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過茶後,傑布就擱下銚子,退了出去。
阿骨打請左企弓喝茶,笑道:「你嚐嚐,這是我老婆煮的,她熬製的奶茶,火候、佐料都是一流。」
左企弓很是詫異:「皇后親自熬製的奶茶?」
阿骨打問:「這有什麼錯嗎?」
左企弓答:「不是有錯,是我左企弓享受了太大的殊榮。」
「喝一杯奶茶就是殊榮,左丞相也太小題大做了。」
左企弓喝完奶茶,又問:「罪臣剛才聽到這位小將軍喊大夫人,這大夫人就是皇后嗎?」
「是的。」
「怎麼能這樣喊呢?既然是國家,就得講國家的規矩。」
「什麼叫國家規矩?」
「昨天,罪臣聽到街上計程車兵們相互間談話,說到皇帝,他們不是說皇上,而是稱阿骨打皇帝。這怎麼行呢?無論是南朝還是遼國,都不會這樣喊的,南朝的臣民誰敢喊趙佶皇帝,遼國誰敢喊耶律延禧皇帝?直呼皇帝的名字,是犯上作亂。還有皇上的妻室,都要由皇帝親自冊封,正宮娘娘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皇后掌管後宮,除了齋醮祭祀、會見外國使節等各種明倫大典,可以陪侍皇帝一起出席之外,平常就住在後宮,不能隨便拋頭露面的,更不可以讓朝野各色人等稱她為大夫人。」
一說到國家的典章制度,左企弓口若懸河,阿骨打暗自欣賞他的治國理政才能,等他說完後,阿骨打笑著問:「左丞相到過咱女真人起事兒的地方嗎?」
「起事兒的地方?」左企弓沒有聽懂。
陳爾栻插話:「就是會寧府,那裡離遼上京有兩三千里地,離燕京這裡有五千多里地哪。」
「啊,是會寧府。」左企弓彷彿記起了什麼,「當時,天祚帝往那兒派官員時,大家都不肯去,有路子的提前找上峰打點,希望不要選中自己。在天祚帝看來,那兒是鬼……」
看到左企弓突然停止了話頭,阿骨打追問:「鬼,鬼什麼?」
「鬼不生蛋的地方。」
「鬼不生蛋倒也不假,因為女真人中沒有鬼,但咱們那旮旯,鳥蛋多呀,除了冬天,一年三季啥時候你去樹上掏鳥窩,都有一窩一窩的鳥蛋。」
陳爾栻說:「我在會寧府住了十八年,那裡是個好地方。」
「但也是個小地方。在那裡世世代代居住的女真人,生活都很簡樸。女真人只出兩種人,農民和獵人。因為打獵一輩子都在與豺狼虎豹搏鬥,所以再調回刀口與人作戰,個個勇猛無比。至於農民嘛,既種田,也打漁。所以,會寧府的高山、平原、樹木、河流,培養出天底下最勇猛的戰士,最勤勞的農民。這是老天爺賜給女真民族的福氣,也是賜給我阿骨打的福氣。」
「罪臣為皇帝高興。」
「不要一口一個罪臣,我膩味聽這兩個字。」
看到阿骨打表示出不高興的樣子,左企弓有些惶恐,小聲地辯解道:「我本來就有……」
阿骨打搶過他的話頭:「不是有罪,是有骨氣、有操守、有才能,你與我說話,就自稱臣,一個字,臣!」
「臣?」左企弓一愣,「皇帝,這不妥吧?」
「有什麼不妥?我知道你那點小心眼,你是大遼的宰相,歸順之後,我還沒有給你安排官職。咱大金國有了宰相,叫撒改;也有了攝政王,叫吳乞買。這兩個,一個是我的堂兄,一個是我的弟弟。如今兩人都留在會寧府料理國政。我再告訴你,如今會寧府也不叫會寧府了,叫金上京。等到仗打完了,咱大金也按大遼的規制設立五京,遼上京肯定廢掉,餘下的東京、中京都不變。我剛才說過,女真人中不缺勇猛的戰士、勤勞的農民,但缺像陳爾栻以及你這樣滿腹經綸的大書生。十幾年來,陳老先生已教了我不少治國方略,你剛才批評我們女真人皇帝不像皇帝,皇后不像皇后,君臣上下的相處,不像是一個朝廷,而更像是一個部落,這一點我誠懇接受。為啥呢?咱女真民族裡缺這樣的人才嘛。論衝鋒陷陣把誰消滅、把誰打垮,我阿骨打在這天底下還找不到對手,咱能把事兒做大,如今有了你們,咱就不僅能把事兒做大,還能做得紮實,做得漂亮。左企弓,我現在任命你為大金國的右丞相,撒改是左丞相,除了他,就是你了,你專門負責制定大金國的典朝制度,凡是南朝、西夏和大遼好的規矩,都把它用起來,不好的把它清除掉。」
「承蒙皇帝信任。」
左企弓起身就要磕頭,阿骨打連忙扯住他,嚷道:「不磕頭,不磕頭!」
左企弓說:「臣下覲見皇帝就要磕頭,這也是制度啊!」
「這個制度得改。」阿骨打衝著陳爾栻一笑,說,「老先生說咱大金國不學遼與南朝,皇帝一升座,底下黑乎乎跪一大片,都改彎腰作揖。」
陳爾栻接著說:「大金國建立時,我斗膽提了這個建議,皇上採納了。」
左企弓嘆道:「皇上真是開明的君主。」
陳爾栻對阿骨打說:「皇上,左大人已接受了您的任命。」
阿骨打說:「他還沒表態啊!」
陳爾栻答:「他已經表態了。」
「啊?」阿骨打一臉迷茫。
陳爾栻解釋說:「皇上您大概沒有注意到,左大人與您談話時,一直尊敬地稱您為皇帝,剛才他改口,稱您為皇上了。」
「這有區別嗎?」
「有區別。」陳爾栻朝左企弓瞅了一眼,繼續說,「一位臣民覲見別國的皇帝,則稱皇帝;覲見本國的皇帝,則稱皇上。左大人從稱您為皇帝到改口稱皇上,說明他已經接受您的任命,從此以後,他要效忠大金國了。」
「太好了。」阿骨打一拍椅子扶手,興奮地說,「左企弓一個人的價值,勝過一座燕京城。」
「皇上過獎,臣愧不敢當。」
「左丞相,我阿骨打從不打妄語,說的都是真心話。」
左企弓向阿骨打投以感激的目光,接著說:「皇上,臣有一個問題請教。」
「你說。」
「皇上剛才說要仿效遼國的五京制,改會寧府為金上京,中京、西京都按遼之舊制,但唯獨沒有說遼南京,也就是現在咱們所在的這座燕京城,這是為何呢?」
「因為燕京要歸還給南朝。」
「皇上已經決定了?」
「現在你是我的右丞相,也就不向你隱瞞了。當年,咱大金與南朝訂下了秘密協定,南北出軍消滅遼國。南朝提出滅遼之後,他們想要收回被大遼佔領的燕雲十六州。」
「皇上要兌現這個諾言?」
「兩國交往,要守誠信啊!」
「但燕京不是兩國合圍打下來的,是大金一國的軍隊佔領的啊!」
「這就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皇上,臣有個建議。」
「請講。」
「臣昨夜與爾栻兄暢談了大半夜,興奮得不能入睡,便寫了一首詩,現在獻給皇上。」
左企弓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灑金箋紙,開啟來恭敬呈上。
阿骨打接過來,笑道:「咬文嚼字的事兒,可是有點為難我。老先生,你給念念。」
陳爾栻接過來,只見箋紙上用小楷寫了一個「恭呈金國皇帝」六字的抬頭,下面是一首七言絕句:
鐵馬金戈試斫輪,眼前關塞拱南京。勸君莫聽捐燕議,一寸山河一寸金。
陳爾栻唸完,又估摸著阿骨打不懂「斫輪」這兩個字的含義,於是作了簡單的解釋。阿骨打沉吟著說:「捐燕之議,看來是不能討論的,燕雲十六州的歸屬,本就是大唐的國土,現在南朝提出來,咱也不能強留呀。」
「皇上此言不妥。」
左企弓這句話出口,便覺得是冒犯,心中頓時忐忑不安,幸虧阿骨打根本不計較,盯著問:「有何不妥?」
「皇上從內心認為南朝是華夏大地的宗主,所以他們收回燕雲十六州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這樣理解,那麼西夏、大遼的大部分國土,都是唐朝的。如果凡是唐朝的都要交還給南朝,那西夏國就沒有了,大金也就不能建國了。」
「啊,你這也是一家之言。」
「大漢強盛,後來分為三國,魏蜀吳都在爭正統,後來三國歸晉,大唐建國,國力更盛於漢朝,而後內亂,又有新的三國產生。這三國最終由誰來統一華夏,現在還很難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正統不是封來的,而是要老百姓承認的,既要馬上開疆拓土,也要馬下勵精圖治。」
「這樣的話我喜歡聽。」阿骨打說,「南朝的特使趙良嗣,已經進了燕京城,今兒個下午,就要討論燕雲十六州的事情。」
「皇上千萬不要輕易鬆口。」左企弓再次提醒。
「這事兒咱們還得單獨密議。」
阿骨打說這話時,與陳爾栻交換了一下眼色,正要說什麼,只見傑布冒冒失失地挑簾兒進來,嚷道:「皇上,有大好訊息。」
「什麼訊息?」阿骨打問。
「五皇叔剛派人送來捷報,他率大軍去圍剿逃回平州的張覺,還沒開打,張覺父子就開啟城門投降了。」
阿骨打笑道:「這倒真是個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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