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藥師來到中書令蔡京府邸時,已近巳時。按徽宗皇帝的旨意,新晉太師銜的總監天下軍馬的童貫、中書令蔡京、樞密院正使總督北伐軍三十萬兵馬的王黼等各在家設宴招待大金特使完顏婁石,主陪是三省屬官,但每次押筵者都有不同。今天的主陪人員中,有郭藥師、林靈素與梁師成三人。副陪還有大宋對金國正使趙良嗣一人。這四位陪同人員的名字原是蔡京自己定下而後報給徽宗皇帝同意的。
聽說蔡京設家宴款待,無論是被請的完顏婁石還是四位陪臣,無不感到吃驚。如果說在偌大汴京有什麼人的筵席最難吃到,那麼第一是徽宗皇帝趙佶,第二就數蔡京了,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擔任了中書令這個職位,更重要的是,他實際上已成為徽宗一朝的文官領袖。用趙佶的話說,蔡京是朝廷的定海神針。趙佶雖然對童貫和王黼倚重甚深,但對他們的使用,事先都會徵求蔡京的意見。僅僅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蔡京的地位。他這位中書令,乃是名副其實的宰相。
卻說宋朝的官吏制度,直接承襲了唐朝。在漢朝,皇帝之下便是宰相。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指的便是宰相獨特而崇高的地位。皇權與相權分別由皇帝與宰相兩人執掌。唐朝的相權有了根本的改變,即撤了丞相府而設立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這三個省。皇上的人事任免以及指導各京衙及地方府、州,照例都是靠詔令推行,而中書省負責起草皇帝的詔令,門下省負責稽核詔令,如果這個部門不同意某個詔令,便可以封駁退還到中書省再行草擬,但他們自身無草擬之權。當中書省與門下省取得一致意見後,皇上就在這詔令上用硃砂筆寫一個「敕」字予以放行,該詔令就下達到尚書省,由該衙門落實推行。這三個衙門一擬政,一參政,一行政,相互制約又各不相屬。這實際上是將漢朝丞相府的職權一分為三,中書省的堂官叫中書令,門下省的堂官叫侍郎,尚書省的堂官叫尚書令。按通常的稱呼,這三位堂官都可稱為丞相,都享受著封侯拜相的殊榮。所以說,漢代是一人當宰相,唐宋兩朝變成一群人當宰相。這種情況在宋朝尤甚。這乃是因為,宋朝的三省衙門之外,尚有專管財政的三司,即賦稅司、鹽鐵司、度支司。唐朝制度中,三司由尚書省管轄。大宋立國之後,掌握財權的三司獨立出來由皇帝直管,成為一級衙門。這三司同三省一樣,互不連屬又相互制約。除了三省和三司,還有一個樞密院,乍一聽來,以為是監察或通政機構,其實它是一個主管軍事與三省平級的衙門,由它直接管理的是禁軍。各地的官軍則又有兵馬指揮使衙門管理。樞密院正使由王黼擔任,兵馬指揮使衙門總督由童貫擔任。童貫本是宦官,由宦官監軍,這也是大宋重要的軍事制度。因為,兵權最終掌握在皇帝手上,宦官代表皇帝行使監軍的責任,其地位之崇高,乃歷朝歷代所少見。所以說,在大宋朝廷,三省、三司、樞密院、兵馬指揮使衙門這八大機構,從權力的分配與官銜來看,是船頭一樣高,馬頭一樣齊。每一個衙門都在制約著別人又被別人制約。總結歷朝得失,一個
宰相雖對治國有利,但容易對皇權構成威脅;一群宰相雖然是對相權的極大削弱,但是對皇帝的統馭卻極為有利。
蔡京自入仕以來,深研歷朝制度掌故,並在本朝的制度衍變中找出一條既得皇上信任又能夠讓自己脫穎而出的方便法門。事實上他是成功者,徽宗皇帝登極不到兩年,他就被任命為中書令,而後就一直在這個樞機之地操持秉軸之權。其間雖因弄權被諫臣揭發,暫時被貶杭州息養,但自他離朝之日,徽宗便感到諸事不便,朝廷行政頗感不能得心應手,於是不顧一些諫臣甚至是股肱大臣的反對,調回蔡京讓他官復原職。由於蔡京的能力遠超同僚,所以,中書省實際上成為了八大衙門之首。
蔡京復職已是七十三歲高齡,他甫一就任,就碰到朝廷聯金滅遼這樣的大事,他看得出徽宗很想做成這件事,收回燕雲十六州,以雪漢人之恥,祖宗之憾。從他內心的判斷,這件事有三可為三不可為。三可為是:一、恢復漢唐河山,乃民心所向;二、擴大大宋金甌,乃不世功業;三、事情一旦做成,朝中政敵可藉此驅除淨盡。三不可為是:一、金遼同為強虜,極難控馭,棄遼迎金,實乃前門驅虎、後門揖狼,一旦敗盟,後果不堪設想;二、澶淵之盟後,大宋官軍久不思戰,誓師北伐,難有勝算;三、燕雲十六州脫離中原已近二百年,如今那裡胡漢雜處,思歸中原的人已是少之又少,即使順利接手,也很難管理。
經過深思熟慮,蔡京決定支援徽宗做出聯金滅遼的決定。但在與徽宗的密談中,他提醒了六點:一、一切與金國密盟之事,不可廷議,凡不參與此事的人,哪怕是股肱重臣,一律不得與聞。二、為確保此事的成功,朝廷在人事上須得作一些調整,八大衙門中凡有可能掣肘者,一律調離,甚至可抬升到地方擔職。三、北伐聲勢要大,王師須得由童貫、王黼率領,表面上可與金國軍隊保持一致,但與遼兵接戰要慎之又慎,不可輕易暴露官軍戰力薄弱的軟肋。四、滅遼之事,以大金軍隊為主,我大宋要以離間、招安等手段,著力於化遼之事。五、滅遼戰事巨大,其軍費開支會耗盡國庫,必須以收復燕雲十六州為由,詔諭各府州縣額外徵收稅賦以充軍費,此事乃民心所繫,諒不致有太大困難。六、在京城各大衙門及所有地方官吏中,遴選忠於朝廷又能恪守制度獨當一面的人才,加以培養歷練,一旦收回燕雲十六州,即可派員赴任接管。
對於蔡京的這六點建議,徽宗全都接受。所以說,聯金滅遼這一史無前例的朝政,雖然始作俑者是童貫與王黼,但起決定性作用的,也就是說促使徽宗下決心的關鍵人物還是蔡京。近三年來,金、遼、宋三國之間戰略態勢的盈虛消長,舊雨新盟之間的愛恨情仇,他總是第一時間知曉,並第一時間協助徽宗做出決策。此次阿骨打提出交割燕雲十六州的條件,可以說大大出乎徽宗皇帝的意料,但卻是蔡京意料中的事。當徽宗蹙著眉頭向他討計時,他斟酌答道:「皇上,您是如來佛。」徽宗問他此話怎講,他又答道:「咱們老家有一個孫猴子的故事,這隻猴子冥頑不羈,難以馴化,且鑽天入地本事極大。但它再厲害,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徽宗聽著就笑了,他明白蔡京將阿骨打比成猴子,將他比成如來佛。徽宗便說:「燕雲十六州是一塊孝敬祖宗的肥肉,怎麼著你得讓咱吃到口。」蔡京表示這是小事,讓皇上不必操心,徽宗便依蔡京的建議,安排幾場大臣的家宴款待完顏婁石。
昨天中午朝會大典之後,徽宗皇帝在保和殿設宴招待使節與君臣,完顏婁石雖然參加並坐到主賓席上,但畢竟不是單獨宴請,徽宗皇帝與他略有接觸也僅限於禮節性的談話。何況在朝會大典中完顏婁石對徽宗還有一些冒犯的言語,因此宴席上便不會有真正的交談。有了這一個前提,今天蔡京的邀請便顯得格外重要。大金國副使李靖在分析中認為:此次家宴實乃體現南朝對大金國提出交割燕京土地的態度,不管對具體條款是否還有商榷,但大體條件實已同意。完顏婁石同意李靖的判斷,因此爽快答應赴宴。
至於郭藥師、林靈素、梁師成、趙良嗣四位陪客,蔡京也是費了一番腦筋。郭藥師是遼國叛將,讓他參加,是讓完顏婁石瞭解南朝既往不咎有功必賞的大國風範,姑且不談此舉是否能夠對完顏婁石起到暗示或教化作用,單是這種安排就體現蔡京的用心。再說林靈素是徽宗信賴的國師,天下道教的掌門人,梁師成是大內總管,隨時可以向徽宗稟告的親信。至於趙良嗣,因其乃是處理宋金兩國事務的正使,不但熟悉情況,其身份亦與完顏婁石相同。選擇這四個人來陪宴,既體現了對完顏婁石的尊重,也表示出對徽宗皇帝的用心不二。
按安排,完顏婁石與李靖由趙良嗣陪同,於午時抵達。郭藥師接到通知於巳時抵達。當郭藥師在大相府前下馬被上前迎接的胥吏領進府邸第二重廳堂時,落座不過片刻,身著一品官服的蔡京便從內廳走了出來。大宋官階,八大衙門的堂官都是正三品,一品二品並非命官實銜,而是勳職,即將德高望重的出將入相的顯官升為太師、太傅、太保這樣的爵位而獲得一品二品資格。蔡京早在十八年前就是朝中一品大員了。現在朝中享受勳職的王侯或介冑之臣雖也有三十餘位,但論資格,蔡京仍穩居第一。無論從哪一點上來看,蔡京都是徽宗身邊不可替代的人物。
卻說郭藥師眼見鬚眉全白的蔡京走進廳堂,連忙屁股離了椅子,急趨幾步上前單腿跪下,正要抱拳行揖,這才想起這是遼國禮節,連忙又屈下另一條腿按大宋規矩行了晉見之禮,口中響亮唱喏:「郭藥師晉見乾爹。」
見郭藥師頭叩磚地,蔡京笑道:「藥師,起來吧,小心別把頭磕破了。」
「遵命,乾爹!」
郭藥師從地上爬了起來,依舊回原來的椅子上坐下了。他之所以喊蔡京為乾爹,原是有一段故事:自郭藥師攜涿、易二州投歸大宋,他一時間成了宋朝第一功臣,徽宗皇帝下旨讓他來汴京領賞並在宮中賜宴款待,蔡京、童貫都是陪客,諸多賞賜讓郭藥師受寵若驚。蔡京也將自己府中的一個名叫香環的丫鬟賜給郭藥師,並對他說,這丫鬟聰明伶俐,平日在府中是當乾女兒養的,郭藥師連忙順杆兒爬,言道:「老大人,你既把乾女兒香環賜給了末將,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乾兒子了。我喊你乾爹。」蔡京笑著頷首就算預設了此事。
郭藥師的椅子前擺了一張雕工考究的鐵木茶几,上面放了一碟冰鮮的荔枝,一碟楝花蜜醃製的子薑片,一碟摻了桂花的黑芝麻切糕,一碟紹興特產茴香豆。客廳丫鬟給郭藥師上了一盞熱茶,平日野慣了的郭藥師,雙手搭在併攏的膝蓋上,顯得十分拘謹。
蔡京瞧著郭藥師,對他窘迫的樣子既好笑,又滿意,於是打趣地問:「你見天祚帝,也這麼緊張嗎?」
「緊張。」郭藥師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但他不是我乾爹,所以沒這麼緊張。」
蔡京一笑:「我看你嗓子幹了,你先喝杯六安州送來的貢茶,這茶叫龍芽,有蘭草香味。」
「乾爹,遵命!」
郭藥師拿起茶盞咕嚕咕嚕就喝乾了,他放下瓷盞,丫鬟又給他沏上。
蔡京看著郭藥師用手背擦嘴角上殘留的茶滴,也不說什麼,只轉了話題問:「香環怎樣了?」
「她很好,現住涿州。」
「過得慣嗎?」
「過不慣,她嬌貴。」
「香環在老夫府中是最潑辣的,怎麼嬌貴起來了?」
蔡京這一句,反倒讓郭藥師接不上話了。蓋因香環曾經是蔡京府中膳房的女傭。郭藥師聽說她在蔡府膳房待了八年,便想著她一定是個烹飪技藝絕佳的庖廚。於是便提議她做一桌飯菜餉客,香環回答說不會,並解釋,她只是在膳房中專做包子的。郭藥師一想,做包子也好呀,咱女真人最喜歡吃包子。香環卻回答說,做包子她也不會。郭藥師這就驚奇了,你既在膳房中做包子,怎麼不會做包子呢?香環回答說,蔡太師家中做包子的共有九人,分別負責揉麵、選料、剁餡、調味、製作、上籠、觀火、起件、味碟。香環連這九個人都不是,只是專司切薑絲蔥花。郭藥師聽了不免咋舌,豔羨蔡京家裡日子過得精細,心中自然也就把香環看輕了。但處上一些日子,他發現香環接人待物都很得體,那份矜持和氣度,竟比周圍看慣了的遼國契丹貴族女人勝出許多,又不免從香環身上看到了南朝的雍容華貴的女人生活,於是越發對南朝的文化頂禮膜拜了。
見郭藥師默不作聲,蔡京又追問:「藥師,香環你不滿意?」
郭藥師連忙回答:「乾爹你說哪裡話,香環我是託在手上怕飛了,含在嘴裡怕融了。」
蔡京點點頭:「這麼說,老夫可得叮囑你,別把香環寵壞了。」
「不會的,咱家裡自從有了她,就像暗夜裡有了夜明珠。」
「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蔡京這時抿了一口茶,轉了話題問,「藥師,過去你和大金國的這位完顏婁石,有過交道嗎?」
「沒有。」
「聽說過他嗎?」
「聽說過。」郭藥師想了想,回答說,「這完顏婁石是大金阿骨打皇帝的遠房侄子,是阿骨打最信任的人之一。」
「你說,阿骨打怎麼會派一名武夫來充任國使?」
「這個……乾爹,咱還真鬧不清阿骨打是怎麼想的。」
蔡京注視著郭藥師的表情,他並不認為這個乾兒子像人們說的那麼狡黠,相反,他還有幾分樸實。於是,他又拐了一個彎問:「如果任命你當大宋國使出使金國,你會怎麼做?」
「真的嗎?」郭藥師有些詫異。
「甭管是真是假,你只說,你會怎麼當這個國使。」
「咱會按皇上與太師交代的事項,依葫蘆畫瓢,不走樣地落實。」
「這就對了。」
蔡京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鬍須,忽然間哈哈笑起來。
「乾爹,你這是?」郭藥師覺得蔡京的笑容深不可測,略略有些緊張地說,「兒子說錯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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