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宋訪金使

昨天夜裡過了戌時,大宋特使趙良嗣與副使馬擴才風塵僕僕趕到燕京,守城計程車兵驗了他們的勘合,放他們進城,並帶到與丞相府隔街對峙的兵馬總督府來見完顏婁石。卻說昨天中午進城後,完顏阿骨打看到局勢穩定,便立即作出決定:讓棟摩帶一萬五千兵馬馳赴平州尋找張覺決戰;完顏宗望帶一萬兵馬趕赴白溝一線佈防,扼制南朝兵馬趁機北上。原燕京指揮副使蕭一信的八千兵馬一分為二,六千兵馬隨宗望出城南下,餘下二千兵馬混編進完顏婁石的五千部隊,負責燕京的城防及治安。蕭一信被任命為宗望的副將。完顏婁石則被任命為守城指揮使。他臨時徵用舊遼的兵馬總督府來作為自己的行轅。趙良嗣與馬擴來到時,他剛從四門巡視回來,他仔細驗過兩人的勘合,問道:

「你們從哪兒來的?」

「霸州。」趙良嗣答。

「路上沒有見到宗望大將軍嗎?」

「沒見到。但看到他的部隊正往白溝、良鄉一帶開拔。」

「沒碰到遼兵?」

「遼兵陣地全空了,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完顏婁石不再說什麼,命令朵顏安排他們到同文館歇息。分手時,趙良嗣問:「婁石將軍,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阿骨打皇帝?」

「天亮以後,我會盡快通報。」

「我們有大宋道君皇帝親筆寫的國書,要親手交給阿骨打皇帝。」

「我說了,天亮後通報。」

完顏婁石一副公事公辦不肯多說一句話的樣子,讓趙良嗣心裡頭很焦急,但又不能多說什麼,只得隨朵顏到同文館歇息。但他躺在炕上,一晚上像翻燒餅似的睡不著,老想著昨天在霸州時與童貫的一席談話。

在天開寺與蕭莫娜的密談從討價還價到兵戎相見,弄得童貫很不開心,他本想吃個香餑餑,卻不曾料到讓人踹了一個窩心腳,回到霸州還心有餘悸。恰在這時趙良嗣來到霸州,童貫便立即約他相見。同時,還請來與他一起離開汴京前來河北充任監軍副使的王黼作陪。

見面的地點,童貫特意定在七年前與趙良嗣初次見面的霸州驛。當年出使遼國,霸州驛是大宋最後一個驛站,從燕京城裡出使大宋的遼使,進入霸州驛便是進入了大宋的第一個驛站。可以說,沒有七年前童貫與趙良嗣在霸州驛的會見,便沒有今天的這個局勢,遼國也不會滅亡,金國也不會揮師南下兵逼燕京。

童貫與王黼來到霸州驛後院的客廳時,趙良嗣與馬擴等已先來此等候。雙方寒暄幾句,童貫就將話頭轉入正題。

「大學士,」因趙良嗣被徽宗皇帝封為龍圖閣大學士,故童貫這樣喊他,「你此次出使金國,離開汴京時,皇上有何旨意?」

趙良嗣回答:「皇上給阿骨打寫了一封親筆信,希望儘快兌現盟約,把燕雲十六州歸還給我們。」

王黼插話:「應該說是燕雲十四州,因涿、易兩州已經被我們收回。」

童貫詭譎地瞄了王黼一眼,又問趙良嗣:「皇上沒讓你給我和王大人帶什麼口信?」

趙良嗣略略愣了一下,這一愣,讓童貫心裡很不受用,他淡淡地說:「大學士不要見怪,隨便問問而已。」

趙良嗣連忙解釋:「童大人不要見怪,您和王大人都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有什麼話,皇上也只能是傳密旨給您,絕不會讓在下這等小臣從中過話。」

童貫點點頭。不過,趙良嗣從這句話中也可猜透童貫的心思。蓋因宋金密盟聯合伐遼之事,在朝廷中一直存在兩派紛爭,朝中以執掌尚書省的尚書令鄭虛中與大將軍種師道為首的反對派,認為此舉不妥,強調澶淵之盟後,遼宋兩國休兵通好,至今已歷一百二十餘年,解除戰爭威脅的大宋自此朝野安穩,老百姓安居樂業,士農工商百業興旺,此一局面來之不易。若與遼國背盟,第一是失信於友邦;第二是大金乃草創之國,諸事輕率,滅遼與金為鄰,兩國關係勢難控馭;第三是燕雲十六州雖屬漢唐故地,但歸遼日久,士民之風丕變甚多,得手之後,其統轄管治,難度十倍於中原,可謂得之難,守之更難;第四是承平日久,一旦兵釁重啟,勝負難料,巨大軍費將耗空國庫。但是,以童貫、王黼為首的密盟派,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收復燕雲十六州的絕佳時機,一旦滅掉遼國,金國君臣都是心智未開行事野蠻的邊鄙草民,他們壓根兒就不會覬覦中原,要對他們施以羈縻之策,只要措施得當應無大礙,須知他們既能當遼國的臣民,自然也會當大宋的盟國。而且,大宋與他們金國的疆界推到了山海關之外,即便金國桀驁不馴挑起戰爭,那也是在離汴京兩千裡外的地方,何況還有長城防禦。

兩派的觀點可謂尖銳對立水火不容,在朝野之間各有市場各有擁躉。表面上看起來,反對派的人似乎是苟安現狀心無大志,但他們卻是對大宋的吏治民風財力軍備有著透徹的瞭解,承平日久,民不思戰兵無鬥志,此時去收取燕雲十六州,無異於火中取栗。按理說最不願意打仗的是吟風弄月倚紅偎翠的徽宗皇帝趙佶,但這一回,他卻成了堅定的密盟派。一是他深深信賴童貫與王黼;二是被徽宗看作朝廷砥柱的中書令蔡京,對童貫與王黼二人也明確表示出支援的態度;三是他覺得借女真人之手來滅掉遼國收回燕雲十六州,他就會成為大宋皇帝中唯一能名垂青史建立不世之功的中興名君。這場爭論開始時他並不吭聲,他想看一看官員們的態度。他雖然不表態,卻做了一個不尋常的舉動,就是將獻這道計策的遼人馬植升為龍圖閣大學士,並賜名為趙良嗣。顧名思義,趙佶認為獻此計者值得姓趙,而且還應該是趙家最好的後代。

這項升官與賜名的行動,對所有的官員來說是一個強烈的暗示,因為它表明了徽宗的態度。於是,密盟派更加趾高氣揚了,騎牆派開始向他們靠攏,一些不堅定的反對派開始倒戈。但是,反對派的首領鄭虛中與种師道毫不妥協。有一次上朝,當身著五品官服的趙良嗣滿面春風走進皇城崇德門的時候,恰好碰到鄭虛中,這位剛直不阿的宰相喝住趙良嗣,當著眾官員的面將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擾亂君心,蠱惑社稷,必將成為大宋的第一罪人。趙良嗣頓時氣沮,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怏怏離開。趙佶知道此事之後,他並沒有就此事指責鄭虛中,而是上朝時當著文武百官宣佈:「朕意已決,收回燕雲十六州,諸位臣工不得抗旨。」

一旨既出,滿朝默然。鄭虛中憤然辭職,趙佶立即批准。自此,密盟派主導朝政。不知不覺幾年過去,今年四月,聽說阿骨打率兵攻陷遼上京,旋即又攻陷遼中京、遼東京,然後兵分東西兩路,西路軍由大金軍中的戰神完顏宗翰率領奪取西京大同,東路軍由完顏宗望率領來攻燕京城。原來的約定是與大宋軍隊合圍燕京,故阿骨打與棟摩兄弟二人也都跟在東路軍的行列中。

當遼東京被攻陷,天祚帝逃匿不知動向時,阿骨打就派特使到汴京給徽宗皇帝送信,商議夾攻燕京事項,徽宗立即召聚大臣商議,眼看大金軍勢如破竹,攻克燕京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立功心切的童貫便自告奮勇要親率王師北伐,王黼不肯讓童貫獨建奇勳,也自告奮勇一同前往。徽宗見二人態度誠懇,情緒高昂,不免心中大喜,連贊二人忠勇,遂任命童貫以太尉銜領任河北宣撫使,王黼以樞密使身份領任河北宣撫副使,一正一副共負督軍之責,並調任三十萬兵馬供兩人指揮。王師出發之前,徽宗設御筵為童貫、王黼踐行。一頓酒席,君臣都吃了四五分醉意,分別時,徽宗說:「二位愛卿,此次北伐必建不世奇功,回來朕有重賞。」王黼趁著酒興,竟然指著徽宗身邊兩位最討主人歡心的宮女說:「陛下,臣得勝歸來之日,不要別的重賞,唯懇求陛下將這兩位宮女賜給臣下。」應該說,這樣冒犯龍顏的褻瀆之語,若放在宮闈嚴肅吏風清正的年代,斷沒有任何一個大臣敢脫口說出,即便說出,在莊嚴的聖君面前,其下場也必定是輕者遠謫,重者身首異處。但奇怪的是,徽宗只是不置可否地嘿嘿一笑。趙良嗣當時在場,眼見此景,不免心下愕然,暗忖:「本以為天祚帝朝風不正,必取禍咎,沒想到南朝亦復如此。」

卻說兩人領兵來到河北,將中軍行轅安在雄州。八月份以三十萬之眾去攻打佈防在白溝一帶的郭藥師,卻被只有兩萬人馬的郭藥師怨軍殺得卸甲丟盔狼狽不堪。第二次,再以十萬之眾去攻擊蕭乾的防區良鄉,仍然被遼國以少勝多,殺得掩旗而逃,從此龜縮在霸州一線不敢入遼境一步。

打從三十萬王師北伐,無論是皇帝趙佶、王公大臣還是汴京城中的各色人等,中原大地上的父老兄弟,無不都在翹首等待捷報傳來,誰知道從紅花綠柳的溽暑時節望到了黃葉飄零的初冬,人們始終盼不來一個貨真價實的佳音。這期間,承受著巨大壓力的童貫和王黼,也編造了一些虛假的小捷報馳傳京師送達御前,徽宗雖不敢全信卻又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直到冬月之後,郭藥師率兩萬怨軍連同涿、易兩州來降,這才有了一個真正的收穫。童貫與王黼藉此大做文章,極言他們策反郭藥師,不費一兵一卒收回兩座州城的巨大功勞。徽宗皇帝喜出望外,給予他們巨大的賞賜。

趙良嗣在此期間,數度往返於汴京與金軍之間。在內心,他的確有點瞧不起童貫與王黼,認為他們絕非大智大勇之人,三十萬大軍盤踞雄、霸二州之間,居然無從展布,打不了一場勝仗,可見主帥能力弱。但同時他又深深地知曉,他的命運與童貫、王黼二人已緊密地聯絡在一起。設若宋金密盟不成,或者說收不回燕雲十六州,他們的後果就不堪設想。趙良嗣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退路,他只有依靠童貫、王黼二人。儘管他瞧不起這兩個人,但絕不敢有絲毫表露,不但不表露,還要始終表現得忠心耿耿,永遠都要做出知恩圖報的樣子。

在童貫看來,趙良嗣是他在徽宗皇帝面前固寵的一個籌碼,因此也成為他十分倚重的心腹,正是因為他的力薦,徽宗皇帝特命趙良嗣擔任溝通金國的密使。趙良嗣每次與金國密談的情況,連同皇帝在內,朝廷中知曉內情的不超過六人,這其中就有童貫與王黼。當慣了奴才的人,一旦當起了主子,便希望他身邊的人比自己更像奴才。童貫就是這樣。他自認為有大恩於趙良嗣,因此便把他當作夾袋中人物,處處頤指氣使。但又慮著趙良嗣有著在徽宗面前單獨密奏的機會,故又不敢過於怠慢。因此,他們之間的關係便處在一種非常微妙的狀態。這種微妙外人很難察覺,但兩位局中人卻都能覺察出彼此的變化。

此次在霸州的見面,童貫與趙良嗣都不想鬧什麼不愉快,為了緩和氣氛,童貫建議離開客廳進入膳房就餐。一張八仙桌上已擺放了幾大盤熱氣騰騰的菜餚,童貫、王黼、趙良嗣、馬擴四人分賓主坐下。童貫指著桌上最大的一個銀盤問趙良嗣:「大學士,這盤子裡盛放的是什麼肉,聞得出來嗎?」

趙良嗣聳聳鼻子說:「真香,是驢肉嗎?」

童貫笑道:「驢肉?你怎麼想到會是驢肉呢?」

趙良嗣說:「遼人中流傳一句話,叫天上龍肉,地上驢肉。」

童貫輕蔑地一笑,對王黼說:「大學士在遼國時間長了,美味吃得太少,也就把驢肉當成天下第一美食了。」

王黼也取笑說:「四隻蹄兒的美味,良嗣大概沒吃過二十種。」

趙良嗣自嘲:「王大人過獎了,除了豬馬牛羊驢狗兔,四蹄兒的美味,我的確吃得少。」

童貫指著盤子說:「這是鹿肉,昨天去了天開寺,半途上軍士們射了一頭野鹿,今天用紅泥炭煨了一天,再用香料和麥醬紅燒起鍋。你嚐嚐,保證從今以後不再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這樣沒油鹽的話了。」

童貫說罷,拿起筷子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席間的氣氛活躍了起來。這時,童貫帶來的婢女捧了一隻定窯燒製的鳳頭壺進來。

童貫問她:「燙好了嗎?」

婢女稍稍屈膝蹲了一下以示禮敬,回道:「燙好了。」

「斟吧。」

婢女將桌上四隻銀盞斟滿,童貫又問趙良嗣:「大學士,這種酒你喝過吧?」

「這個我喝過,是宮廷羊羔酒,」趙良嗣說,「只是霸州這麼個小地方,怎麼會造這種酒呢?」

「這裡當然不能造,」王黼接過話頭說,「太尉在霸州辛苦,天氣寒下來,沒啥補氣的酒食,咱就向皇上申請,能否將御酒坊的造酒師傅請兩個來,在這裡釀造羊羔酒。皇上立刻答應,讓宮中造酒師傅趕到這裡來。」

「你們趁熱喝吧。」童貫抿了一口,對婢女說,「等會兒,你記得告訴造酒師傅,這一缸羊羔酒用的米飯曲略略少了些,木香用量又稍稍有點重,下次要注意。」

幾盞酒下肚,四個人的話自然多了起來。趙良嗣為了打消童貫心中對他的芥蒂,主動挑起話頭問道:「太尉大人,聽說您前天去了天開寺,見了蕭德妃與耶律大石將軍。」

童貫像被蛇咬了一口,身子微微一震,拉下臉來問道:「大學士怎麼突然問這個?」

「太尉大人不要誤會,」趙良嗣趕緊解釋,「我提這件事絕無惡意,只是想表達對您的敬慕之心。」

「敬慕之心?」童貫一愣,「這話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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