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婁石在梁師成、郭藥師等的陪同下走進太師府,一時間產生了幻覺,以為真的來到了蓬萊仙閣。昨日從宣德門進皇宮,那種重簷疊宇朱梁畫棟的禁中氣象,他雖未見過,但大致也在他想象之中。但今日這座太師府,雖也是重門深院,但不施五彩,只是白牆青瓦,乍一看去,倒像是鄉郊野店,全不見城郭氣象。進得府中,情形又大不一樣。這府邸一進五重,每一重之建築格局都宏大非常。第一重為庭,第二重為廳,第三重為堂,第四重為院,第五重為軒。每一重建築大小不一,但大小房間莫不數以百計。一般的客人,視其尊卑親疏,到了第二重廳屋也就止步了,只有相當顯貴之客,才能進到第三重華堂。太師府的大宴會廳便在第三重的會春堂。蔡京的四個兒子蔡攸、蔡儵、蔡絛、蔡鞗都因父得寵,成為朝中顯官。大兒子蔡攸,擔任保和殿值殿郎中,雖官階只有四品,卻是徽宗近臣,他學會了乃父曲意媚上八面玲瓏的性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更有著見佛殺佛、見魔收魔的通天手段。這會兒迎完顏婁石進得太師府中,並沒有沿庭堂中軸線到會春堂,而是拐了幾折回廊、幾處園囿。但見道院清齋、醮場書屋,點綴在池臺煙樹之中。其鳧雁入林,如漁樵養眼;疊石入閣,如崆峒在岫。蔡攸一邊導遊一邊介紹,某間茶屋當今聖上曾來此品茗,某間齋堂皇上攜貴妃曾來此上香。一一介紹盡是凡人難見之事。蔡攸如此炫耀,原是想讓完顏婁石驚歎、折服,由此知道大宋君臣之間的優雅情懷以及心心相印的君臣情誼,也想借此讓完顏婁石體悟大宋的豐饒和力量。但看到這一切後,完顏婁石不禁想到昨晚李靖告訴的時下汴京偷偷流行的民謠:「童子王子,一塊兒死;大蔡小蔡,還他命債。」李靖說,大金派來汴京的細作,少說也有一百多人,專門收集市井坊間對金宋聯盟的反應以及偵伺達官貴人的行跡口碑。這首民謠便是細作探到後秘密告知李靖的。童子王子指的是童貫、王黼,大蔡小蔡指的就是蔡京和他的四個兒子。說到這首民謠,李靖還講了一個故事。洛陽有位高人叫邵康節,在哲宗末年也就是徽宗登基之前,來到汴京。一日與友人在天津橋上散步,忽然聽到杜鵑鳥的啼聲,邵先生頓時慘然不樂,友人問他為何,他回答說:「汴京從來無杜鵑,今日這鳥來到必有所因。」友人問,這是為什麼呢?邵先生說:「不過二年,皇祚必定有變,新帝登基必用南人為相,天下從此進入多事之秋。」邵先生認為杜鵑鳥自南度淮而入汴京,這是不祥之兆。他進而對朋友解釋:「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將亂,地氣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到了北方,禽鳥先於人而知之矣。《春秋》有云‘六鷁退飛,雊鵒來巢’,皆氣之使然。」
完顏婁石是一個不擅空想的人,更不願意在神神道道光怪陸離的生活中浪費自己的光陰。但汴京的這首民謠和邵康節聞聽杜鵑鳥的故事,卻讓他得出一個結論:南朝比遼國好不了多少,當官的錦衣玉食,一個個都用盡心思去討好皇帝,街上碰著的眾生,不管是人是鬼,都一門心思想著怎樣發財。當官的不像官,當民的不像民,偏偏官民還尖銳對立。當官的搜刮民財,當民的巴不得當官的全死掉。這人間的亂象,在汴京城中處處可以看到。完顏婁石今年才四十一歲,但在馬背上至少度過了三十三年。他看不慣更過不慣汴京城中達官貴人們的富貴熏天的生活,直覺告訴他,同這樣一幫人打交道得十二分的小心。
儘管蔡攸一路介紹得非常認真,完顏婁石從頭到尾就是個扎嘴的葫蘆,只是點點頭以示應承。不覺到了第三重的會春堂,這是一座縱深六丈寬約五楹的大堂。堂前植有數十株虯柏盤檜,蒼古遠人,堂匾「會春堂」三字,乃徽宗皇帝所賜。會春堂兩頭各有一楹大小的廡舍,俗稱便廳,稱南廡、北廡,乃就宴客人臨時休憩之區。
蔡攸將一應來賓領到北廡坐下,只見廳中陳設無非夏鼎商彝,金芝玉樹。每個座位前的烏木几上,已擺上了香圓、荔枝、黃橙、金橘等四季水果。客人落座後,蔡攸仍興致勃勃地問完顏婁石:「婁石將軍,你看了左元仙伯的府邸,有何評價?」
完顏婁石問李靖:「誰是左元仙伯?」
李靖搖搖頭。
梁師成看了看坐在身邊的林靈素,笑道:「蔡太師就是左元仙伯。」
李靖問:「他怎麼叫左元仙伯?」
梁師成問林靈素:「大國師,這事兒還得你來回答。」
林靈素撫了撫鶴氅,矜持答道:「還是梁總管你來說吧。」
「咱說就咱說。」梁師成習慣性地清咳一聲,接著說,「林大國師第一次覲見道君皇帝時,就說天上有長生大帝君,他還有一個弟弟青華大帝君,兄弟倆都是玉皇大帝的孩兒。替玉皇大帝管事兒的,叫左元仙伯,統領八百名仙官。道君皇帝乃長生大帝降臨人間,當了人間帝王。玉皇大帝怕他辛苦,便將左元仙伯派遣下凡輔佐長生大帝君。這就是蔡太師。」
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郭藥師聽了,不以為誑,反而豔羨,插話道:「既如此說,梁公公,還有你們四位公子,都是八百仙官裡的人物囉。」
「這個當然。」林靈素接腔說,「你郭藥師,也是這八百仙籍中人。」
郭藥師看了一眼完顏婁石,問林靈素:「請問大國師,這完顏婁石將軍能入仙籍嗎?」
「他嘛,」林靈素故作高深地說,「他如果皈依天尊,亦無不可,反正八百仙官,還有很多空位。」
這荒誕不經的談話,完顏婁石覺得無聊,於是不無譏諷地回答:「咱做夢都沒想到去當什麼仙人,我最想的,是回到家鄉種田。」
他的話一時沒人回應,這時蔡京走了進來,眾人都起身,又是寒暄又是介紹,重新落座後,蔡京問隔幾而坐的完顏婁石:「方才老夫進來時,揀個耳朵聽了一句話,婁石將軍你想回家種田?」
完顏婁石點點頭。
蔡京一笑,接著說:「你們的皇上阿骨打,開出了燕雲十六州的交割條件,還有一個附帶條件,就是要一萬頭黃牛。我們皇上,也包括老夫自己,都認為這個附帶條件有點離奇,前天的朝會大典上,皇帝還親自問過你,甚至提出將牛價折成現銀給你們,你都一口回絕。現在,老夫算是明白了。是不是你們大金國軍隊中所有的戰士,都想著要回家種田。」
「這個,我沒有問過別人。」
完顏婁石擔心失言,怕蔡京找出什麼破綻,故此回答。蔡京也只是說說閒話,並不想深入討論此事,他逐一看了看在座的人,問蔡攸:「大家都介紹過了嗎?」
蔡攸答:「都介紹過了。」
蔡京指著梁師成:「你是怎麼介紹他的?」
蔡攸不知道父親問話的用意,只得老實回答:「梁師成公公為大內主管,當今聖上依賴的禁中重臣。」
「不夠了,這樣介紹不夠了。」蔡京抬起手來搖了搖,說,「這一點可以讓婁石將軍知曉,節前皇上已經下諭,將梁公公擢升為太尉,即從前童貫擔任的官職,同時擢升的還有王黼大人,他晉升太宰。」
其實,這種安排梁師成早已知道,為此,他感謝蔡京從中鼎力相助,本說這項人事過完元宵節後公佈,卻沒想到蔡京卻在今天當著大金國使的面宣示出來。梁師成作為當事人既高興,又有些忐忑不安,於是訥訥言道:「多謝太師,可是,咱還得等到萬歲爺的詔旨哪。」
「十天之內,詔旨就會出來。」蔡京接著說,「老夫之所以在詔旨下達之前公佈,乃是為了今天這場宴會。」
「啊,此話怎講?」梁師成問。
蔡京把臉側向完顏婁石,既像解釋又像炫耀地說:「婁石將軍,今天這場宴會,是皇上敕旨安排,凡參加之人,都是皇上欽點,而且陪宴的人都得有名分。因為是家宴,所以老夫的四個兒子都參加。此舉乃是表示隆重。三位主陪,林靈素是皇上誥封的國師,禳災祈福、護國佑民都是他分內的事。這位郭藥師,春節前由童太師、王太宰舉薦,已被皇上諭旨晉升為河北招討使,燕雲十六州乃河北事務,是郭藥師的職責,所以他必須參加。還有一位主陪就是這位梁師成,咱大宋的規矩,禁中各司局長官以及他們的上峰大內總管及掌印幫辦,一律不得參與朝政。凡參與者,如擔任各處監軍的內宦,出衙之前,都須先獲朝廷命官資格。今日這宴會,應屬朝廷重要事務,梁師成以大內總管身份,是不能夠參加的,故老夫先通報他的太尉任命,我朝太尉,為監軍之首,可謂地位崇隆。最後還有一位副陪,即我朝派往貴國的全權特使趙良嗣,他參加是履行公務。老夫率領這樣八個人來招待你和副使二人,你該看出我朝的誠意吧。」
雖然昨天完顏婁石就知道今日宴會的陪臣名單,也知道這些陪臣都是南朝皇帝倚重的權貴人物,但究竟為何選中這些人,他也沒有細想,此時聽蔡京這樣一介紹,他倒也悟到南朝朝廷儀軌的嚴謹。他也知道南朝的軍事建制,所有禁軍與各地官軍,雖都有指揮使,但凡有軍事行動,都須聽命於監軍。而所有監軍都由大內宦官擔任,太尉則是監軍之首。如今梁師成即將上任太尉之職,他不由得多看了梁師成幾眼,見這個人眉毛稀疏,一雙眼睛老眯著像沒睡醒,身子胖得像麵糰,不由得心裡頭起了膩味。他本想恭維梁師成幾句,但找不到詞兒。又想對蔡京的安排表示感謝,想想又不符合自家身份,略略思忖,開口答道:
「我來汴京城已經三天,昨日參加貴國的朝會大典,又吃了皇帝招待的大宴會,今兒個到太師府,再吃你蔡太師的一頓酒席,三天吃兩頓大宴,正事兒還一句未談。太師,老這麼喝酒不談事兒,我這一顆心懸著不踏實。」
完顏婁石所說的漢語,是在對遼國的作戰間隙中學會的,雖然不算太生疏,但有濃重的鼻音,乍聽起來還挺費勁。蔡京有些耳背,聚精會神地聽,也只聽懂個大概。完顏婁石一說完,他就問:「將軍你是說,要一邊喝酒一邊談事兒?」
完顏婁石回答:「不是邊喝酒邊談事,而是先談事。」
蔡京仍然誤會,笑道:「將軍是個爽快人,好,咱們現在就上堂,邊吃邊談。」
兩人對話的時候,陪臣們都是一邊吃水果一邊傾聽,聽到兩人各說各話弄岔了,都覺得好笑,又都不敢笑,唯有郭藥師猴性十足,看到蔡太師起身欲走,竟撲哧一笑,一團還沒嚼爛的橘瓣從口中噴出來,汙了眼前烏木几上的果盤。
「你怎麼啦?」
蔡京狠狠盯了郭藥師一眼,幾乎所有的陪臣都不敢解釋,李靖只得站出來對蔡京說:「蔡太師,你把婁石將軍的話聽謬了。」
「啊?」蔡京張了張嘴。
「婁石將軍的意思是,今天先把正事談妥了,再上桌吃酒。」
「什麼正事兒,喝酒不是正事兒嗎?」
蔡京搖了搖頭,故意顯得茫然不解,他重新坐了下來,盯著完顏婁石。
李靖繼續解釋:「婁石將軍的意思,他帶了我大金國皇帝寫給你們南朝皇帝的國書,前天,這國書已如禮呈交。只是尚不見貴朝皇帝的回覆。婁石將軍因此心下焦急。蔡太師是當朝宰相,貴朝皇帝料已就如何應答我國國書這事與你商榷。因此,我們希望得到一個滿意的答覆。」
蔡京這回聽明白了,他頓了頓,說:「燕雲十六州,你們賴下平、營、灤三州不歸還,大同雲內、武、朔三州暫緩歸還,加上此前莫、瀛兩州早已歸我大宋,涿、易兩州是郭藥師歸順我大宋朝帶來的禮物,實實在在的,你們只歸還了六州,卻還要在我朝每年輸送給大遼物資賦貢的基礎上,再額外增加五十萬兩銀子,這樣的條款,是不是過於霸道?」
一說到正事兒,廳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因為蔡京雖然語調平緩,但說出了問題的關鍵。他話音一落,眾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完顏婁石。
說實話,完顏婁石在接到這個特使任命之前,從未接受過兩國外交事務。好在李靖從幾年前兩國密盟開始,就一直處理南朝事務,一應內情事無鉅細全都熟悉。此時,當完顏婁石將目光投向他時,他早已做好了應答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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