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婁石鑽進巨石砸出的窟窿,但見頭頂上的夯土與磚塊還在簌簌掉落,他提醒隨他進來的二虎等十幾位勇士要注意安全。他看到城門像鳥兒折斷的翅膀,斜斜地吊在那裡,隨時有脫落的危險,便覺得這裡不是久留之地。他很想跳下門洞,又擔心被守城的遼兵亂箭射死。因為這時他聽到了關城內的喧囂,有踢踢踏踏的馬蹄聲、胡嘶亂嚷的叫罵聲、吱扭吱扭的車輪聲、關樓上跑上跑下的腳步聲,簡直亂成了一鍋粥。婁石心裡頭納悶,忖道:「媽拉個巴子,這哪裡是調兵佈防,聽響動倒像是逃難的。」正在想著如何對付,忽見濃煙又從關道上飄來,一陣猛過一陣。門洞裡黑乎乎一片,婁石與他的部下都忍不住猛烈嗆咳起來。婁石知道這是柴草因為潮溼而燃燒不充分產生的煙,不用半炷香的工夫,這煙會把人燻死,從煙的濃烈程度來看,燃燒地點已經離城門很近了。一來擔心貽誤軍機,二來也怕被濃煙燻死,婁石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大手一揮,帶頭從巨石上跳下來,順著門洞衝進了關城。勇士們跟著他衝了進來,但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們非常吃驚,但見甕城裡頭不見一個人影,甕城外的操場上一片狼藉。
「遼兵呢?」二虎疑惑地問。
「這還用問?都他媽的掉腚兒跑了。」
「咱們去追。」
「追啥?」婁石白了一眼二虎,「咱們的目標是奪取關城,走,咱們快上城門樓子。」
言猶未了,只見婁石衝在前頭,箭一樣向登樓的甬道奔去。他噌噌噌一口氣上到關樓的第二層,但見博勒率領手下也從箭樓方向飛跑而來,兩支敢死隊在關樓前集合。
婁石眺望連線關樓的東西長城上的甬道,此時已是一片寂靜。他問博勒:「你也沒遇到抵抗?」
「抵抗個啥?」博勒一邊喘氣一邊回答,「咱摽著勁兒想打一場硬仗,沒想到遼兵瞧著勢頭不好,早他媽的蹽杆子了。」
婁石笑道:「聽說張覺這個人牛屄搭烘的,是個攪牙的人。我看他是被這兩塊大石頭砸暈了。他怎麼也想不到,咱們大金勇士會登上鷹嘴峰。」
這時,濃煙漸漸淡了,完顏婁石向關溝方向望去,只見五里關道上的鐵蒺藜已被清除乾淨。部隊緩慢地向關城推進。
婁石說道:「阿骨打皇帝和宗望將軍還擔心遼兵在守城呢。二虎!」
二虎立馬趨前一步:「到!」
「帶幾個人,把這些遼國的軍旗扯下來,換上咱們大金國的軍旗。」
「是!」
眼見二虎和一群戰士咚咚咚去扯換旗幟,婁石對博勒說:
「走,咱們即刻出關,去迎接阿骨打皇帝。」
大部分勇士都留在關樓上監視敵情,婁石與博勒只帶了六個戰士走下關樓,走到關道上來了。此時的關道上,已站滿了鐵甲騎士,他們看到樓上升起了大金國的戰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婁石走出關門朝他們跑來,這才相信是婁石的敢死隊佔領了關樓,隊伍中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忽然,歡呼聲停止,整齊的大軍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來,只見一隊鐵騎飛馳而來,阿骨打與棟摩、宗望三人成品字形走在隊伍的最前頭,在這支鐵騎的後面,是數百匹全副武裝卻無人坐騎的戰馬。
阿骨打遠遠地看到前來迎接的婁石與博勒,不由得夾夾馬肚子加快速度。離婁石還有十來丈遠的時候,他就雙腳抽出馬鐙幾乎是凌空一躍跳下白龍駒,人還沒落地,大嗓門就傳開了:「婁石,是你嗎?」
婁石單腿跪下行了軍禮,答道:「阿骨打皇上,末將婁石在此,聽候你的吩咐。」
阿骨打上前,反剪著手圍著婁石轉了兩圈,高興地說:「唔,沒瞅見身上有什麼皮肉傷,看來,庫頁島逮海東青的絕活兒,你一點都沒忘掉。」
婁石受到表揚,反而不好意思,小聲回道:「皇上,咱這點扯蔥拔蒜的小本事,比起您來差老鼻子了。」
阿骨打又問博勒:「身上沒哪疙瘩不舒服吧?」
博勒嘴巴一撇,嚷道:「不過癮!」
「咋啦?」阿骨打問。
博勒嘰咕道:「摽著勁要打一仗,可張覺帶著兵馬,跑得比兔子還快。」
「咱知道。」阿骨打用馬鞭敲了敲博勒的肩膀,笑道,「宗望在溝中指揮火攻,你們又從鷹嘴峰推兩塊大石頭下來,這鱉犢子撐不住了。」
棟摩這時插話說:「本想到居庸關有一場惡仗,沒想到一箭未發。」
阿骨打瞅了瞅關門大開的城樓,對棟摩說:「仗還是打了,燒柴木,推石頭,這不都是打仗嗎?蠻幹三分力,巧勁得十分。咱們這是智取居庸關。」
棟摩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宗望又問婁石:「張覺的大軍逃向了哪裡?」
「末將沒有跟蹤,不知道他會逃向哪裡。」
棟摩擔心地問:「他不會逃往燕京吧?」
阿骨打搖搖頭說:「這絕不可能,八成兒,他是逃回他老巢平州去了。」
「皇上這麼肯定?」棟摩問。
阿骨打回答:「張覺棄守居庸關,就是為了儲存實力。他知道咱們要進攻燕京,怎麼還會往燕京逃呢?如果他還是跟燕京那邊一條心,他就會死守居庸關。」
宗望說:「父皇英明。」
阿骨打回頭看了看士氣高昂的軍隊,興奮地說:「咱們不要在這裡嘬牙花子了,快,咱們向燕京進發。」
「是。」宗望吩咐號兵,「傳令下去,兵發燕京。」
阿骨打飛身上馬,對婁石說:「你們敢死隊的三百匹戰馬,已經全部帶來了。婁石,命令你的勇士們上馬吧。」
「皇上,末將聽命。」
大軍出發之前,敢死隊的馬群先呼嘯而來,婁石首先跳上自己的戰馬,這支鐵騎像一股排空的洪流,朝著燕京城滾滾而去。
一大早,左企弓穿著一領青布袍,戴著狗皮製作的瓦楞帽兒,從自家後院的小耳門裡低頭勾腰地走了出來。早在六年前,天祚帝就將左企弓封為燕國公,同時受封的還有諫議大夫虞仲文,被封為秦國公,侍中康公弼為陳國公,曹勇義為濮國公,這四位都是出生在幽燕之地的漢人,都先後考中遼國的進士並逐步成為遼廷的鼎軸之臣。遼國朝廷中掌握兵權的武將,多半是契丹人,而文臣卻都基本由漢人擔任。契丹人可以封王,漢人最高的也只能稱公。左企弓老成持重,深得天祚帝信任,所以委以南院宰相之任,成為遼國漢人的文臣之首。遼國在皇帝之下,設北院與南院兩個宰相。北院宰相由契丹人擔任,專門負責處理契丹人的事務。南院宰相專門處理漢人事務。通常情況下,北院宰相地位高過南院。在遼代皇帝之下,還有一個人的地位高過兩院宰相,這就是總督遼國兵馬的大將軍。與左企弓同朝為官的大將軍,就是耶律大石。遼上京陷落之後,耶律大石與左企弓領著文武百官跟隨天祚帝來到遼中京,不到半年,遼中京也被阿骨打攻佔,天祚帝自己帶著五千御林軍折回蒙古草原,而命令耶律大石與左企弓率領文武百官南下燕京。天祚帝做出如此安排,出於兩種考慮:一是他離不開草原,他認為他回到草原,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二來他得到密報,秦晉王耶律淳有可能僭越稱帝,派耶律大石與左企弓前往,可以遏制此事的發生。但是沒有料到,耶律大石與左企弓到達燕京之前,耶律淳已經稱帝。兩個月之後,耶律淳突然一命嗚呼,他的愛妃蕭莫娜又接過權杖……
耶律大石與左企弓到達燕京,本想興師問罪,但看到蕭莫娜對他們禮敬有加,誠摯歡迎,加之天祚帝自分手之後音訊全無,兩人私下商量,作為權宜之計,便都加入了擁戴蕭莫娜的行列。左企弓來之前,稱帝的耶律淳已任命了一個丞相,叫韓秉;左企弓來後,蕭莫娜便讓他擔任丞相之職,而將韓秉降為秦王府丞相,名稱未改,但權力卻被完全地剝奪了。耶律大石也一樣,他來之前,蕭莫娜讓哥哥蕭幹當了大將軍;他來之後,蕭莫娜也封他為大將軍,排名在蕭幹之前,為了加以區分,耶律大石的大將軍前面特加了「總督天下兵馬」六個字。由於蕭莫娜的刻意籠絡和表現出的精明強幹,大遼國最後的這兩位文武柱石由權宜之計而變成了真心輔佐。
為解燕京的危局,左企弓提出同時與金、宋議和。使者去了阿骨打的軍營,阿骨打拒不肯見。與宋朝河北宣撫使童貫的相見,蕭莫娜思慮再三決定親自出馬。耶律大石自告奮勇陪她前往天開寺。兩人離開燕京後,左企弓既指望蕭莫娜能帶回一個好訊息,又知道這個想法不切實際。他早就聽說,金宋兩國已簽訂了密議,要南北合圍,將燕京——大遼國的最後一片國土攻陷。
左企弓等到半夜,也不見蕭莫娜與耶律大石回城。他坐在書房裡心神不定。錄事將一沓公文小心翼翼地放在几案上退了出去,他隨手翻翻,都是諸如駐軍請糧、空職補缺、州縣災民請賑之類的報告。沒有一件是順心事兒,氣得他一手掃去,公文落了一地,他又喊錄事進來將公文重新收拾好。就這樣好不容易捱到二更天,終於有一個人騎著快馬來到他的府邸,值門軍士驗了關防之後,把這人交給管家帶了進來。
這人一走進書房,左企弓就疑惑地問:「韓八斤,你怎麼跑來了?」
韓八斤原是天祚帝衛隊的一個小頭目,從中京撤退時,天祚帝命令他帶一支衛兵護送左企弓南下,到了燕京後,左企弓覺得他跟慣了天祚帝,處處頤指氣使,便以他當衛隊長屈才為由,將他推薦給了耶律大石,當了一名主管大將軍府警戒的裨將。
左企弓這麼一問,韓八斤一愣,反問道:「你以為應該是誰來?」
左企弓也覺得自己問得有些突兀,便示意韓八斤坐下,緩和了口氣說:「耶律大石將軍回府了嗎?」
「沒有。」
「啊?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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