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說錯。阿骨打讓完顏婁石擔任國使,就是出於你這種想法。」
「啊?」
「關於燕雲十六州的交割,阿骨開啟出的條件,是不可能談判的。他用完顏婁石就是這個意思。」
「完顏婁石是個榆木疙瘩腦袋,不開竅。」
「不是他不開竅,而是作為武將,服從是天職,看懂了這一層,就知道該怎麼應對阿骨打了。」
蔡京說話總是不緊不慢,那神情像是閒聊,但句句話中都有骨頭,都有見識。郭藥師仔細咂摸他的話,心想,若是天祚帝身邊有乾爹這樣的宰相,即便是金宋聯手也鬥不過啊。他這麼思慮著,蔡京又囑咐他:「藥師,今天請你來作陪,老夫是想讓你和完顏婁石交上朋友。」
「乾爹,這個恐怕有點難。」
郭藥師說著,就把昨天去參加朝會大典路上發生的事講了一遍,蔡京認真聽了,回答說:「完顏婁石這種人,冷得像一塊冰,硬得像一塊鐵,輕易不會與人交朋友,但一旦他信任了你,便會為你兩肋插刀。」
「乾爹的話,兒子記住了。」
蔡京忽然定睛看了郭藥師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問:「你曾經是後遼蕭太后手下的四大天王,耶律大石、蕭幹、張覺,你和誰相處最好?」
郭藥師想了想說:「聽說耶律大石挾持蕭太后尋找天祚帝去了,蕭幹不知去向,張覺歸順到大金國了。阿骨打任命他仍當平州知府,兼管灤、營二州。」
蔡京又問:「這個張覺,你過去與他相處,是否有交情?」
「有,咱倆都不滿耶律大石的專橫,蕭幹仗著他的妹妹是蕭太后,也很跋扈,只有咱和張覺沒人撐腰,故常常聚在一起喝大酒,發牢騷。」
「這就很好,你要設法與張覺重新修好。」
「啊?與他修好?」
見郭藥師驚愣,蔡京開導說:「你現在是大宋皇帝任命的河北招討使,馬上就要駐節燕京,而平州與燕京山相連地相接,是近鄰,所以,老夫才要你與平州知州張覺做個好鄰居。至於為什麼要修好,還有一個更深層的謀略,老夫在這裡就不對你多講了。」
郭藥師忽然意識到蔡京請他今天來陪宴,是有重要任務交給他,於是興奮地追問:「乾爹,你不多講,我怎麼知曉該如何和張覺修好呢?」
蔡京淺淺一笑:「我今天不講,是因為會有人專門找你深談這件事。」
「誰?」
「王黼。」
「啊,是王大人。」
郭藥師還想問得詳細一點,蔡京卻起身伸了個懶腰,對他說:「剛才所言之事,不可對任何人講,現在,讓管家領你到花廳那邊小坐,香環的幾個姐妹都想見見你,你給她們帶禮物了嗎?」
郭藥師回答說帶了,並言孝敬乾爹的禮盒都給了管家。蔡京不再說什麼,抬抬手,讓管家領走了郭藥師。
蔡京踱到客廳毗連的小客房裡,躺在羅漢榻上小寐片刻養養神,待他重新回到客廳,只見几案上的點心與茶湯都已換過,只是方才郭藥師坐過的椅子上,換成了峨冠玄裳的林靈素。
見蔡京出來,林靈素連忙起身拱手施禮。蔡京抬抬手示意他坐下。對這位林靈素,蔡京心裡頭很不喜歡。正是這位以當代張天師自詡的天師道道士,將徽宗弄得神魂顛倒,不管大小事,都要向林靈素請卦問符以卜吉兇。在蔡京看來,朝政就是朝政,信仰就是信仰,二者不要摻和在一起。他相信孔子「怪力亂神」的斷語。但是,當徽宗被林靈素的左道迷惑時,他不但沒有制止,反而還一味地附和慫恿。譬如說,徽宗每個月都要召聚各衙門大臣陪他一起,聽林靈素來禁中講一次道術。本是經筵之地,卻偷樑換柱成了林靈素的佈道之所。一些大臣很有意見,蔡京雖有腹誹,但卻非常認真地參加每一次佈道。所以說,除了他自己,滿朝文武中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內心其實很討厭林靈素的作為。包括林靈素自己,也認為蔡京是他命中的貴人,因為正是蔡京的極力薦舉,林靈素才被徽宗任命為「大宋護國佑民太一純清國師」。蔡京違心做這些事情,只有一個目的:只要是徽宗高興的事,就一定要主動去做。
卻說金國皇帝阿骨打變卦,不想完全交出燕雲十六州的訊息傳到汴京時,徽宗皇帝的確感到震驚,雖然他仍在第一時間找蔡京詢問解決之道,但卻提出兩道旨意:一是要讓尚書省將燕雲十六州歷史沿革寫出節略報呈;二是希望就此事召山西招討使种師道與威武軍節度使鄭虛中進京垂詢應對方略。聽到徽宗的旨意,蔡京感到不安,因為燕雲十六州的歷史沿革,此前就由中書省整理出一份,徽宗也看過。這至少表示他對前一份節略不完全放心,而中書省的堂官正是他蔡京,還有召种師道與鄭虛中二位大臣進京垂詢之事,更顯敏感。因這二人正是當年對聯金滅遼意見強烈的反對派。正因如此,才將他們調離京城安置邊陲。如今徽宗卻要調他們進京,這意味著徽宗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不是說他對以蔡京、童貫、王黼為首的密盟派大臣產生了不信任,但至少可以認為他想聽聽密盟派之外的大臣們的意見了。
與徽宗會見後,這個春節蔡京可沒過好。有兩個問題一直在他腦子裡縈繞:一是如何讓徽宗轉變態度,改變會見种師道、鄭虛中的初衷;二是如何應對阿骨打提出的交割條件,明裡怎麼談,暗中又怎麼使勁。其間,他與童貫、王黼有過磋商,也單獨詢問過趙良嗣。最終,他自信找到了解決之方。在他的戰略中,郭藥師、林靈素、梁師成都是他的棋子。前天,他就從梁師成處得知,徽宗皇帝昨晚要在李師師家裡會見林靈素與梅二孃。於是,他提前將林靈素請到府上,要他見機行事,讓徽宗堅定信心信任密盟派,處理與金國談判的事務,由王黼掌控樞機全權負責。他之所以隻字不提童貫,也有一層不能說出的原因。蓋因童貫也在三年前獲得太尉頭銜。太師、太傅、太保,位列朝中三公,太尉不在此列,只是類似於前朝兵部尚書的一個職銜。童貫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並處處遊說,希望能晉升太師勳銜。他知道,此事繞不過蔡京,沒有蔡京的奧援斷斷不能成功。因此他不止一次或明或暗地向蔡京示好,曲裡拐彎表達自己的意願。蔡京經過深思熟慮,於節前向徽宗建議升童貫為太師,但不再兼任太尉。這種安排可以看出蔡京的老謀深算,一是如此可以滿足童貫的要求,二是藉此也可以削弱他的實際權力。因為有了這一個變故,故他授意林靈素將對大金國事務的處置權交由王黼排程。雖然王黼也有一肚子小心眼,但畢竟是他一手栽培的「自己人」。
敘茶片刻,蔡京示意服侍在側的兩名丫鬟退了出去,林靈素看到丫鬟退出掩上了門,便主動挑開了話題,向蔡京報告了昨夜在天香樓與徽宗皇帝餐敘的情況。
蔡京聽罷,捻著白鬚沉思片刻,斟酌著說:「明日夜裡東華樓上觀燈,皇上會去,童貫、王黼都會去,老夫會趁便御前進言,對大金國的談判,重中之重是儘快交割燕京。只要燕京歸了我大宋的版圖。燕雲十六州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林靈素平日與朝廷大臣交往甚多,在他看來,對朝政之嫻熟,對國事之參詳,沒有人比得過蔡京。他於是附和著說:「燕雲十六州是一條龍脈,燕京是龍頭,大同是龍尾,只要控制了龍頭,最後又拽住龍尾,聯金滅遼的大計,就徹底實現了。」
「靈素你說得不差。」蔡京瞟了一眼窗外女牆邊栽著的一叢翠竹,接著林靈素的話頭說,「當年秦始皇修長城,走的路線就是龍脈。自東向西,東為生門,西為命門。只要控馭好了東北與西北,泱泱華夏就安然無恙。」
「太師所言極是,秦始皇雖為千古暴君,但所修長城卻是千古功德。」
林靈素還要說什麼,卻聽見有人輕叩門環,旋即管家推門進來,對蔡京稟道:「大人,趙良嗣派人來報,他陪同完顏婁石已過了虹橋,不消片刻就到府前。」
蔡京問:「梁師成公公到了嗎?」
「到了,在花廳與郭藥師聊天呢。」管家想想,又補了一句,「要不,我去通知梁公公與郭藥師,讓他們與四位公子一道,到門口迎候完顏婁石。」
「這樣最好,你去安排,接到大金國使後,讓他們直接去會春堂。」
管家離去後,林靈素抓緊時間詢問:「太師,燕雲十六州的事,還有什麼需要在下疏通的,你儘管吩咐。」
蔡京知道林靈素雖有道術,但做人也很圓滑,平日與童貫過從甚密,他怕林靈素將談話的口風露給童貫,於是故意漫不經心地說:「對金一應大事,總操控還是童太師,但具體事務由王黼負責。因為王黼在朝中歷練多年,諳熟朝廷制度,加之年輕,多做一點事情也是應該的。」
林靈素精得像兔子,哪聽不懂蔡京的弦外之音,因此倉促回答也極巧妙:「太師,在下是林泉中人,啥時候也不會犯欺君之罪。」
「此話怎講?」
「帝君讓咱測詩,我從中測出了天意,這是玉皇大帝的指引,與太師無關。」
「先生不愧是金壇神主,高明!」
兩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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