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夕數驚

當敢死隊全部登上鷹嘴峰後,完顏婁石讓朵顏清點人數,三百名戰士只剩下二百九十八個,有兩名戰士在攀爬中不慎掉進了深淵。出發前,婁石已將敢死隊分為六個分隊,每隊五十人。婁石命令他們以分隊為單位,各自找了避風的地方隱藏歇息待命。

經過一夜的攀爬,戰士們都累趴了,行進過程中還不覺得,如今一停下來,頓覺四肢痠軟,周身痠痛,往地上一坐,睡意就沉沉襲來。婁石知道在這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的時候,戰士們在野地上一旦睡去,就再也不可能醒過來了。他強令戰士們每人吃一頭幹蒜,刺激神經興奮起來,並互相幫對方捶背捏腳以防凍傷。

大約等了一個時辰,天才慢慢開始放亮。由於風大,積雪的雲層都被吹散了,雖然最初的曙光顯得特別微弱,但由於空氣澄淨,依然可以看得很遠。

婁石隱藏在一片小樹林裡,朝居庸關的方向瞭望,鷹嘴峰地勢高,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居庸關。此時的居庸關,無論是左前方的關樓還是正對面的箭樓,無不門窗緊閉,從關樓通向箭樓的關城甬道,也是清靜得不見一個人影。居庸關呈v字地形,正中的關樓在最低位置,關樓的西側、東側都以石砌的長城相連。西側的峰頭高過東側。但歷來守關的軍隊,都把防禦的重點放在東側,因為東側緊鄰二十里的關溝,而西側無路可達。

鷹嘴峰通向關城,是一面緩坡,婁石目測了一下距離,距長城根大約有三箭之遙。也就是說,從鷹嘴峰往下衝二百丈左右,箭樓中射出的箭,就可以夠得著衝鋒的戰士了。

婁石用胳膊捅了捅挨著他的朵顏,小聲問:「你看,關上的哨位有幾個?」

朵顏掃了幾眼,回答:「我看到了兩個。」

「在哪兒?」

「一個在關樓的飄簷底下,另一個在瞭望塔的露臺上。」

「唔,你看得很準,露臺上的那個,似乎還在跺腳。」

「兩人都站在北風頭上,比咱們這兒冷。」

「除了這兩個,還有兩個哨位。」

「還有兩個,在哪兒?」

朵顏的臉色有些茫然,他又瞪大眼睛朝關上掃視一遍,仍然什麼都沒發現。

「還沒找到?」婁石問。

「沒有。」朵顏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婁石伸手指向正前方箭樓底下的垛口,說道:「那裡,你看有什麼?」

朵顏望去,回答說:「我看到兩隻垛口之間,露出一支槍頭,槍頭底下的紅纓還在飄動。」

「對,那裡是一個哨位。」婁石接著罵了一句,「這狗孃養的,準是蹲在地上,縮著脖子避風呢。」

「站哨怎麼能這樣呢,張覺管兵不嚴。」朵顏佩服婁石的細心,又問,「還有一個哨位在哪兒?」

「在關樓往箭樓這邊方向的第三個垛口後面,你看,有一支長槍斜靠在垛口上,這小子更邪乎,乾脆把槍撂在那兒,自己跑回房子裡避寒了。」

「這樣的熊兵蛋子多幾個,咱們的仗就好打了。」

「我們只要一行動,瞭望塔上的那個哨兵立刻就會發現。」

「發現了咱們也得進攻啊,宗望大將軍可是指望我們突擊成功呢。」

「進攻不是送死。」婁石說,「咱們就是能夠衝到城牆根下,也上不了城牆啊。咱們一路攀崖過來,也帶不了雲梯。」

「咱們得想辦法。」

「是得想辦法。」

婁石說著,忽聽得身後的二虎驚叫了一聲,他連忙跑了過去,只見二虎驚魂甫定,站在那裡發呆。

「你怎麼了?」婁石問。

二虎指著身邊一塊聳立的巨石說:「咱想爬上這塊石頭,看看居庸關,剛爬上這棵樹上跳過去,石頭就開始搖晃,咱看到將軍你們就躲在石頭底下,生怕石頭會從你們身上碾過去,就嚇得叫起來。」

「啊,原來是這樣。」婁石走過去用力推了推石頭,這塊足有茅房大的石頭果然晃動了起來,他忽然興奮起來,說道,「果然是一塊活石頭。」

婁石說著,就繞著這塊巨石轉了一圈。這塊石頭朝下的一半插在泥土裡,而朝向居庸關的一半卻裸露著,因為有兩棵楸樹支撐著使它不至於滾落。

婁石命令朵顏:「讓你一分隊的戰士沿著山坡分頭尋找尋找,看還有沒有這類似的石頭。」

朵顏領命走了,婁石又命令二虎:「你去二分隊,讓隊長帶幾個胳膊肘有勁的戰士到這裡來。」

二虎跑到上面的密林中,頃刻就有六個戰士疾步走了過來,婁石命令他們:「用你們的砍刀,將這兩棵老楸樹的枝枝丫丫都給我砍掉,樹樁子離地留到二尺左右,不要砍斷。注意,動靜不要弄得太大。」

婁石下達命令後,又帶著二虎走回到密林,他交代二虎:「你到二分隊找幾個幫手,選拳頭粗的栗樹砍十幾根,要直的,一丈長左右。」

任務佈置下去後,婁石又獨自來到剛才和朵顏觀察敵情的地方。這一次,他想更準確地測量一下,他的突擊隊從什麼地方衝鋒,可以躲避箭樓裡弩機射出的連珠箭,把傷亡降到最低。他剛撥開遮眼的樹枝,忽聽得一陣猛烈的鼓聲從關溝方向傳來,他側過腦袋看去,只見關溝的上空,騰起滾滾的濃煙,在他所處的鷹嘴峰與關溝之間,還隔著一道陡峭的山嶺。所以,他無法看到關溝以及居庸關東坡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但金軍的進攻計劃他是知道的。看著濃煙幾乎吞沒了居庸關的城樓,守關的遼兵也都從各自的房子裡鑽出來,嘈嘈雜雜地奔赴戰鬥的崗位。剛才還靜得令人窒息的甬道上,現在又雜亂得像是一場毫無節制的廟會……

看到這驟然變化的一切,婁石頓時血脈僨張。他本是一頭沉靜的獅子,但一聞到血腥味,他的激情與躁動,便從每一個毛孔裡向外噴射。正在這時候,朵顏向他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嚷道:「將軍,關溝那邊的火攻開始了!」

「我看到了。」婁石有些不高興,「你跑過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是。」朵顏收斂了一點興奮,答道,「咱們又找到了一塊活石頭,比剛才那塊更大。」

「是嗎?走,去看看。」

婁石跟著朵顏來到那尊大石頭跟前,和先前那塊石頭一樣,它也是後半部埋在土裡,前半部裸露在外,所不同的是,支撐它不致滾動的原因是前面有一道石坎阻擋。石坎周圍都是小灌木。這尊巨石差不多有居庸關的半截城門那麼高,大小要十來個人合圍。它所處的位置也比第一塊石頭要高五六丈,相距二十來丈遠,第一塊石頭正朝著箭樓,而這一塊,正好對著居庸關。

婁石站在巨石後頭,雙手撐著它使勁推一推,石頭輕微晃了晃。他又繞到巨石前面去看那道石坎,用腳使勁踹了踹它。

朵顏說:「這道石坎是生在這兒的,有根。」

「這塊巨石要想讓它挪窩,比那塊石頭難多了,唯一的辦法,是把它埋在土裡的半截子刨出來。」

「將軍說話了,大家快動手!」

朵顏說著抽出彎刀就往泥土裡戳,在場的戰士們有的用削尖的木棍子去砸碎凍土,有的用石頭將木樁朝石頭縫兒裡砸,一時都忙乎起來。

婁石趁機把六個分隊長找來面授機宜,他說:「待會兒,咱們齊心協力把這兩塊大石頭推下去,你們六個分隊分成兩股,一、二、三分隊跟著這塊大石頭,奔向居庸關,四、五、六三個分隊跟著那塊石頭奔向箭樓。咱帶隊向居庸關,朵顏帶隊向箭樓。現在,你們回去向戰士們交代清楚,一旦巨石滾動,守城的敵人很快會發現,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鬼叫,接著就是躲避,這是我們衝鋒的最佳時機。因為,遼軍所有的弓弩手這時候都傻掉了,他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如果這兩塊石頭恰好能把城牆砸出兩個大洞,我們就順勢鑽進居庸關,與遼軍短兵相接;如果石頭不爭氣,在什麼地方被卡住了,或者沒砸著關牆,咱們也要儘快接近關牆,佔據有利地形,為硬攻創造條件。你們明白了嗎?」

「將軍,明白了!」六位分隊長一齊回答。

說話間,兩塊巨石的清障工作已進行完畢,二虎領著幾位士兵也砍出了一二十根栗木槓子。這時候,再不需要婁石吩咐,那些自認為臂力過人的戰士紛紛抄起栗木槓子插向兩塊巨石的底部。

婁石帶著喊起了號子:

「嗨、嗨、嗨!」

眾戰士一齊應和:

「嗨、嗨、嗨!」

第三個「嗨」字是一個下墜的重音,一連喊了三次後,所有彎腰頂槓的戰士們同時發力,挺起身子,傾斜的栗木槓豎起來了,巨石傾斜了。它留下的縫隙立即被戰士們投下的碎石填滿,巨石就這樣傾斜,再傾斜,三四次之後,首先是小巨石碾斷樹樁,開始朝箭樓的方向滾動了,接著是大巨石翻過了石坎,在原地顛了顛,就朝著居庸關的方向奔去。

分成兩股的敢死隊員們,在婁石和朵顏的帶領下,跟在兩塊巨石後面,向著關城狂奔。

由於喝了半宿的酒,張覺與張勁父子一上炕,便藉著酒勁兒昏昏睡去。當東面山坡上報警的鼓聲傳來時,首先是張覺醒來,他一面穿鎧甲,一面大聲嚷道:「出了什麼事?」

守候在門外的護衛回答:「金國的蠻子們沿著關溝進來了。」

「媽拉個巴子,他們不要命了?少帥呢?」

「已經喊過了。」

說話間,張覺已披掛停當,三步並作兩步奔向朝北的迴廊。他與兒子張勁都住在關樓的二樓。一推門走上回廊,便感到凜冽的北風好像要把他提起來旋走。他抓住欄杆站穩腳步,向關溝眺望,忽然看到路面鋪滿了厚厚的一層金黃色的柴草。

「這是誰幹的?」

「肯定是金軍,是趁著夜色偷偷鋪下的。」

「他們要幹什麼?」

「還不是想燒化鐵蒺藜。」說話的是張勁,他剛從廂房出來,站在父親身邊說,「柴火都鋪到城門底下了,怎麼沒人聽到動靜?」

「對呀,昨夜裡誰在這裡站哨?」

在場的十幾位將校士兵,一個個面面相覷,低著頭不吭氣。

張覺咆哮起來:「去把昨夜站哨的王八羔子給我找來,我要親手宰了他。」

張勁認為大敵當前嚴懲部伍會引起軍心渙散,於是暗中捅了捅父親,打圓場說:「父帥,站哨的人什麼時候處置都來得及,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關道上的柴火都清除掉。」

「啊?」張覺一拍腦門子,對身邊一位裨將說,「你帶幾百人下去,開啟關門,將看得見的這些柴火都清除掉。」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