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阿骨打來說,他這輩子見過的沙場比見過的城市不知道多了多少。曾在很長很長的歲月裡,他認為遼上京是天底下最奢華的城市,他不止一次對人說:「那裡達官貴人家中的狗窩,比我們女真人都住得寬敞。」現在,他騎著白龍駒行走在燕京城中,便又覺得遼上京比起眼下這座城市,實在又算不得什麼了。
燕京作為遼國五京中的南京,始建於遼國第二任皇帝耶律德光登基的那一年,史稱會同元年。此前,這裡叫幽州府,也叫燕京,南京建立後,人們習慣上仍稱它為燕京。雖然燕京的地位次於上京,但因其處在燕雲十六州的中心地帶,距大宋的首都汴京只有一千二百里地,離兩國的分界線白溝不足兩百里,因此戰略地位特別重要。澶淵之盟後,為了向宋朝顯示文治武功以及強大的國力,遼廷決定擴建燕京城,於是在唐朝的藩鎮幽州古城的基礎上向外擴張,歷時三年,周長三十六里,高三丈寬一丈五尺的城牆圍起一座新城。這座高大雄峻的城池共有八座城門,東面有安東門、迎春門,南面有開陽門、丹鳳門,西面有顯西門、清晉門,北面有通天門、拱辰門。築城之時,又從玉泉山引水出來,溝通城外泡子河、大榆河、潮河、白河等大大小小十數條水脈,形成豐沛的水流。在城外,這水流是護城河,經西邊暗渠注入城內,又自西向東成為天津河,連線起太液池、瑤池、西華潭、玉淵潭等湖泊,真個碧水縈帶,水氣縱橫。
如果僅從城外觀看,燕京城牆高大峻肅,八座城門的飛簷斗拱,會讓你心生景仰,逸興遄飛。但是,若進得城中,置身於十萬人家的層樓累榭中,異鄉的訪客又會被這裡煙灶櫛比百貨雜陳的市景所吸引。
燕京城又分了外城、內城。外城稱為廂城,方圓二十七里,一應居民、商業、客棧以及酒樓茶肆藥局鏢行騾馬大店等等,莫不應有盡有,淋漓盡致地展現世間煙火;內城又稱王城,顧名思義,這是一座城中城,建在燕京城的西南角,它既是遼皇帝的行宮,又是晉封王爺的居所。內城方圓九里,也是用城牆與外城相隔,內城有四座城門,正門是南門,名應天。這應天門樓高八丈,蓋的是琉璃瓦,四角都有垛樓,大門漆成紅色,巨大的門扇上飾有一排排鋥亮鋥亮的金釘。應天門內,是一堵飾有九條金龍的巨大影壁,影壁後頭是一個足有百丈見方的大操場,這是大遼藩王及公侯貴族經常於此酣戰的馬毬場,過了這座馬毬場又是一座城門,名丹鳳門。門後頭便是五重宮殿,是秦晉王耶律淳與王后蕭莫娜居住與辦公的地方。如今,人去樓空,這裡一片狼藉……
此時,完顏阿骨打在重重鐵騎的護衛下穿過北大街向西南角的王城方向攬轡而來。雖然,燕京城還籠罩在恐怖的戰爭氛圍中,阿骨打又是率領大軍攻陷燕京城的金國皇帝,但此刻他更像是一位觀光客。他的心情很放鬆,目光四下睃巡,街面上那些酒幌兒、門臉兒、騎馬樓、髹漆招牌什麼的,都讓他覺得新鮮。這燕京城建城的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直沒有經歷過戰爭的威脅,但在最近的一個月裡,卻遭遇到了兩次入侵,一次是郭藥師率領的怨軍,再就是這一次大金軍的進城。與郭藥師怨軍的巷戰,讓從未見過刀光劍影血流成河的燕京市民嚇得篩糠一樣,三魂掉了兩魂。聽說大金軍進了城,無不關門閉戶,膽子大的,才敢躲在門縫兒後頭朝外覷上幾眼。往日春節前大街上車轂相錯摩肩接踵的熱鬧景象,都瞧不見了,鵝卵石的街面上不見一個人影,除了踢踢踏踏的馬蹄聲,也聽不到任何別的動靜。
有那麼一小會兒,阿骨打忘記了戰爭,他瞅著長街有些遺憾地說:「這燕京城看著倒是繁華,但還是缺點人氣兒。」
陪侍在側的衛隊長傑布笑著回答:「皇上,我想燕京城怎麼著也不會缺人氣兒。城裡頭的人是因為怕您,都躲起來了。」
「怕我,我又不是老虎,有什麼可怕的?」
「皇上,您是大金國的皇帝,老虎都怕您。」
阿骨打心情很好,還想與傑布開玩笑,忽然看到前面走來一長溜人,便勒住馬頭問:「傑布,前面是些什麼人?」
傑布手搭涼棚張望,回道:「皇上,是遼國的官員。」
「你肯定?」
「肯定,他們都穿著遼國官服呢。」
說話的當兒,只見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宗望、婁石、博勒三個人也都勒住馬頭,宗望一抬手,行進的騎兵都停了下來。
徒步前來的人正是在宰相府裡議事的那一幫遼國最後的官員,他們在左企弓的提議下,由秦國公虞仲文、陳國公康公弼帶領前來迎接進城的大金軍。
離大金軍還有約二十丈遠的地方,遼國官員的佇列停了下來。
宗望睥睨著他們,厲聲喝問:「你們是誰?」
虞仲文跨前一步,答道:「我是大遼秦國公虞仲文。」
康公弼也上前一步自報了家門。
虞仲文接著說:「我們兩人率燕京城中的遼朝官員前來歡迎大金軍進入燕京城。」
「哦,原來你們是來投……」宗望本想說投降,突然覺得不妥,又改口說,「你們來投誠,很好,很好!」
「說投誠,不如說歸順!」
聽到這洪亮的嗓門兒,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坐在白龍駒上的阿骨打已走到隊伍最前面,博勒大喊一聲:
「這是我們大金國的皇帝。」
虞仲文等聞聲一起單腿跪地,雙手抱拳前揖,唱喏道:「我等罪臣,歡迎大金國皇帝!」
只見阿骨打翻身下馬,快步走向虞仲文與康公弼,親手將他兩人扶了起來,又對他們身後的官員喊道:「你們都起來,這雪地涼,別傷著了膝蓋。」
眾官員都站起身來,連連道謝。
阿骨打走進遼朝官員隊伍中巡視了一圈,又回到前面躍上白龍駒,高聲問道:「你們過去見過我阿骨打的人,請舉手!」
除了十來個人之外,大部分都舉起了手。阿骨打笑了笑,又說:「你們中還有將軍,在戰場上與我交過手的,請舉手!」
有那麼五六個武官垂著腦袋不吭聲。
「沒有嗎?」
有兩個武官舉起了手,阿骨打盯著他們:「你們在哪兒與大金軍打過仗?」
一個回答在上京,一個回答在中京。
阿骨打笑道:「吃敗仗是很丟人的事,但責任不在你們,而在你們的皇帝。剛才,我聽到秦國公領頭喊自己是罪臣,罪臣也不是你們,還是你們的皇帝。」
阿骨打身上透露出來的凜凜英氣讓虞仲文、康公弼等心裡發憷,他們又朝阿骨打行揖禮,言道:「謝皇帝寬恕。」
阿骨打說:「你們的統軍副使蕭一信是個明白人,他開啟城門歡迎我們,我進城先上城樓上看了看,所有的櫓繩、弩機、拋石機都沒有動過,說明守城的遼軍是誠心歸順。現在,兩位國公又率文武百官前來迎接我們大金軍軍隊,讓我的心裡感到溫暖。我現在以大金國皇帝的身份向你們保證,你們這些人在遼國當什麼官,到我們大金國就當什麼官。我們的軍隊進了城,決不會濫殺一個人。你們都是燕京城中老百姓的父母官,你們去告訴老百姓,讓他們不要像老鼠一樣窩在屋子裡,這些關著的門都要開啟,該幹什麼營生就幹什麼營生。還有兩天過大年了,要喜氣洋洋的,我阿骨打要在這燕京城裡陪著你們,樂呵呵地過一個大年。」
阿骨打的這席話句句暖心,在場的歸順官員聽了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其實,在阿骨開啟始講話的時候,這條街上的住戶們也都躲在緊閉的門窗後頭屏神靜氣地聽著,當官員們開始歡呼的時候,他們也都紛紛地開啟了大門,並站到門口來看熱鬧。一位駝背老漢顛顛兒地走到白龍駒跟前,偏著腦袋仰望著馬上的阿骨打,驚歎著嚷道:「原來你就是阿骨打皇帝啊!」
阿骨打俯下身子,親熱地拍了拍駝背老漢的肩頭,問:「你知道我?」
「知道,」駝背老漢興奮地說,「都說你是托塔天王轉世,要取代契丹人當一個真命天子。」
「看你年紀一大把了,還會拍馬屁?」
「拍馬屁,我才不會呢,我從來沒說過天祚帝一句好話。」
「為什麼?」
「他玩心太大,不好好理政,沒讓咱老百姓過上輕鬆日子。」
「這是句實話,老兄弟,你是幹啥營生的?」
「年輕的時候挑水賣,老了挑不動了,改做更夫,敲梆子。」
「哦,苦差事。今年過大年的時候,你不用敲梆子了,我請你一起吃年飯。」
「有啥好吃的?」
「殺豬菜,還有黏豆包。」
「好。」駝背老漢吞了一口口水,又問,「你是皇帝,我怎麼找得見你呢?」
「我派人來請你。」
阿骨打說著,瞧見宗望湊過來想說什麼,便笑著與駝背老人話別。宗望便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阿骨打點點頭,問虞仲文:「你們的丞相左企弓呢?」
「在丞相府裡。」
「他怎麼沒來?他不肯歸順嗎?」
「是他勸我們歸順的。」
「哦?」阿骨打扭頭看了看宗望,又說,「這裡離蕭莫娜的王宮還有多遠?」
「還有兩箭之地吧。」
「走,咱們去那裡,先住下來再說。」
阿骨打在北大街與秦國公虞仲文的談話,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燕京城。這座遼闊北國的繁華都城,剎那間又沸騰起來。滿城的遼國官吏、將佐兵士、道眾僧尼、百工雜役等一應市民,無不歡欣鼓舞。幾個月來,恐怖的戰爭陰雲一直籠罩著這座城市,但是,阿骨打的一席話猶如萬丈狂飆,將天空中的陰雲吹落淨盡。冷清了很久的街市突然間又爆發了活力,糧店、米麵房、綢緞莊、雜貨鋪、茶葉店、乾果店、臘味房、酒醋坊、泥人坊、醫藥局、胭脂店、熟品店、炮仗鋪、裁縫鋪等等一應店鋪,都卸了粗重的頂門槓,挑開門簾兒開張迎客了。那些挑擔兒賣糖葫蘆的、推著雞公車送紅泥炭的、扛著長竿掃帚幫人家清洗煙囪的、趕著騾車為大戶人家運送年貨的等等各種販夫走卒,都重新忙碌起來,瞧著大街小巷人流熙攘的景象,好像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一個人臉上掛著憂傷或者恐懼,從他們的表情上,看不出有什麼亡國之痛,彷彿率領大軍進城的完顏阿骨打,本來就是他們的皇帝。帝國的更替在這座城市裡顯得如此的輕鬆,如此的喜慶。
在阿骨打進城的北大街上,有一老一少兩個人朝著出城的方向勾著頭匆匆行走。他們都是下人打扮,穿著普通的半新不舊的斜襟青布袍,老者頭上戴著狗皮製成的瓦楞帽兒,年輕人頭上戴著厚厚的幞頭。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遼國丞相左企弓和二柱子。
卻說左企弓在丞相府廨房中喝了那一小碗砒霜奶茶後,自以為片刻之後就會肚內翻江倒海產生劇痛,而後七竅流血而死。可是,他等了大約一盅茶的工夫,除了口中略略還存了一點奶茶的甜香,身子裡竟無任何反應。他低頭看了看仍跪在地上抱著他雙腿的二柱子,沒想到二柱子也仰著頭,正在緊張地望著他。他感到不對勁,便問二柱子:「這砒霜怎麼是甜的?」
二柱子答道:「奶茶裡擱了糖。」
「過了這半會兒,藥性也沒有發作呀。」
「大人,興許這藥性慢,您再等等。」
看到二柱子有些心虛,左企弓又道:「我感覺不對。」
「大人,小的再去給你倒碗奶茶。」
二柱子說著從地上爬起來,又從銚子裡倒了一碗奶茶遞上。
左企弓這時坐回到椅子上,他示意二柱子把奶茶擱到几案上,嚴厲地問他:「二柱子,這砒霜在哪裡買的?」
「和濟藥局。」
「那家藥局向來聲譽很好,怎麼會賣假藥呢?」
「大人,這不怪藥局。」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小的自作主張,調包兒了。」
「調包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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