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乘兩人抬的蘭呢小轎在天香樓小院的轎廳裡落了下來,此時華燈初上,張燈結綵的汴京城裡到處車水馬龍。轎子從皇城外的東大街抬過來,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十分擁擠。好在小院清靜,待轎子入了院門,守院的司閽便立即把院門閂上了。但見跟轎的那位五十多歲的白淨無須卻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索的中年人趨前一步拉開了轎門,恭恭敬敬喊了一聲:「皇上請。」
趙佶抬腿走下轎來,只見他頭上戴著一頂青色圓頂小帽,身上穿著一件大紅錦袍,腰上束著一條明黃絲織腰帶,這副穿戴加上偏瘦的身材,雖讓他少了幾分九五之尊的威嚴,但卻平添了不少風流才子的儒雅。給他開門的是大內總管梁師成。趙佶之所以如此喬裝打扮溜出皇宮,並不是什麼微服私訪,而是為了掩人耳目來此幽會天香樓的主人。
就在趙佶下轎的同時,緊連花廳的那道罩著錦綾的門簾被一名小丫鬟撩起了,裡頭先已站著兩位女眷,一位玄巾鶴氅銀鬚飄然的長者,一俟趙佶走進花廳,三人一起下拜。
趙佶走到一盞八角燈之下,將三人仔細打量了一下,只見打左站在頭裡的那位年長一些的婦人,生著一張好看的瓜子臉,兩道修眉下的眼睛明亮含蓄,小巧的鼻翼上閃著柔和的光澤,她穿著一件薄薄的蛋青色的絲綿襖兒,外罩著一領苔綠地梔子金錦為面的蔽膝,通體透著富貴而又不顯得俗氣,這便是天香樓的主人李師師。她雖然年紀已五十開外,但看上去也就三十五六歲,嘴角眉梢不見一點皺紋。另一位女子,大約也有二十七八歲,比李師師略胖,五官勻稱,該翹的翹、該凹的凹、該修長的修長、該舒展的舒展,最令人勾魂的,是她那兩片有著優美曲線的猩紅的嘴唇,和一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珠子。她此時穿著一件黃地散搭花的錦衣,外披著一領藕色的團花夾緞禙子,這便是那位在禁中賞燈因為寫詞而得到徽宗賞識的梅二孃。至於那位長者,則是被徽宗奉為國師的上清宮住持林靈素。
梅二孃與林靈素之所以來到李師師的居所天香樓,原也是應了徽宗的邀請。如果說在禁中的六宮粉黛與朝廷命官之外,趙佶還有什麼私交朋友的話,那麼,男性就只有林靈素一人,他自詡為天師道當世傳人,精通符咒之秘、煉丹之術以及奇門遁甲之學,趙佶每有疑難之事,便向他討教,按他的建議去做,常有靈驗,因此趙佶對他深信不疑,拜他為國師。趙佶亦在林靈素的攛掇下,接受了「太清混一長生帝君」的封號,並在禁中保和殿西南廡廊外興建了一座玉真軒,逢初一十五,趙佶便往玉真軒中的玉華閣上香,禮敬玉皇大帝。雖然朝中正直大臣對左道獲寵的林靈素嗤之以鼻恥與為伍,但這絲毫不影響林靈素在朝野之間的顯赫地位。至於李師師與梅二孃,都可稱為趙佶的紅顏知己。論年紀,李師師比他大了十三歲,但是因為李師師保養有方,從表面上看,李師師反而比趙佶顯得年輕。趙佶差不多是當上皇帝的第二年就與李師師相識,那時趙佶二十歲,李師師三十三歲,如今二十二年過去,這兩人的感情從未疏淡。如果說李師師是舊寵,那麼梅二孃就是新歡了。兩人都是美人中的美人,但一個冷,一個媚;一個才華出眾,一個色藝俱佳。論年紀,兩人幾近母女。趙佶在當皇帝之前,就有狎妓獵豔之好,龍椅坐穩之後,他竟別出心裁在大內十局之外,增設了一個「巡倖局」。各內局的管事太監,稱作監事。這巡倖局的監事,從來都是由大內總管兼任。過去是童貫,現在是梁師成。這麼多年來,巡倖局為趙佶安排了不下百次的狎妓活動,但恰恰李師師與梅二孃,都不是巡倖局替趙佶覓下的。儘管如此,巡倖局仍不是可有可無的機構,別的不說,單是每次徽宗與李師師或梅二孃見面,均是由巡倖局作出妥帖周到的安排。
每年的春節,從初一到十五,幾乎每一天皇帝都有必須參加的重大活動,所以每逢這時節,趙佶極難抽空兒與李師師、梅二孃見面,打從認識梅二孃後,徽宗給她單獨安排了院落並配齊了傭工雜役。除非特殊情況,他不會將李師師與梅二孃放到一塊兒會見。算到今天,三人同時會見,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他四十大壽,朝廷為他舉行盛大的千秋節。暖壽的當天中午,將她們請到禁中睿思殿見了一次;第二次是皇太后萬壽,趙佶也將她們請進宮來拜壽並賜了一次便宴。今天請她們來,原也事出有因:今年春節,因燕雲十六州的事,徽宗一直心緒不寧,儘管童貫、王黼處置此事在他看來還算用心,但他總覺得大金皇帝阿骨開啟出的歸還十六州的條件還是苛刻,有些條款諸如平、營、灤三州不肯歸還的動議簡直是無賴。在朝廷股肱大臣中,他已聽不到更有見地的建議。因此便想到這兩位紅顏知己,他知道她們並不關心政事,但局外人偶爾說出幾句評論的話,說不定還能讓他靈犀一動腦子開竅。至於林靈素,更是凡有疑難必然詢問的人物。即便三人都道不出個子午卯酉來,見見他們,至少可以起到讓心靈放鬆的功效。經過一番斟酌,趙佶決定將會見的地點放在李師師的天香樓,一來是因為天香樓與皇城隔得最近,二來李師師除了奉旨進宮,任什麼地方她都不去,趙佶對她很是遷就。
趙佶看了看眼前的三個人,忽然間拱拱手,笑著說:「今兒個是正月初六,我在這裡給三位拜個年。」
三人一齊還禮,但答話兒卻分了個主次。
首先是李師師回稟:「官家,你是九五之尊,給咱拜年,咱受不起。」
林靈素深沉一揖,言道:「貧道祈願帝君新年納福,國事和順,聖躬康健!」
梅二孃未說話先自笑了,她只要一笑,趙佶就很開心,因為她的笑聲清脆,柔媚中還帶有一點野性。像趙佶這樣的風流才子,很難抗拒這種充滿磁力的笑聲的誘惑。趙佶於是感嘆道:「春節過了六天,朕連軸兒轉,疲乏得很,聽你這一笑,朕的乏勁兒全都消了。」
梅二孃彎腰蹲了個萬福,仍笑道:「官家既這麼說,就讓奴家住到宮裡頭去,我天天笑給你看,替你解乏。」
大家笑鬧了一回,梁師成趁空讓兩名小侍抬了一個禮盒進來,對李師師說:「啟稟娘娘,萬歲爺給你拜年,帶了幾件禮品。」
李師師抿嘴兒淺淺一笑,淡淡地說:「官家來了就好,禮品不稀罕。」
梁師成開啟禮盒,將禮品一一拿出來介紹。他先拿了一隻日本國產螺鈿漆盒,開啟來讓李師師看,說:「這是今兒個上午朝會大典上,三佛齊國敬獻給萬歲爺的珍珠粉,女子調了香藥敷面養膚,沒有比它更好的。按京師黑市的價格,這一盒珍珠粉價值十兩黃金。三佛齊送了十盒,萬歲爺吩咐拿了一盒送給你。」
李師師接過漆盒,向趙佶表了謝意,看到梅二孃眼中略含醋意,梁師成連忙對她說:「二孃你別先慌著翹起嘴巴掛鈴鐺,珍珠粉萬歲爺賞了你一盒兒,你和林大國師人到了這裡,給你們的禮盒兒,萬歲爺已責成我派專人送到你們府上去了。」
林靈素又朝趙佶拱手答謝,梅二孃突然一伸手,嫩蔥兒一樣的手指差點戳到梁師成的鼻樑上,嚇得梁師成立馬倒退了一步,梅二孃朝著他半是懊惱半是撒嬌地嗔了幾句:「好你個梁大管家,二孃在你眼中就是個愛貪小便宜的窮酸小媳婦兒不是?我啥時候張過嘴向官家討過東西了?」
擱在別的場合,誰敢這麼指責,梁師成早他媽的狗臉上摘毛給你摽上了,但今天他不敢。他知道趙佶對李師師雖然尊重、信賴,但礙於她身份高,性格又矜持,所以給人的感覺是相敬如賓。可這梅二孃不一樣,她心到口到,說話像爆豆子,常常弄得人下不來臺。但文質彬彬的趙佶,對她這性格倒是十分欣賞,因此對她也就非常遷就。所以,在吃了梅二孃夾槍夾棒的嗆話之後,他仍覥著臉,笑模笑樣地說:
「二孃,求你別這麼狠,我今年命犯太歲,雨點子落在臉上,都會砸出一個坑來。」
「這麼說,我是太歲了?」
「不,你不是,你是太歲她媽。」
梁師成的話,引起在場人的一陣鬨笑。經過這一番笑鬧,屋子裡的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李師師說:「官家,咱們上樓吃酒去吧?」
「好嘞。」趙佶果然精神轉好,興頭兒上來了,隨李師師上樓時,又說,「前天立春,我與皇后、嬪妃及太子諸王一起,吃了一頓迎春筵席,梁師成把這款膳食安排得極好,我也就喝了幾杯宮中酒醋局釀製的春酒,喝得多了一些,昨日酒沒沾唇,今兒在保和殿宴請外國使節和群臣,也只啜了一點蜜汁,歇了兩天,這會兒酒興兒倒也起來了。」
說話間,已走到二樓靠西的一間寬敞的大廳裡,這大廳一隔兩半,外間是茶廳,裡間是餐廳。茶廳與餐廳的面積都很大,茶廳與餐廳相隔的紅木板壁屬正面,正中一隻金片包角白玉鑲邊的烏木茶几,兩邊各有一把放了青花扎染老布縫製的絲綿坐墊的半高曲背靠椅。兩廂各有兩個茶几,四把椅子。最讓人讚歎的是牆上的五個立軸書法。正壁之中,掛的是趙佶親筆書寫的自作詞《眼兒媚》;東壁上的兩幅立軸,一幅是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一幅是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懷古》;西壁上的兩幅,一是蘇東坡的《臨江仙·夜歸臨皋》,一是黃庭堅的《水調歌頭·遊覽》。這四位都是大宋的一流文士。京城裡能將趙佶與這四位大文士的書法辭章懸掛於一室的,除了李師師之外,不知還有誰有此高雅,有此膽量,有此能力。
為什麼掛這四位大文豪的字,還要用膽量二字呢?因為這件事牽涉到一樁極為敏感的朝政。卻說前朝神宗皇帝倡導新政,起用王安石擔任中書令。王安石甫得相權,立即推行改革,兩年之內,先後推出均輸法、青苗法、農田水利法、免役法、市易法、免行法、方田均稅法、將兵法、保甲法、保馬法等十項改革舉措。這些改革對朝政多年的積弊不是修修補補,而是推倒重來,因此在朝廷掀起巨大的波瀾,以司馬光為首的一幫大臣反對王安石變法,兩派鬥爭激烈,幾十年後爭論仍不絕於耳。蔡京擔任中書令之後,說服徽宗下了一道詔旨,將當年反對王安石變法的大臣司馬光以及與他持相同態度的人如蘇東坡、黃庭堅等共一百餘人,列為罪臣,他們的著作、書畫、碑刻、圖版一律銷燬。直到現在,這項禁令並沒有消除。蔡京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他支援並讚賞王安石的改革,而是因為在哲宗一朝,司馬光掌握朝政,對蔡京這樣心術不正的官員刻意疏遠。所以,當蔡京拜相之後,便藉此整肅司馬光為首的元祐黨人而達到排除異己的目的。此情之下,李師師竟敢在她的堂屋中掛出蘇東坡、黃庭堅的作品,而且是與趙佶皇帝的字掛在一起。這等忤逆之事,一般人斷斷不敢為。如果說蘇東坡死在徽宗登基之前,與本朝尚無恩怨,徽宗或可容忍。但黃庭堅不一樣,他在哲宗朝時,因修《神宗實錄》,被當朝宰相章惇以不實為名,將他貶出京城,當了一個涪州別駕的閒官,安置黔州。徽宗登基後,看重他的才學,又召回京城,恢復國史編修的官職。但因他不依傍權貴,徽宗聽信讒言,再度將他逐出汴京,貶至宜州,幾年之後死在那裡。應該說,黃庭堅英年早逝與徽宗有直接的關係。李師師的門下人曾苦勸她不要掛黃庭堅的條幅,李師師堅持不肯改變。事實上,趙佶不止一次看過,竟也沒有任何指責。這樣的事情除了李師師,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在李師師的心中,只有文藝,沒有政治。
徽宗趙佶因為來過這裡,倒也不覺得驚奇,林靈素與梅二孃都是第一次來到天香樓,乍一看到這五幅掛軸,一時都傻了眼。兩人轉了一圈欣賞了一回,才坐下來,梅二孃就說:
「李娘娘,這幾年,京城裡的大文人我見了不少,說起你來,他們無不交口稱讚,說你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無一不精緻。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天算是開了眼界,這茶廳的五幅字,一個是官家,當今聖上,兩邊廂的四個人,也是大宋的四大文膽,不知你是怎麼將他們收集到的。」
李師師仍是淺淺一笑,說道:「一切都是緣分。」
這時,丫鬟給每人上了一盅剛泡好的餐前喝的鷓鴣草與杭菊合煎的開胃茶。林靈素喝了一口,問李師師:「李娘娘,這正壁是帝君的墨寶,兩壁是四大文膽的華翰,都很好,只是這南壁上空空的,怎麼不掛一幅呢?」
李師師問:「掛誰的呢?」
林靈素說:「掛誰的,夠資格進來的人,應該不少,讓帝君給你選一個人。」
「官家能選出人來嗎?」
李師師說著把頭扭過去看坐在茶几那邊的趙佶。這位皇帝剛喝完開胃茶,他放下瓷盅,回道:「你眼界太高,朕也替你選不出來,要不,讓林靈素幫你出出主意。」
李師師不置可否,林靈素倒認真提出建議:「我看米芾可以,他的書法在我們大宋,也算得上高標獨步。」
李師師微微搖搖頭。
「怎麼,娘娘瞧不上他?」林靈素有些詫異。
李師師回答:「米芾的書法,我這天香樓裡也掛有,他只是不能進這間茶室。」
「這是為何?」
「米芾的書法高居上游,奴家也很喜歡,只是他文采稍差,故不能與這四大文膽比肩。」
「那晏殊呢?」
「你是說那位寫出了‘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晏殊嗎?」
「正是,他不但是大詞人,還是前朝有名的宰相。」
「這位晏殊大人辭藻一流,但他與米芾恰恰相反,他的書法造詣算不得上乘。」
「哦,原來如此。」
林靈素一時無語。梅二孃一旁細聽,這時忍不住插話:「娘娘,當朝宰相,官家最信任的蔡京蔡大人,無論是詩詞還是書法,都為天下人稱道,這空牆上何不掛他一幅?」
李師師睨了她一眼,淡淡答道:「當世人物,除了官家,再好的字畫也不能在這裡上掛。」
聽完這句話,徽宗只是微笑,林靈素卻是心頭一震,他頓時覺得李師師看似柔弱,心裡頭卻有著一股子不為旁人左右的倔強。
「師師,能開席嗎?朕覺得有點餓了。」
趙佶話音一落,一直在餐廳裡忙活的梁師成聞訊走了出來,哈著腰對趙佶說:「萬歲爺,晚膳已備下。」
一行四人進了餐廳。比起茶廳,餐廳簡潔得多,四壁上沒有什麼掛件,因為西牆外毗鄰皇城東大街,所以木格雕窗常年關閉,且還罩著一層淡黃色的紗幔。餐廳正中擺著一張四尺見方的大八仙桌。本可以寬寬綽綽坐八個人,但現在只擺了四把椅子,也就是趙佶、李師師、林靈素和梅二孃四人就座,梁師成雖貴為大內總管,到這裡來也只能盡服務的天職,管理好跑堂打雜的隊伍。
趙佶身為天子,自然坐到北邊的主座,李師師作為東道主,與他對面而坐,林靈素坐西邊,梅二孃只能坐在靠門的東邊了。
四人進來時,桌上的菜品已經擺好,四個涼碟,八個熱菜,一律用溫州的漆木蓋子罩著。待四人坐定,梁師成親自揭開蓋子,席上人一起去看那盤中菜餚,先沒看食料,單看造型:八個熱菜,一色的龍鳳造型;四隻冷碟上,一色是翠羽朝鳳。梅二孃首先叫好,林靈素也大讚廚藝,唯有趙佶一看就蹙起了眉頭,他問同樣默不作聲的李師師:「師師,這些菜是你家廚子做的?」
李師師指了指一旁的梁師成:「你問他。」
趙佶說:「我只問你。」
李師師搖搖頭,答道:「我一個市井人家,哪會製作官家的餚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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