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勸君莫聽捐燕議

昨夜裡,阿骨打總算睡了一個囫圇覺。雖然烏古乃和迪雅兩位夫人都隨他一起住進了王城,但兩人都沒有和他睡到一起,烏古乃睡在蕭莫娜的寢房,迪雅睡在同樣是屬於蕭莫娜的另外一間寢房裡。阿骨打獨自一人睡在秦晉王耶律淳生前居住的寢宮裡。由於連日疲勞加之奪取燕京城後心情的驟然放鬆,阿骨打甚至都沒有欣賞一下這寢宮的奢華就倒頭睡去。寅時過半醒來,天已是麻麻亮了,模模糊糊的,他覺得這寢宮非常之大,就是一百人進來睡覺也顯得寬敞。宮裡的擺設物件兒也太多,遮住宮門的六扇大屏風非常搶眼,上面繪有春水秋山的漁獵場面,鴛鴦交頸床上嬉戲的春宮圖,以及王公貴族肩上蹲著海東青參加宴舞的遊冶圖,看上去莫不嬉樂成趣富貴燻人。攻克遼上京後,阿骨打住過天祚帝的寢宮,兩相比較,他覺得天祚帝更傾向於狩獵而秦晉王醉心於遊宴。很多狩獵的器具都被天祚帝擺進寢宮,一把畫戟甚至還插到床頭邊上。這位秦晉王倒是有點文人的情趣,寢宮裡居然還有一個書架,擺滿了日常閱讀的書箱,有契丹文的,也有漢文的。

阿骨打起床後,在寢宮裡走了走,心中忖道:「大遼國亡了,主要的功勞不在我完顏阿骨打,而在於耶律延禧和耶律淳這叔侄二人,他們玩心太大,把一個鐵桶樣的江山玩成了一堵危牆。我只是伸手推了一把,這牆就倒了。陳爾栻老先生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道理說淺也淺,說深也深。我們大金國的君臣,都得用心琢磨這句話。」

阿骨打洗漱完畢,烏古乃與迪雅相邀著過來了。阿骨打走出寢宮,發現兩位夫人正站在一副金馬鞍前議論。這副金馬鞍陳列在寢宮外面的花廳裡,一個雙腿跪著的石雕小童子雙手託舉著它。這馬鞍用純金打造,四周鑲滿了璀璨的紅藍寶石,顯得華貴精美。

迪雅撫摸著馬鞍,感嘆道:「這是我這輩子見到的最貴重的馬鞍了。」

烏古乃接著說:「很顯然,這馬鞍不是真正要放到馬背上使用的,它只是一個擺件兒。」

「為什麼放在這兒呢?」在場的傑布問。

阿骨打隨口答道:「耶律淳顯擺,表示闊綽唄。」

烏古乃搖搖頭,善意地嘲諷說:「咱們大金國的皇帝,這句話可是瞎嘞嘞出來的。」

阿骨打也不生氣,笑著說:「我瞎嘞嘞,那你說說。」

「這是秦晉王送給蕭莫娜的禮物。」

「你怎麼知道?」

「這馬鞍的右沿上,不是刻了四個字嗎?」

阿骨打俯下身子,果然在鞍沿的祥雲圖案裡,看到了不太起眼的四個字:一生平安。

阿骨打問烏古乃:「一生平安,就這四個字,你怎麼就知道是秦晉王送給蕭莫娜的?」

「皇帝的記性真不好,」烏古乃忽然爽朗地大笑起來,「還記得我嫁給你的時候,你是怎麼把我迎進門的?」

「我雙手把你托起來。」

「托起來之前呢?」

阿骨打沉思了一會兒,一拍腦門子說:「我想起來了,我領著你過馬鞍,對,過馬鞍!」

「對呀,」烏古乃說,「契丹人同我們女真人有同樣的風俗,迎娶新娘時,要在房屋前放一個馬鞍,新娘下轎後,要先繞著這個馬鞍走一圈,然後才能進婆家的門。」

傑布問:「為什麼要這樣?」

「你還沒有成家,所以不知道。」烏古乃看了一眼傑布,繼續說道,「馬鞍馬鞍,就是馬上平安,意思是新娘進了婆家的門,要讓婆家馬上平安,兩夫妻要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阿骨打自嘲地說:「這麼個好風俗,我怎麼給忘了。」

烏古乃笑道:「你一腦子全是大事兒,所以就不記小事兒了。這個金馬鞍,肯定是秦晉王迎娶蕭莫娜時特意定製的,所以還加了‘一生平安’這四個字。秦晉王覺得馬上平安還不夠,一定要表明一生平安。」

阿骨打揶揄道:「耶律淳這老小子,還是個有情人。」

傑布咂摸著烏古乃所說的風俗,彷彿在自己問自己:「這兩夫妻並沒有一生平安啊,他們費那麼大勁幹嗎?」

迪雅卻想到了另外的問題,她說:「昨天兵荒馬亂的,這金馬鞍咋就沒人偷走呢?」

「不但是金馬鞍,這王城裡的女眷,宮娥綵女什麼的,也都多半沒逃呢。」烏古乃補充說。

「啊,還有這樣的事?」阿骨打感到驚奇,「她們為什麼不逃呢?」

傑布說:「往哪兒逃呢?咱們大金軍勢如破竹,來得太快。」

迪雅說:「這是個原因,但不完全。從前天開始,這王城就空了。可是,除了沒有打掃顯得髒亂,倒是很少發生偷盜和搶劫的事。」

「迪雅說的事情很重要。」阿骨打說,「大遼國雖然消滅,但畢竟還留下了一大批有用的人才,有的是各種衙門的官員,有的是會做各種手藝的匠人,有的是會侍奉男人料理家務的女子,這些人,咱大金國都要善待。建一個國不容易,治理好一個國更難。國亡了但王城裡頭沒有發生搶劫,這就說明燕京城的治理還是有章法。看來,蕭莫娜是個了不起的人,丞相左企弓也是難得的人才。烏古乃,你和迪雅應該知道,我們進了燕京城,金馬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沒有被人偷走。」

烏古乃朝迪雅擠擠眼睛,拍著金馬鞍笑道:「迪雅,你聽到了嗎?就這麼一件小事兒,咱們的皇帝從中看到了治國的大道理。」

阿骨打問傑布:「早飯弄好了嗎?」

傑布答:「弄好了,弄好了,糜子粥,外加糜子窩頭。」

「咱們吃去。」

阿骨打說著,就與兩位夫人一起走進了膳房。

阿骨打喝了兩大碗糜子粥,啃了一個大窩頭,就跟著傑布,匆匆來到保寧殿後頭的一間暖房裡。這裡原是蕭莫娜上殿前的休息室,有時也在這兒會見客人。他到這裡的時候,只見陳爾栻領著左企弓已先來這裡坐好了。

「左丞相,大清早的,勞你動步。」

阿骨打人還沒進門,嗓門兒倒是先鑽進了門簾,左企弓忙跟著陳爾栻一起走到門口迎接,阿骨打一見到左企弓,便像見到久別重逢的老朋友那樣,又是拍肩膀又是擂胸脯,嚷道:「左丞相,昨天讓你受驚了吧。」

儘管阿骨打表現得異常熱情,但左企弓仍侷促不安,他向阿骨打深深一揖,似乎有些愧疚地說:「皇帝,我左企弓本不該活著見你。」

「怎麼,你還想死?」

面對阿骨打的追問,左企弓只是垂著頭,嘆了一口氣。

卻說昨日下午,陳爾栻將左企弓拽上馬車後,並沒有將左企弓帶到宗望為他在王城安排的住房,而是將左企弓送回他的府邸。左企弓一下車,便看到他的大宅子前面,一溜兒站滿了十幾位大金國計程車兵,他先前以為是來抄家的,經陳爾栻解釋他才明白,大金軍一進城,宗望大將軍便下令保護所有大遼王公貴族及朝廷官員的府邸,並派出若干巡邏分隊日夜在大街小巷巡邏,以免搶劫及動亂髮生。這一點讓左企弓深感意外。如果說他在丞相府勸說文武官員歸順大金軍是為了保燕京百姓的安全免受屠城之厄,那麼現在他不僅從理智而且還從感情上對大金皇帝完顏阿骨打產生了一種敬佩,一種信賴。當陳爾栻準備登車與他分手時,他主動邀請陳爾栻到家中敘談敘談。這一番敘談竟一直延續到半夜。其間,他們不但吃了酒,也吃了茶;不但談到在遼上京相處的那幾年,也談了分別十八年來各自的經歷……那一晚陳爾栻就住在左企弓的家中沒有回到王城。水老哇也沒到王城寢宮裡服侍阿骨打,而是留下來照料陳爾栻。直到天亮後,阿骨打傳旨過來,讓陳爾栻帶著左企弓來到王城相見,水老哇這才又備好馬車,送他們兩人進了王城。

儘管左企弓在見阿骨打之前,已聽到關於這位大金開國皇帝的種種傳聞。但當阿骨打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時,他頓時被阿骨打撼人心魄的力量和睥睨天下的氣勢所震懾。阿骨打很熱情,但這熱情也含有不可抗拒的霸道;阿骨打也很隨便,但隨便中吐露出不容挑戰的威嚴。這是左企弓此刻顯得侷促不安的原因。

阿骨打看出了左企弓心中的糾結,故意挑了輕鬆的話題說:「聽說,你和陳爾栻老先生兩個人,當年在遼上京時就相識。」

左企弓老老實實回答:「我與他當時的確在一個衙門當差。」

陳爾栻插話:「那時候,左丞相是禮部主事,分管南朝使節的接待與善書房,我在善書房當差,是左丞相的屬下。」

「慚愧慚愧,」左企弓朝陳爾栻欠欠身子,「當年我左企弓沒有看到身邊竟藏了一位臥龍先生。」

「哪裡哪裡,」陳爾栻謙遜回答,「我本來只是葑菲之才,蒙皇帝不棄,才有了一個表現忠心的機會。」

阿骨打以欣賞的眼光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說道:「你們兩個都是經邦濟世的大人才,大金國需要你們。」

左企弓回道:「皇帝,我與陳爾栻不一樣,我是大遼的亡國之臣,對於大金國來講,我是罪臣。」

「亡國之臣可以稱,但罪臣之說,左丞相你這是作踐自己。」阿骨打笑道,「你昨天在丞相府裡面,對遼廷文武百官歸順大金國的一席話,我聽了深受感動,用陳爾栻老先生的話說,你是知進退、知深淺、明局勢、明事體的大聰明人。你當遼國的南院丞相,沒有結黨營私,沒有魚肉百姓。阿適、蕭莫娜都他孃的完蛋了,你卻還要為他們殉國,這樣的忠臣哪兒去找?你自己鐵下心來殉國,卻讓你救下的小夥計弄了一包假砒霜,喝下去沒死成,這就叫天意。無論你們漢人,還是我們女真人、契丹人,都相信那四個字:天意難違!左丞相,老天爺不讓你死,就是要你為大金國效命。這一點,你還沒想通嗎?」

左企弓看了看陳爾栻,苦笑了笑。

陳爾栻對阿骨打說:「皇上,左大人其實已經想通了,願意效命大金國。只是為了大遼嘔心瀝血三十餘年,突然改換門庭,難免有失落之感。」

阿骨打大聲笑了起來,譏道:「這哪是改換門庭?大遼的門庭已經垮掉了。左丞相你到大金國來,繼續嘔心瀝血,我阿骨打不會虧待你。老先生,諸葛亮是怎麼報答劉備的,那八個字怎麼說?」

陳爾栻一字一頓回答:「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阿骨打將這八個字重複了一遍,然後說:「我希望你們兩個人,都成為我身邊的諸葛亮。」

左企弓起身一揖:「多謝皇帝知遇之恩。」

阿骨打又問陳爾栻:「魏、蜀、吳三國鼎立,離現在多少年了?」

陳爾栻答:「將近一千年了。」

阿骨打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緩緩說道:

「你們聽著,我說的可能是沒有走腦子的話,但我就是這麼想的。世道總是有個輪迴的,一百年是個小輪迴,一千年可是個大輪迴。千年前,中國的漢朝皇帝沒能耐了,江山分成了魏蜀吳三個國家。唐朝的後期,皇帝又瞎折騰了,世道弄壞了,中國又分成了三個國,南邊的宋朝,西邊的西夏,北邊的大遼。如今,我建立了大金滅了大遼,現在還是三國演義。我阿骨打之所以建國七年就滅了大遼,第一靠的是天祚帝抽羊角風,第二就是咱們女真人的齊心協力。俗話說萬事開頭難,咱們大金國開頭順風順水,但往後的路怎麼走,還得請你們這些飽讀聖賢書的高人襄助。往後的難事兒越來越多,得靠你們抽筋剔骨理出頭緒。過去我是一個完顏部落的酋長,管一個部落的事,怎麼劃拉也錯不到哪裡去;現在是一個皇帝,大遼的國土現在全部都成了大金的國土,這就要管天下的事了。我雖然是個笨人,但笨人有笨辦法,這就是天下事由天下人來管。這麼說,也不是讓天下人都擠到皇宮來,遇事兒誰都插一嘴,而是選天下的英才,一起來做天下的事。」

阿骨打這席話,不要說左企弓,就是多年來陪侍左右的陳爾栻,聽了也不免深為折服。因為這席話中的一些觀點,阿骨打也是第一次表露。陳爾栻於是問左企弓:「左大人,皇帝關於新三國的說法,你怎麼看?」

「此說識見高遠,一千年的大輪迴。這個說法,不要說天祚帝,就是南朝皇帝,都未曾想到。」

還在興奮中的阿骨打說:「他們沒想到是一個問題,我說的有沒有一點道理,又是另一個問題。」

左企弓雖然很受天祚帝的信任,但天祚帝從來沒有與他探討過如此高深的話題,出於料理國事的習慣與讀書人的本能,左企弓說:「皇上的話高屋建瓴,識見高遠。當金國的皇帝,同時要想到南朝和西夏。只有把三個國家放在一起考慮,知己知彼,而後制定戰略,才能保持大金國的上國地位。」

「唔,說得好。」

阿骨打還想就三國的話題討論下去,忽然聽得傑布在門外喊了一聲:「皇上。」

阿骨打回答:「進來。」

傑布挑簾兒進來,手上拎著一隻銅銚子和幾隻小瓷碗。

「煮的奶茶嗎?」阿骨打問。

「是的,是大夫人親自煮的。」傑布給每人倒了一碗,補充道,「大夫人說,燕京城的羊奶太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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