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帝話音剛落,大悲奴領著耶律大石一行已經來到了廳堂門口。只見天祚帝站在一座鷹架跟前,滿臉愜意地盯著鷹架上九隻雀躍的海東青。這鷹架用堅硬的老棗木製成,但已完全看不出來棗木的質地了,因為它周身嵌滿了紅瑪瑙與綠松石,包角用的是刻花的金箔銀片。鷹架共分三層,每一層上蹲著三隻壯碩的海東青,它們中的任何一隻,都可以叼起二三十斤重的野羊。天祚帝最大的嗜好就是狩獵,因此,這些海東青是他的寶貝。從遼上京撤退時,儘管倉促且還倉皇,他還是不忘帶上它們,一路上照料它們的是十名軍士。這些海東青都是食肉的猛禽,一隻鳥一天得吃三到五斤鮮肉。放在平常,這點吃食兒根本不成問題,天祚帝總是讓軍士們每天宰殺幾隻肥羊餵養它們。但自從來到夾山,幾千號人的食糧都無法保證,兵士們五天才能打一次牙祭,天祚帝雖然下令一定要保證海東青的肉食,但畢竟沒有來源。馬場計程車兵在牧馬的同時,也養了近萬隻羊,但這麼多人湧進夾山,如果不計劃著分配,恐怕早就吃完了。此情之下,海東青的口糧也減了一半,好在它們不必在高空游弋替主人捕獲獵物,不然,它們恐怕連抖開翅膀的力量都不足。昨天,馬場的一名小校給總督報告,因為暴風雪,一座馬廄坍塌了,壓死了兩匹馬,天祚帝得知訊息後,命令總督派人將死馬宰殺出來,揀馬屁股與馬肚子上的好肉切成條狀裝好兩筐送來。今天早晨,他親自將死馬肉餵給海東青。大悲奴他們走到門口時,他正拿著一把匕首挑起一條肉,讓一隻海東青伸著腦袋來啄食,當海東青的利喙剛要接近肉條時,他又往後縮了縮,這樣戲逗了兩三次,海東青不再搶奪了,而是拍了拍翅膀,蹲回到了吊槓上。天祚帝伸手彈了彈海東青腳脖子上套著的玉環,笑道:
「看來,你們真的吃飽了!」
「皇上!」大悲奴趁機喊了一聲。
天祚帝其實早就看到耶律大石站在門口了。他故意逗著海東青而把這位年輕氣盛的將軍晾了晾,這會兒聽到喊聲,他將插著肉條的匕首扔回到柳條筐裡,從僕人手中接過綢巾擦了擦手,示意耶律大石一行進來。他踱到廳堂中間一把鋪了一張虎皮與靠枕的太師椅上坐下。
耶律大石趨前一步,雙手抱拳單腿跪下行覲見禮,朗聲唱喏:「臣耶律大石覲見皇上。」
天祚帝斜坐在椅子上,眯著眼睛把耶律大石審視了一會兒,抬抬手說:「起來吧。」
在大悲奴的指引下,耶律大石坐到天祚帝左側下首的一張椅子上,大悲奴在他的對面坐下。屋子裡的氣氛略略有些緊張,這是因為天祚帝對秦晉王耶律淳僭越稱帝的事耿耿於懷,對耶律大石歸順耶律淳自然非常惱火。
耶律大石跟隨天祚帝十幾年了,哪能不知道主子的脾氣,他這會兒顯得侷促,想找話說又沒找到合適的話頭。
大悲奴為了打破僵局,故意誇張地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皇上,大石將軍這次來,還給你帶了不少年節禮哪,其中還有幾大壇南朝的燒酒。」
天祚帝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喝到一頓像樣的酒了。但眼下不是談酒的時候,他把身子朝前傾了傾,虎視眈眈地盯著耶律大石,厲聲問道: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擁立耶律淳?」
話題既然挑破,耶律大石反而鎮定了,他回答說:「皇上,當時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哪裡。」
「你以為我會死掉,你巴不得我死嗎?」
「皇上,我壓根兒沒這麼想。」
「沒這麼想,你怎麼還同意耶律淳稱帝?一國不能有二主,難道你連這個都不懂嗎?」
「我同意耶律淳稱帝是有條件的。」
「是的,你的使節已講過,大悲奴,使節是怎麼說的?」
天祚帝扭頭問大悲奴。這位流亡皇帝雖然處境窘迫,但他的威風卻絲毫不減。大悲奴欠身答道:「使節說,大石將軍曾與左企弓商量,在皇上音訊全無的情況下,為避免群龍無首,他們暫時依附僭越稱帝的耶律淳,一俟打探到皇上你的行蹤,他們就會前來追隨你。」
「唔!」
天祚帝哼了一聲,他似乎強迫自己接受耶律大石的解釋,又心有不甘。大悲奴猜透了他的心思,小心地替耶律大石解釋說:「皇上,耶律大石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天祚帝忽然站起來,走到耶律大石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嘆地說:「大石,儘管我是君,你是臣,但在耶律家族中,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乍一聽說你背叛了我,我的心裡頭像突然被人紮了一把刀子。」
耶律大石也站了起來。他的個頭兒比天祚帝高,但天祚帝看上去比他更壯實,他看了天祚帝一眼,忽然覺得天祚帝的眼光有些空洞,就把身子朝後挪了挪,半是表態半是安撫地回答說:「皇上,我跟了你十六年,從你的貼身侍衛到兵馬總督,都是因為你的提攜,我怎麼會背叛你呢?」
天祚帝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問:「你知道,我此刻在想什麼?」
「不知道,皇上。」
「咱們契丹人有一句諺語:我們熬過了漫長的冬天,卻沒想到在春天裡凍死。」
「皇上,你怎麼會這樣想?」
「大石,你從燕京來,身上還帶有邪氣,你現在回到我身邊,但你必須要重新獲得我的信任。」
「我如何能夠獲得呢?」
「大悲奴,讓他們上來吧。」
天祚帝說罷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耶律大石愣怔地站在那裡,只見大悲奴走到左側的耳房前拍了拍巴掌,四位戴著面具身穿神服的薩滿祭司應聲走了出來。
這幾位祭司一上來,便敲著手鼓搖著鈴鐺圍著耶律大石跳起舞來。這突然產生的囂雜之聲,讓架子上的海東青們興奮起來,它們撲稜著翅膀想高高飛起,但它們的腿都被製作精細的金鍊子拴在吊槓上。天祚帝走過去解下其中的一隻,並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隻海東青張開翅膀繞著屋樑飛了一圈,落到天祚帝的肩頭。天祚帝回到他的座椅跟前,不過,他沒有坐下去,而是扶著椅背,看著祭司們舞蹈。
一位祭司領頭唱了起來:
我們點燃了三炷香,我們敲響了手鼓,烏鴉從樹上來,黑熊從夜裡來,狗魚從河裡來,羊群從草原上來。它們不是來分享神僖,它們是來迎接薩滿的神祇。我們偉大的天神啊,你們騰雲駕霧,從各自的聖山上來。你們組成莊嚴的法庭,來審判契丹的子孫。
唱到這裡,一位祭司用手中的權杖,象徵性地在耶律大石的肩頭上敲打了一下。
立刻,屋子裡的人,除了耶律大石以外,所有的人,包括天祚帝在內,都跟著祭司復唱了歌曲中的後面幾句:
我們偉大的天神啊,你們騰雲駕霧,從各自的聖山上來。你們組成莊嚴的法庭,來審判契丹的子孫。
四位祭司戴著面具,分別代表了雷神、穀神、山神和水神,這不同的神祇統稱為天神。當復唱完畢,四位祭司便站成一排,把耶律大石推到了天祚帝的跟前。
儘管這一場神聖的儀式是在耶律大石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然開始的,但作為契丹人的後裔,他頓時明白了他當下的處境。這個薩滿儀式叫「狄額吉烏夥」,將這句契丹語翻譯過來即是「拷問有叛變行跡的人」,他明白,他只有通過了拷問,才有可能重新獲得天祚帝的信任。
屋子裡的所有人,此時都沉浸在這莊嚴的薩滿儀式中,作為被拷問者,耶律大石聽出來了,在復唱時,天祚帝的聲音高過所的人。耶律大石很少見到他這麼嚴肅的表情。
領唱的那位祭司開始念起咒語。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充滿磁性,具有很強的穿透力。他吐字清楚,但沒有任何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這是遠古的契丹人傳下的咒語。除了祭司,誰也不懂得這古奧的文字。這咒語裡似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耶律大石聽著聽著,漸漸感覺到有一股刺骨的涼氣穿透他的後背擠進胸膛,他彷彿被剝得一絲不掛拋在冰雪覆蓋的曠野上。放在常人身上,這咒語會讓他神情恍惚,但耶律大石不是常人,儘管他頭痛欲裂,但仍然神志清醒,他感到周身寒冷,想跺跺腳活動活動筋骨,卻無法動彈。
這時,咒語停止。只見從剛才那間房子裡又走出一位祭司,手上託了一個樺樹製成的木盤,盤子裡放了三隻刻花的小銀碗。
祭司走到耶律大石跟前,耶律大石看見,三隻小銀碗裡盛滿了略顯渾濁的液體,他知道那是酒。
手託木盤的祭司開口說話了,他問耶律大石:「你知道諸位天神已被請到這屋子裡頭了嗎?」
耶律大石搖搖頭,但很快他又點點頭。
祭司繼續問:「對著天神,你敢說假話嗎?」
耶律大石回答:「任何時候,我都不會說假話。」
「你背叛你的皇上,是出於無奈嗎?」
「是的。」
「你是來向皇上懺悔嗎?」
「問題比這個要複雜。」
「現在,我按天神的諭意,給你端來三碗酒,這三碗酒,有兩碗是毒酒,喝下去就會七竅流血而死,只有一碗是無毒的。你現在必須挑選一碗喝下去。」
「好吧。」
耶律大石說著就要伸手去挑選酒碗,當他的手剛接近木盤時,天祚帝突然喊了一聲:「停住!」
耶律大石沒有縮回手,但是也沒有前伸,他問:「皇上,怎麼啦?」
天祚帝站起來,將肩頭上的海東青攬回到懷中,然後走到耶律大石跟前,說道:「大石,我曾五次吩咐祭司舉行這種儀式,五次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你現在只要向我認一個錯,我就赦免你,不讓你挑酒喝。」
「皇上,這辦不到。」
「啊?」
「我接受了這個考驗,就一定要承擔。如果我真的挑中了毒酒,我就該死。當然,我還是會罵一句,天神瞎了眼。如果我活了下來,皇上,你得向天神起誓,永遠不要懷疑草原上真正的騎士。」
「耶律大石,好樣兒的,你挑酒吧,如果你真的死在我的面前,我會扛起你,親手挖一個坑把你埋葬。」
「一言為定!」
耶律大石說罷,幾乎不作任何挑選,伸手從木盤中胡亂抓起一碗酒,一仰脖子咕嚕咕嚕喝了下去。
眼見耶律大石這種處變不驚、視死如歸的氣勢,屋子裡的人全都震驚了,他們一個個都像木頭人似的,死死地盯著耶律大石。可是,這位面對死亡的將軍卻顯得出奇地平靜,他把喝空的酒碗輕輕放回到祭司的托盤中,兩手十指交叉擱在下腹,坦然地,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注視著天祚帝。這時,那位唱誦的祭司又開始低聲吟唱了:
那!那!那拉庫!那拉庫!諸位神祇啊,聽從你的指引,這位男子選中了酒碗,這位男子喝乾了酒碗。那!那!那拉庫!那拉庫!如果他背叛了神祇的教誨,他就要倒下了。如果他沒有做什麼虧心的事,他就可以騎著駿馬回家了。
祭司的歌聲低沉、舒緩,在人們聽來,這不是祭司在唱誦,而是神所發出的聲音,它是如此讓人驚怵,又如此無法抗拒。一般來說,只要真正喝下了毒酒,不等這歌聲唱完,就會撲通倒下七竅流血。但是,神的歌聲停止了,在一片肅嚴的靜默中,耶律大石仍像一尊雕像站立在那裡。
首席祭司彷彿是自己過了這艱難的一關,此時他長出一口氣,對天祚帝說:「皇上,神祇給了耶律大石將軍清白。」
天祚帝揚手一撒,將抱在懷中的海東青扔到空中,然後大步流星走向耶律大石,興奮地嚷道:「大石,我的好兄弟,歡迎你回來,回到真正的遼國皇帝身邊。」
天祚帝說著張開雙臂要擁抱耶律大石,但耶律大石躲開了,他轉身問祭司們:「這托盤裡的三隻酒碗,真的有毒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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