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還未過半,完顏婁石與博勒率領的先遣部隊已抵達燕京城的拱辰門外。從居庸關到這裡少說也有七八十里地,部隊只花了兩個多時辰就趕到,真可謂風馳電掣狂飆突進。守城的遼兵見一大隊騎兵從北邊馳突而來,一時還弄不清楚是哪一路人馬,多半人還躲在雉堞後頭看熱鬧,並沒有產生大敵當前的恐慌。
離拱辰門大約還有兩箭地遠,完顏婁石命令部隊停止前進。疾行的騎兵們迅速列隊,雁翼形的戰陣頓時鋪展在護城河外的凍土地上。
完顏婁石眯著眼睛看了看高聳的拱辰門城樓,命令身邊的二虎:「讓旗兵出列,隨我前進!」
二虎打馬而去,便見九名手執大金軍旗的騎兵迅速聚集在完顏婁石將軍的門旗下。
完顏婁石一鬆韁繩使勁蹬了蹬馬踏,胯下的栗色戰馬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兩條前腿一揚,朝著拱辰門的方向奔去。
這拱辰門的護城河外邊,有一條可並行三輛馬車的通向居庸關的官道,官道兩旁是平展展的麥地。麥地上面覆蓋了厚厚的積雪。完顏婁石的栗色戰馬賓士在這官道上,他的身後是一面紅綾緄邊白底黑字的三角形軍旗,碗大的四個黑字是:完顏婁石。
跟在完顏婁石後頭的九名旗兵一字兒排開,他們一律右手握著彎刀,左手平伸出去擎著大金軍旗。與門旗不同的是,這些軍旗的三角形白色綢布上,繡的是兩個赫然醒目的大字:大金。
眼看離拱辰門城樓只剩下一箭之地,只見完顏婁石迅疾從馬鞍右後側取下一張三尺長的角弓,同時又伸出左手從身後的箭囊裡拔出一支早已備好的羽箭,也不等戰馬停好,他就把箭搭在弦上,拉滿了弓朝城樓射去,只聽「嗖」的一聲,箭如閃電,射中城樓左側的第二根立柱。然後撥轉馬頭,九名騎士仍然跟在他的身後,返回到部隊前頭。
城上的遼兵看到這一幕,這才知道是大金國的騎兵在完顏婁石的率領下攻到了拱辰門前,頓時間城樓上陷入慌亂。負責拱辰門守護的乃是蕭幹手下官拜統軍副使的蕭一信。他本住在西門家中,昨夜裡,因家中地龍的煙道堵塞生不了火,便臨時住進了拱辰門城樓,與手下兩位副將喝酒禦寒差不多鬧到四更天,這才醉醺醺上炕睡了。完顏婁石兵臨城下,他還在睡夢中沒有醒來。一名兵士從木柱上拔下完顏婁石射來的箭,見箭桿上綁著一封信,便取下來遞給聞訊趕來的副將。副將不敢怠慢,連忙跑到城樓裡叫醒蕭一信,連箭帶信雙手呈上。
蕭一信從箭桿上取下信來,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張露布:
燕京城中遼兵知曉:
大金國右路兵馬大將軍完顏宗望率王師伐燕,現已兵臨城下,爾等若保全百姓,切勿頑抗。凡投降者,一律不殺,酌給官職。見此露布響應者,舉白旗開城門為信。
蕭一信把露布看了一遍,似乎有些不相信,問副將:「大金兵真的來了?」
副將答:「統軍大人,這還有假嗎?你請挪步出門看看。」
蕭一信趕緊披掛,抬腳出門朝城外瞭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此前,城外只有完顏婁石的千餘部隊,還看不出大氣象來,就這半個時辰的工夫,完顏宗望的大部隊盡數前來,但見城外旌旗獵獵,鎧甲分明,近萬名騎兵列隊整齊,威風凜凜鋪開在方圓數里的地面上。
「我的天,難道女真人全是魔鬼嗎?」蕭一信情不自禁地嚷起來,口氣中充滿了驚悸,「居庸關有天下第一雄關之稱,他們怎麼像捅窗戶紙一樣,說捅就捅破了呢?」
副將焦急地問:「統軍大人,咱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蕭一信反問。
「城外的大金兵按兵不動,很明顯,是在等咱們的答覆呢。」
「怎麼答覆呢?」
「統軍大人請示下。」
蕭一信見副將謹慎的樣子,知道他是明裡恭敬,暗耍滑頭,便指著城外的軍隊問:「你說,這城外的大金軍有多少?」
「應該不少於一萬騎兵。」
「大金兵攻陷遼上京時,用了多少兵力?」
「聽說出徵是兩萬人,但攻城只用了五千人。」
「我們在遼上京的守軍是多少?」
「六萬人。」
「最後呢?」
「三天時間,遼上京就被大金軍攻陷。」
「五千人攻城,六萬人都沒頂住,大金軍以一當十,此言不虛。」
副將覺得聽懂了蕭一信的話風,於是試探問道:
「統軍大人,要不,末將先去弄一面白旗來?」
「蠢話!」
「統軍大人不肯投降,那咱們開始傳令擊鼓,把拋石機、弩機全都松繩解套,準備迎擊攻城的大金軍。」
「更是蠢話!」
「那,大人,末將實在猜不透你的意思。」
「吹號,守城兵士全部集合!」
「幹啥?」
「當兵的去掉刀劍,將校一律解下佩刀,隨我下樓!」
在副將傳令時,蕭一信已經下了城樓,命令士兵們開啟城門。這時,副將將城上的千餘名將士都領下樓來,蕭一信大著嗓子對他們訓示:「你們都是跟了我多年的部下,遼國已亡,我不忍心讓你們被大金兵戳得滿身窟窿陪葬,為了全城百姓,也為了你們,我蕭一信當一回軟骨頭。現在,你們赤手空拳跟著我出城,歡迎大金軍進駐燕京。」
卻說完顏宗望率領大軍趕到了拱辰門外與婁石的先鋒部隊會合時,阿骨打皇帝與棟摩統帥也隨部隊抵達。婁石與博勒迎上來接駕。阿骨打雖然剛剛經歷長途馳驅,卻看不出有一絲半點的倦意,他用馬鞭指著前面的拱辰門城樓,笑著問婁石:「你讓我啥時候進城哪?」
婁石回答:「皇上,末將遵宗望大將軍之命,已將露布射到了拱辰門城樓的立柱上。」
阿骨打從馬鞍後頭的褡褳裡摸出兩個麻薯子,遞了一個給棟摩,自己拿了一個啃起來,剛嚥了一口,便對棟摩說:「快吃,這是你嫂子夜裡給咱蒸下的,奶奶的,真香!」
棟摩大口大口吃起來,宗望繼續問婁石:「箭是啥時候射出的?」
「小半個時辰前。」
「怎麼還沒動靜?」
「鬧不清,是不是城樓上沒有主事兒的?兵士們拿到信後,還得往城裡送?」
「這得等到猴年馬月呀?」吃完了麻薯子的棟摩抹了抹嘴嚷道,「皇上可是給咱兩個嫂子下了承諾,今晚要帶她們住進秦晉王宮,咱們再不能在這裡磨蹭了。」
「那怎麼辦?」
婁石瞅著宗望,一時拿不定主意。
宗望又朝門樓方向看了看,說:「再等一會兒。」
棟摩焦急地說:「宗望,臘月裡天道兒短,可不能捱到天黑才攻城。」
一直不說話的阿骨打,看出兒子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便鼓勵道:「宗望,把你的想法說出來。」
宗望看了看阿骨打,又看看五叔棟摩,充滿信心地說:「父皇,據兒判斷,拱辰門守護計程車兵,肯定會投降。」
阿骨打笑了笑:「說說理由。」
「理由有三條,」宗望不緊不慢侃侃言道,「第一,露布射上城樓後,城上不見任何一點騷動,這可以證明,鎮守拱辰門的主將就在城樓上,否則,看到我大兵壓境,城上會一片騷亂。第二,主將既然在樓上,這半晌不見動靜,肯定是拿不定主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傾向於投降,否則,城上早就戰鼓雷鳴了。第三,早前就有哨馬探得訊息,鎮守拱辰門的是蕭幹手下的統軍副使蕭一信。此人忠於蕭太后,對遼上京撤退來的一應官員全部都不買賬。他若是知道蕭太后已被耶律大石挾持而去,就絕對不會為了從遼上京跑來的這一批天祚帝的重臣而拼掉自己的隊伍。」
宗望話音一落,阿骨打就問棟摩:「宗望說的這三條,有沒有道理?」
棟摩不好意思地笑笑:「宗望少年老成,是你一手調教出來的,凡事肯動腦子。」
正說著,忽聽得城樓傳來螺號聲,似乎還可以看見城牆上的兵士紛紛向城樓跑去。
「這又是發生了什麼事?」棟摩嘀咕著,「該不是蕭一信又想攪牙了?」
宗望搖搖頭:「絕不會,五叔你聽,這不是戰鼓聲,而是集合的螺號聲。」
阿骨打手搭涼棚朝城樓望去,興奮地說:「你們看,城門開了。」
眾人引頸望去,但見騎在馬上的蕭一信揮舞著雙手,領著一大隊赤手空拳的遼兵緩緩地走出城來。
聽說金兵攻破居庸關,左企弓半晌沒有說話,心中忖道:前天我還去關上視察,張覺防守措施嚴密。不說別的,就是關溝中那五里鐵蒺藜,若將其清除乾淨,少說也得三五天時間,怎麼就突然破關了呢?而且,哨馬也沒說張覺去了哪裡,八成他是得了蕭太后離開燕京城的訊息,便帶著手下兵馬撤回到他長期經營的平州老巢了。慮到這一層,左企弓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樹倒猢猻散的悲涼。
卻說議事堂中的官員們,別看平常頤指氣使威風八面。這會兒聽說滅頂之災就在眼前,一個個驚呆得就像木頭人似的,有那麼兩三個人本想開溜逃走,又怕出門以後遭到亂兵與歹徒砍殺,故又隱忍著窩在座位上不敢隨便動彈。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還是秦國公虞仲文打破沉默,他對左企弓說:「丞相,天祚帝走了,蕭太后也走了。如今,大遼國作為朝廷的存在,就只剩下大堂裡這批官員了。你是丞相,大遼文武百官之首,現在,你不能當扎嘴葫蘆,你得說話呀。」
左企弓喟然長嘆,開口說道:
「咱們大遼國,自太祖耶律阿保機兩百多年前登基立國,至今已歷九帝。大遼全盛時,自南到北九千餘里,自西到東五千餘里,經歷了一百八十多年的盛世。在盛世中,大遼國兵強馬壯,物阜民康,真正做到了四方俯首稱臣,蠻夷鹹服。這四方,就包括南方的宋朝;這蠻夷,就包括世代居住在混同江外那塊天荒地老極寒之地的女真人。世道輪迴,天意不可窺測,誰又能料到,一個向來不曾受到遼皇帝關注的邊鄙之地的女真部落,和在大遼這隻猛虎面前溫順得像一隻綿羊的南朝,竟然能夠訂立盟誓,興師滅遼。綿羊倒不可怕,任何時候,它都是老虎的口中食物,可怕的是極寒之地上成長起來的雄獅。衰敗的大遼,如今成了雄獅口中的美味……」
說到這裡,左企弓猛烈地嗆咳起來。書辦給他端上一碗熱奶茶,他搖搖頭,將手捏成拳頭晃了晃。書辦會意,飛快跑出門,捏了一個雪糰子跑進來遞上,左企弓像啃窩頭一樣啃著雪糰子,這才平息了咳嗽,繼續說道:
「大遼的氣數盡了,不在於南朝,而在於女真。大金皇帝完顏阿骨打的行為舉止、英雄氣概,同咱們大遼國的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一樣,都是起家於民間,橫掃天下的草根皇帝。他們鐵馬冰河,拒絕錦衣玉食。我左企弓一介書生,卻渴慕英雄,很可惜,我這輩子沒有服務過真正的英雄。我想,眼下這時候,完顏阿骨打正飛奔在前來燕京城的路上。如果你們想重新喚醒在心中沉睡多年的征戰沙場的俠氣,你們就不必倉皇出逃竄伏野莽,也不必為一個衰敗的王朝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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