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乃是一間小客廳,左右兩個廂房,陸老倌示意左企弓進了左廂房,這是一間書房兼私密會客的地方。左企弓剛走了進去,陸老倌就放下門簾,急匆匆回到堂屋接待韓八斤去了。
卻說韓八斤自離開左企弓府邸之後,回到家中已是四更天。思前慮後心緒不寧,天一冒亮就讓雜役燒水泡了一個腳,再把一身泥濘衣服換掉,騎了一匹馬來找陸老倌。
韓八斤一住進燕京城就成了陸老倌如意館的常客。別看他長得五大三粗,兩道濃眉雜得像亂草似的,大凡行事先得問問吉凶打探虛實。當陸老倌剛把左企弓送到裡屋,他就推開小夥計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見陸老倌從裡屋出來,便罵道:「好你個陸老倌,屋子裡藏了什麼主,竟把我老韓擋在外頭了。」
陸老倌滿臉賠笑:「八爺,看你說哪門子話,大清早的,你是登門的第一個貴人。」
「老實說,屋裡藏了個什麼人?」
「真的沒有。八爺,不信,你自己到裡屋瞅瞅。」
韓八斤抬腳就要踏進內屋的門檻,見陸老倌這樣一說,他反倒回轉身子,挑了椅子坐下,笑道:「你陸老倌瘦得像片兒柴,料也不會大清早弄個婆娘來做那勾當。」
陸老倌仍是謙卑地回應:「八爺,說話也不怕埋汰了自家嘴巴,我是黃土埋了半截兒的人……」
韓八斤一揮手打斷陸老倌的話頭,粗暴地說:「沒工夫跟你扯淡,快,把你那神鳥大仙請出來。」
「這早就來抽帖兒?」
「少囉唆,快!」
陸老倌一努嘴,小夥計連忙進裡屋拎了一個鳥籠子出來,小心翼翼地擱在陸老倌身前的几案上,又返身進去端了一隻青釉的小碗出來,碗裡頭放著一些金燦燦的小米。
陸老倌抽開柳條鳥籠的小門,嘬著嘴嘖嘖了幾聲,站在鳥籠小橫樑上的那隻小黃鶯翩然飛了出來,在堂屋裡高高低低飛了兩圈。看到陸老倌一伸手,小黃鶯斂翅做了個滑翔的動作,落在他的掌心,就像故友重逢一般地朝著陸老倌雀躍了幾下,然後又偏著腦袋看著韓八斤。
韓八斤嘟噥道:「這位黃鶯大仙姑還真他媽的懂禮性。」
說話間,陸老倌一手託鳥,一手端起盛了小米的青釉瓷碗,朝著小米嘰嘰咕咕地念咒語。
韓八斤心急如焚,嫌陸老倌故弄玄虛耽誤時間,但慮著詢問天機不可用心不誠,故在一旁抓耳撓腮地看著儀式。
陸老倌的咒語唸了足有半支香的工夫,然後將米碗放回几案上,又將黃鶯放到米碗旁邊讓它啄食。
「不就是讓它啄點小米兒嗎?用得著這樣神神道道的。」
聽著韓八斤不滿的嘮叨,陸老倌笑了笑,回道:「挑個牙蟲都還念個口訣呢,何況是占卜。」
「行了行了,快弄你的吧。」
陸老倌抽開几案的抽屜,取出足有一拃厚三寸半寬的油紙牌兒,遞給韓八斤說:「你先把這些字帖兒打亂了,重新洗一洗,我熬了藥湯,這會兒半涼了,進去喝一口。」
「去喝吧,快點!」
韓八斤接過字帖兒,一邊翻看一邊胡亂摻插著。
趁這空兒,陸老倌急匆匆挑簾兒進了裡屋,他把頭探進左廂房,見左企弓籠著手坐在椅子上支著耳朵聽堂屋的動靜,忙賠著小心悄悄地說道:「客官對不起,來了個老主顧,把你耽誤了,很快就完,很快就完。」
左企弓也想聽聽韓八斤要問什麼,回道:「不急不急,你去認真料理好了。」
陸老倌這才回到堂屋,韓八斤將收拾好了的字帖兒又遞給陸老倌,說:
「我數了一下,這字帖兒才一百張。」
「八爺,你嫌少了?」
「是少了點,你再拿一摞來。」
「一摞就是一百張。兩百張中抽一張,這黃鶯耗費的氣血太多,恐怕十天半月都補不回來啊。」
「別給我裝,不就是錢嗎?來,這是二兩小銀錠,夠吧。」
「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陸老倌又從几案抽屜裡拿出一摞來,韓八斤接過又翻搗了幾遍,遞迴給陸老倌。
陸老倌將兩摞字帖兒摻在一起唸了一回咒語,遞迴給韓八斤說:「開始吧。」
「好吧,我開始。」
韓八斤起身站到屋中間,雙手託著那些字帖兒使勁朝空中一揚撒,字帖兒紛紛揚揚閃閃悠悠落了一地。
黃鶯兒一見字帖兒,也就停了啄食,撲扇著翅膀就要起飛,陸老倌眼疾手快把它逮住,託著它的翅膀,神秘地問韓八斤:
「八爺,你要問什麼?」
韓八斤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我要問天祚帝的去向。」
「八爺,你……不問別的?」
「老倌,我只問這個!」
「說好了?」
「說好了!」
「好咧!」
陸老倌一鬆手,黃鶯兒竟然興奮地鳴叫了一聲,撲翅兒飛了起來,只見它在滿地字帖兒的上空高高低低地飛了一會兒,忽然就落到韓八斤的肩上。韓八斤下意識地用手去撣它,陸老倌連忙銳喊一聲:「把手放下!」
韓八斤抬起的手又放下來,僵直著身子說:「老倌,你的黃鶯大仙要幹啥?怎麼撓起我的肩膀來了?」
「它是吃不透你的意思呢,所以要來聞聞你的氣息。」
「越說越神了。」
黃鶯在韓八斤的肩頭上跳了幾下,忽然收起爪子一個俯衝落地,在滿地的字帖兒中用嘴叼了一張起來,擱在陸老倌伸出的左手掌心上。韓八斤連忙湊過來看。
一個「魂」字。
韓八斤脫口嚷道:「魂!」
「對,魂!」陸老倌乾咳一聲,「這是從你新增的第二摞字帖兒拈出來的。八爺,你神哪!」
「怎麼變成我神了,我神什麼?」
「如果今天只用第一摞字帖兒,這個‘魂’字就挑不出來。」
「唔,老倌你快解一解。」
「魂,魂。」陸老倌沉吟著,「八爺,你詢問天祚帝的下落?」
「是的。」
陸老倌雙手摩挲著那張寫有「魂」字的紙帖,微眯著眼睛,半晌沒出聲。
「老倌?」
「唔。」
「你說呀!」
「魂……唔,魂……」
「老倌,別賣關子了。」
「八爺,我沒賣關子。」
陸老倌曼聲應著,忽然就收了身子,嘬著嘴嘖了幾聲,正在啄食的黃鶯飛回到他的掌心,他將黃鶯放回到鳥籠子裡,讓小夥計提回裡屋。
陸老倌親自起身,從䀇子裡給韓八斤舀了一碗熱奶茶:「八爺,口乾了,喝口熱的。」
韓八斤接過碗喝了一大口,有些提心吊膽地問:「老倌,這‘魂’字不吉利吧。」
「怎麼不吉利?」
「小夥計收拾字帖兒的時候,我瞅了瞅,就這一個字帶了個‘鬼’旁。」
「是啊,‘雲’‘鬼’加起來就是個‘魂’。」
韓八斤心裡頭七上八下,嘀咕道:「這黃鶯大仙也真是,什麼字兒都不撿,偏撿出個‘魂’字。」
陸老倌看樣子是找到答案了,他的臉色舒展開來,笑道:「黃鶯大仙通靈啊,這個字撿得好,撿得太好不過了。」
「啊,此話怎麼講?」
「八爺你不是問天祚帝的去向嗎?我告訴你他在什麼地方。」
「在哪兒?」
「應在塞外的陰山。」
「老倌,你說清楚一點兒。」
「你看,這魂字,左邊是雲,右邊是鬼,倉頡造字的本意是人死之後,靈魂會從頭頂上出去,飄在空中。沒有肉身寄託的靈,就是鬼;鬼不在人體內,就會飄在空中,故從雲。所以說,魂就是離開了人肉體的鬼。」
「我的天,你說了半天,反倒讓我越聽越糊塗了。老倌你別繞彎子了,你就直說,天祚帝為何在陰山?」
「雲上面再加一個雨字,就是雲中的雲,大遼的西京大同,古稱雲中,雲中往南是太行山,雲中往北是陰山。太行山為人域,陰山屬鬼域,故天祚帝藏在陰山無疑。」
韓八斤聽後咂摸了一會兒,狐疑問道:「雲中的雲與魂字的雲旁,差了一個雨字,扯不到一塊兒啊。」
陸老倌不加思索就立即回道:「雲少了一點雨,就變成枯雲,陰山之外便是沙漠,那兒向來就少雨缺水啊。」
「陰山這麼大,天祚帝會藏在哪兒呢?」
「不會離沙漠太近,因為那裡人煙稀少,補充糧食非常困難;也不會離沙漠太遠,因為向西越過流沙,就是西夏國。早就傳聞天祚帝有到西夏國避難的打算。」
「這麼說,我應該去老柳營子一帶找他。」
「老柳營子在哪裡?」
「在陰山與大青山之間,也叫夾山。」
「這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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