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波譎雲詭的家宴

「蔡太師,你問的這個問題,由我來回答。」

「好,你說。」

蔡京答應,眾人的目光又都轉到李靖身上。此時午時過半,窗外檜樹上陽光正好,偶爾風來,篩了一地碎影。李靖心底清楚,用冗長的敘述來解釋阿骨打皇帝政策的改變,對南朝這些沉浸在春節歡愉中的章縫之侶介冑大臣來說,絕不是明智的選擇。他問坐在他身旁因為地位卑下而一聲不吱的趙良嗣:

「趙大人,前年九月,我大金軍攻陷黃龍府,阿骨打皇帝正謀劃進攻遼上京的時候,你長途跋涉趕到拉林河畔,與阿骨打皇帝密談了一天一夜,那次會談我一直陪侍在側。你返回汴京時,阿骨打皇帝讓我扮成新羅商人與你同行。我實際的身份是大金國密使。在你的安排下,我於大內會真殿向貴朝皇帝遞交了阿骨打寫給他的國書,你可記得此事?」

「記得。」趙良嗣回答。

李靖立刻補了一句:「還記得國書的內容嗎?」

「這……」趙良嗣頭皮一麻,因這國書的內容正是阿骨打皇帝政策改變的藍本,他只得支吾道:「這國書存在皇史宬內,隨時可以備查。」

「這次你們查驗了嗎?」

趙良嗣佯笑著不作回答。

「我這裡有副本,現在可以念給你們聽聽。」

李靖說著,從隨身帶來的護書袋中抽出兩張紙來,字正腔圓地誦讀起來:

大金皇帝謹致書於大宋皇帝闕下:

蓋緣素昧,未致禮容,酌以權宜,交馳使傳。貴國趙良嗣等言:「燕京本是漢地,若許其交還貴朝,將此前歲輸大遼契丹之物資銀兩,盡數轉輸女真。」現大金南朝兩國,雖無邦交之設,但遣使專來通報意願,諒不失信。若將來貴朝不為夾攻,石敬瑭所割漢地,即不歸還。書此誓約,已許為定。

李靖唸完,屋子裡陷入沉默。蔡京處樞機之地,操秉軸之權,他怎麼不知道這封國書呢。徽宗皇帝收到此函後回答的國書,還是他蔡京主持起草的呢。其中「確示同心之好,共舉討伐之師,誠意不諭,義當如約。已遣童貫勒兵相應,彼此兵不得過關。歲幣依契丹舊數」這一段,是蔡京斟酌再三定下的。如今李靖唸了兩年前的這份國書,確實讓蔡京的臉上有些難堪,偏偏這時候,梁師成又開口說話了:

「咱聽了半天,才聽出個名堂,當初兩國議定燕京城,你們女真人之所以漫天要價,其意是燕京城是你們一家拿下的。沒有夾攻,燕雲十六州你們就可以不歸還。看似你們佔了理兒,其實沒佔。」

「怎麼沒佔?」李靖追問。

梁師成指了指郭藥師:「在你們大金軍攻破居庸關的前五天,郭將軍率領的常勝軍,不是已攻進了燕京城嗎?」

「結果呢?」

郭藥師沒想到梁師成提起這檔子事,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但當著完顏婁石的面,怎麼著也得把面子撐住。他連忙爭辯道:「結果怎麼著,表面上咱郭藥師輸了,但蕭莫娜也沒贏,沒有我常勝軍攻進燕京城,蕭莫娜會帶著耶律大石逃跑嗎?你們大金軍雖然進了燕京城,是遛彎兒一樣遛進來的,咱郭藥師可是在燕京城中提著腦袋浴血奮戰了一場。」

梁師成趕緊補了一句:「從這層意義上講,燕京城還是兩國夾攻拿下的,這是事實。」

完顏婁石聽到這句話立刻拉下了臉,本想發作,想了想又隱忍了下來,轉而問郭藥師:「昨天,你為什麼要攔我的轎馬?」

郭藥師答道:「不為別的,就因為我也是女真人。」

完顏婁石微微搖頭:「我是生女真,你是熟女真,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蔡攸好奇地問。

完顏婁石的回答脫口而出:「生女真不開化,認死理,但從不說假話。熟女真離了原居地,到了契丹與漢人雜居的地方,學了一些不好的東西,如貪婪、奢侈、說假話不臉紅等等。」

這席話可是一竹篙打了一船人,不單郭藥師臉臊得像猴子屁股,其他的人也都不自在。蔡京明白這樣鬥嘴,肯定沒有好結果。他已經領教了大金國的使者「認死理」的習性。因此不想把場面弄糟,若談判不成,雞飛蛋打對誰都沒有好處,於是趕緊打圓場說道:「完顏婁石將軍,你快人快語。賭氣也好,拔刺兒也好,你並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你今天如此表現,只為一個目的,讓我大宋朝廷答應你家皇帝的條件。」

完顏婁石口氣有些緩和:「太師明白就好。」

「老夫現在正式告訴你,你家皇帝開出的條件,並不苛刻,今上已諭旨我中書省悉數答應,老夫安排值衙書辦起草國書,最遲明天就可以交到你手上。」

「啊,這是真的?」

完顏婁石有些詫異,他覺得轉折來得太快,不相信這是真的。

看到完顏婁石轉嗔為喜的神情,蔡京既含鄙夷又輕鬆地說:「婁石將軍,你回去告訴你家皇帝,燕京的交付,當在三月中旬之前,離現在還有兩個多月,對於你們來說,時間足夠。」

「只要你們履行兩國條約,燕京交付沒有問題。」

「好,這就算議定了。下面,咱們開始第二個正事兒。」

「什麼正事兒?」

「吃酒,將軍請。」

蔡京說著已經起身,完顏婁石隨著他在一應陪臣的簇擁下,先出廡廳上得迴廊,再從迴廊步入會春堂。卻說蔡京在府中舉辦的筵席,雖屬私宴,卻被官場稱作「府宴」,這乃是區別皇帝在保和殿舉行的「廷宴」。吃蔡京的府宴,崇隆雖不如廷宴,但也有不少規矩,如兩頭廡廳雖然都有門直通大堂,但逢設宴時都關閉,參加宴會的客人只能從正面大門進出。還有就是,不管是午宴還是晚宴,一律重幔深帷不得透光,大堂內一百零八盞宮燈一齊點亮,照耀如同白晝。這五楹大堂,可以同時開辦三十桌筵席,還顯得寬寬綽綽。但今日只是一桌筵席,只佔一楹之地。在筵席之下隔了五丈遠,安排了太師府中的私家樂班,但見絲竹管絃、鈴鼓鐃缽、鐘磬琴瑟、南蠻的洞簫、北狄的箜篌,諸班樂器無所不包。其琴師鼓手,大約有五十人之多。男的都整齊地穿著紫地金錦襴絲綿袍,頭戴藏青幞頭,足蹬藏青六合靴;女的都一色穿著藕色半開胸的湖絲吊敦,配著褐綠地金枝梅金錦綿襜裙,都梳著高高的雲髻,插滿了鬧蛾兒蓮葉兒等金釵玉件。除了樂班,還可看到雲梯玉樹等可移動的物件,這是樂班奏演之餘臨時暖場的雜耍藝人的道具。

一眾客人進來,專司導引的胥吏將每個人領到預先安排好的座位上,蔡京的主人位居中,面對樂班,他的左首依次是完顏婁石、梁師成、李靖、蔡攸、蔡儵等,右首依次是林靈素、郭藥師、趙良嗣、蔡絛、蔡鞗等。一張偌大的圓桌,坐了這樣十一個人,每個人的後頭,都站著一位服侍的丫鬟,也都個個眉清目秀,穿著裸露半胸的吊敦。完顏婁石剛坐下,丫鬟便屈膝呈上一隻小小的白玉盆,裡頭盛著一節指頭深的清水,上面漂了幾瓣玫瑰花。見完顏婁石猶豫,蔡京指導他說:「將軍把十個指頭放到盆子裡。」言猶未了,丫鬟已將完顏婁石的一雙手拉進玉盆中幫他潤溼輕揉,接著又拿出絲絹幫他擦乾,整個過程沒費什麼時辰,但完顏婁石卻臊得面紅耳赤。丫鬟低頭幫他洗手時,那酥胸差一點捱到他的臉上,且那纖纖玉指摩挲著他的手,讓他渾身癢麻麻的竟有些不能自持。儘管感覺美好,他彷彿又覺得在經歷噩夢。他伸手輕輕推了丫鬟一把,粗魯地說:「好了。」丫鬟訓練有素,不氣不惱,又含笑遞上一個八寸長短的黃絹卷軸說:「請將軍過目,這是府宴餐單。」完顏婁石擺手說:「不看了不看了,上啥吃啥。」

這時,只聽得樂班裡響了一聲金缽,接著只見左邊廂的繡帷中嫋嫋娜娜走出三個二十來歲的貌比天仙的女人來。她們走到大圓桌前鋪了錦氈的磚地上,對著蔡京深深地一揖,齊聲唱喏:

「太師吉祥!大金國使吉祥!眾客官吉祥!四位公子吉祥!」

席上大部分人都嚷道:「三位神仙娘子吉祥!」

見完顏婁石眯眼愣怔著,坐在他身邊的梁師成低聲介紹:「這是蔡太師的三位寵姬,第一個叫慕容南,第二個叫邢三兒,第三個叫武媚裳。」

介紹間,只見慕容南趨前一步又蹲了一個萬福,曼聲說道:「奴家姐妹三人為各位大人唱幾支曲子佐酒,先唱一曲《永遇樂》。」

話音一落樂聲就起了,而席上的十六道冷碟已經上齊,酒已斟滿。蔡京向大家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自己也拿起了筷子。

慕容南、邢三兒、武媚裳的歌聲起了,那妙曼的歌聲讓人陶醉,也讓人興奮。眾人一時都忘情地傾聽,唯獨完顏婁石閉起眼睛,他在努力躲避這個現實,一顆心已經越過千山萬水回到了北國,回到了他阿什河畔的家鄉,回到了遼闊的草原,另一種歌聲更讓他神往:

我如此懷念馬背上的家鄉,我的懷中摟抱著草原上的姑娘。她的笑聲讓我成為勇士,她的眼睛比星星還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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