典裡出現的尊神,就供奉在相應的立櫃裡。

聽了介紹,天祚帝驚歎澄宇大和尚修行深厚法德彌高,於是小心翼翼地問:「大和尚,遺失的那一尊佛像,叫什麼名字?」

澄宇回答:「第十四隻立櫃裡,應該有七尊佛像,它們分別是藍色四面大黑天、清淨光遊戲神通佛、危宿、室宿、壁宿、婁宿等。皇帝你看,後面的六尊都在,唯獨第一尊藍色四面大黑天不見了。阿彌陀佛,這是天意啊!」

「此話怎講?」

「藍色四面大黑天,又稱藍色四面救衰敗勇保護法,是佛界最神勇法力無邊的保護神。他的作用就在於救衰敗勇,皇帝你現在最需要的,不就是救衰敗勇的大黑天嗎?偏偏這尊神被遺失了。」

澄宇說得很平靜,天祚帝卻像聽到了一聲炸雷,剛剛轉好的心情又變得沮喪了。

雖然立春已經三天了,但塞外依然是嚴寒的冬季,酉時一過,天道兒就黑盡了。耶律大石與蕭莫娜以及澄宇的到來,使得天祚帝一直處於興奮之中。大悲奴曾私下偷偷對耶律大石說,打從住進夾山,天祚帝的情緒一直低落,因為沒有什麼事兒能讓他高興起來。往年一到秋天,天祚帝就會率領皇室成員和禁衛軍四處圍獵。春天捕魚,秋天圍獵,這是遼皇室一直堅持的活動,此一活動被命名為春水秋山,成為了不可更改的制度安排。對於天祚帝來說,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已經成為他生命調節的重要方法,經過一個秋天的圍獵,身子骨舒坦了,筋絡活泛了。但今年,從天高雲淡到秋風蕭瑟,蒙古高原一年中最好的季節裡,天祚帝卻一直窩在夾山,因此情緒不佳,用他自己的話說,身子好像被一條麻繩牢牢地捆綁著,沒有一會兒能得到舒展。天祚帝曾說過,狩獵、燒酒和女人,這是讓一個男人興奮的三大理由。但這三樣在夾山都找不到。或者說,找不到天祚帝所需要的那種品質的女人和燒酒。就在今天,耶律大石送來了值得天祚帝興奮的禮物,因為他的高興,夾山也就顯得有些生機了。

儘管是逃亡,但畢竟是皇帝,蝸居夾山的天祚帝仍然有自己的專用廚房,廚師也是從上京一路跟隨過來的。但因為食材的缺乏,廚師只能感嘆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今夜裡,他吃到了這個春節裡最好的一頓飯。一來是耶律大石帶來了一些優良的食品、臘味、醬汁和燒酒,二來天祚帝居然破例命人宰了一隻馴鹿。因此這一頓晚宴堪稱豐盛。天祚帝讓南北兩院的宰相及幾位年蓋八秩的高官參加了歡迎耶律大石的晚宴。澄宇和尚不茹葷腥,因此謝絕參加。蕭莫娜本意是要陪澄宇吃素,但在耶律大石與大悲奴兩人的盛情邀請下,加之天祚帝也有讓她參加的意思,澄宇和尚也希望她能夠與天祚帝達到真正的和解,於是她也就不再堅持,而出席了天祚帝自來夾山後舉行的第一次體面的宴會。

打從宴會一開始,天祚帝的情緒就一直亢奮。他說,他今晚請大家吃的是鹿鳴宴。遺憾的是,這次鹿鳴宴的主菜不再是他親自射殺的野鹿,而是牧民們飼養的馴鹿。契丹人都知道,馴鹿是獵人最好的夥伴,吃馴鹿是一種罪過。但沒有鹿肉,他覺得不足以表達耶律大石歸來的喜悅。香噴噴的鹿肉早已讓陪侍的大臣們垂涎,加之燒酒又是南朝的貢品,侍臣們無不稱讚天祚帝的英明,並搜腸刮肚地證明此時此地用馴鹿代替野鹿絕非罪過而是一種功德。不過,他們的讚頌是一種多餘,天祚帝一如既往地毫不介意大臣們的褒貶。尤其是今夜,他的亢奮是因為那兩個因素:女人和燒酒。

熟悉天祚帝的人都知道,這位馬上的勇士、狩獵的高手始終熱愛著女人。他今夜的亢奮,首先是因為有蕭莫娜在座。在座的人都知道,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一個最令天祚帝痛恨的仇人,這個人一定是蕭莫娜。這就是天祚帝乍一見到蕭莫娜立刻就拔刀刺殺的理由。但是還有一點,如果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最令天祚帝神魂顛倒的女人,這個女人也是蕭莫娜。

天祚帝第一次見到蕭莫娜時,她才十六歲。那是十五年前在他的萬壽節上。遼國仿照宋國,將當位皇帝的生日列為萬壽節。這一天,不但舉國歡慶,而且還接受外國使節的朝賀。在那一次萬壽節的賀筵上,天祚帝第一次見到了蕭莫娜。她的父親也是契丹王朝的世襲貴族,其時擔任北院樞密副使。她的母親因此得以誥封一品夫人。正因為這個身份,她的母親得到皇后的邀請,前去參加萬壽節的賀筵。她陪侍母親參加了這次盛大的慶典。十六歲的她亭亭玉立,一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和兩片猩紅的嘴唇,足以征服任何一個男人。儘管場面浩大、賓客如雲,天祚帝還是很快就發現了她。他讓人將蕭莫娜找到跟前,問:「你叫什麼?」

「蕭莫娜。」

「你是誰家的?」

「你問問你的手下就知道。」

「你長得很漂亮。」

「皇上,我更會騎馬。」

「你的手指像觀音。」

「我的心更像觀音。」

「你肯定會唱歌。」

「我更會喝酒。」

草原上的美女像花兒一樣多,但天祚帝突然發現了最燦爛的一朵。初次見面的這幾句對話,天祚帝感到蕭莫娜正是他理想中的那種女人:野性而又嫵媚,妖豔且還任性。他本想和蕭莫娜多聊幾句,但這時皇后親自過來對他說,筵席快散了,母親要帶女兒回家了,說罷牽起蕭莫娜的手離開了。神情怏怏的天祚帝看著蕭莫娜的背影,莫名其妙的衝動像一團火在心中燃燒……

很快,天祚帝就打聽到,蕭莫娜是世襲貴族大臣普賢的女兒,而且,她還有一個妹妹叫蕭莫諦,姐妹倆都是絕代佳人。他深知,他與蕭莫娜之間不可能偷情,這樣的貴族身份,只可能明媒正娶。他是個心中想到就立刻渴望去做到的人,但皇后早就看出他的心思。從自身的安危著想,皇后不想讓蕭莫娜這個天生尤物進入皇宮,因此處處設法阻撓。當他一年後聽說,蕭莫娜竟然在皇后的撮合下遠嫁燕京,成為他叔叔秦晉王耶律淳的王妃時,他勃然大怒,於是不再徵得皇后同意,直接下令將蕭莫娜的妹妹蕭莫諦接進皇宮,封為元妃……

但是不到一個月時間,天祚帝就對這位元妃產生了厭倦。他原以為蕭莫諦同蕭莫娜一樣熱情奔放,卻不曾想到姐妹兩人的性格是如此的不同:姐姐潑辣,妹妹沉靜;姐姐眼睛裡溢位的是火,妹妹眼睛裡溢位的是霜。天祚帝不喜歡這種女人,自此以後很少搭理她。去年自遼上京撤退,從皇后開始,凡是他喜歡的女人都帶走了,在留下的他認為不值得帶走的女人中,就有元妃蕭莫諦。

此次蕭莫娜在夾山出現,是天祚帝絕對想不到的事。人沒當面時,蕭莫娜是他想象中的敵人,但當第一陣熱血僨張的憤怒平息,關於蕭莫娜的一點一點溫馨的回憶,又在他塵封多年的心靈深處慢慢湧現出來。天祚帝可能不是一個優秀的皇帝,但卻是一個率真的男人,僅僅半天時間,他就經歷了對蕭莫娜從排斥、冷淡到接受,甚至恢復了欣賞這樣一個感情歷程。隨著鹿肉和摻了鹿血的燒酒的作用,天祚帝身子開始燥熱。喝完了兩大罈子老酒,在座的人都有了醉意,有的醉了三四分,有的五六分,醉意最深的要數天祚帝,差不多到了七分,最少的是蕭莫娜,她喝得並不多,因此還算清醒。這時,天祚帝讓侍者給他又倒了半碗酒,並將鹿血摻滿,鼓突著眼珠子對蕭莫娜說:

「你,唱支歌吧。」

「為什麼要唱?」蕭莫娜迎著天祚帝火辣辣的目光,偏著頭問。

天祚帝彷彿回到了十五年前,僵硬地笑了,答道:「我早聽說過,你是草原上的百靈鳥,對,百靈鳥!」

「你還聽說過什麼?」

「你會折磨人。」

「我沒有折磨過任何人。」

「你折磨過我。」

「皇上,你喝多了。」

「沒有,我還能喝一大罈子,只要你唱歌,我就一直喝下去。」

「皇上,換一下吧。」

「怎麼換?」

「我喝酒,你唱歌。」

大悲奴覺得如此說話是對天祚帝的冒犯,於是出面制止:「蕭莫娜,你要懂規矩。」

「大悲奴,你一邊去。」天祚帝粗魯地申斥大悲奴,「我高興一回,你不要瞎嘞嘞。」

「皇上……」

天祚帝揮手打斷大悲奴的話頭,繼續問蕭莫娜:「你說我唱歌,你喝酒?」

「是的。」蕭莫娜的激情也有所上升了。

「你會喝醉的。」

「我不怕醉。」

蕭莫娜說著就起身,走到天祚帝跟前拿走了酒碗。

天祚帝嚷道:「那是我的酒碗。」

蕭莫娜回到座位上,捧著酒碗說:「現在,我喝你的酒,你唱你的歌。」

「唱什麼呢?」

天祚帝搔著腦袋深思了一會兒,他的眼前彷彿展現了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草原,一大群野馬在狂奔,他騎著一匹閃電般的駿馬,一手提著韁繩,一手高舉著套馬杆,很快,他的駿馬追上了野馬群,他鬆了韁繩,身子微微後仰蹬緊了馬踏,駿馬於是騰雲駕霧一般衝到了最前面,他雙手將套馬杆一揚,野頭馬被他套住了。出於慣性,野頭馬仍在瘋狂地賓士,差一點將他拽下馬來,他麻利地從馬踏上退出雙腳,縱身一躍跳到野頭馬背上……

回憶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但套馬的那一幕卻讓此時此刻的天祚帝激情澎湃,他的略帶沙啞的歌聲頃刻間在胸膛裡爆發了:

如果沒有雄鷹,寬闊的天空就會感到孤獨;如果沒有駿馬,遼闊的草原就會感到寂寞。如果沒有套馬杆,誰又能理解獵人的勇敢;如果沒有你,姑娘啊,草原的花兒怎麼會開得鮮豔。如果沒有我,親愛的姑娘啊,你的愛情便成了迷途的大雁。姑娘啊姑娘,來吧,來吧,讓我們擁抱在一起,讓我們的故事,在草原上代代流傳。

在座的這些追隨天祚帝多年的大臣僕從,從沒有聽到他如此深情又如此奔放地唱過一首歌,他的歌聲裡充滿了渴望,也充滿了誘惑。大臣們無不興奮,他們忘了叫好,忘了拘謹,也忘了獻媚,大悲奴高喊了一句:

「為皇上的歌聲,乾一碗!」

男人們都站起身來,無論年邁還是年輕的,都仰脖兒咕嚕嘟嚕喝了個碗底兒朝天。而此時,只有一個人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喝酒。天祚帝輕聲喊了一聲:「蕭莫娜!」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她坐在那裡雙手掩面,纖纖玉指間,有晶瑩的淚水正在溢位。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