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黃鶯兒叼字

「為啥?」

「為啥?」陸老倌重複了一句,又認真解釋說,「你是卯時來的,十二時辰中卯屬木,木旁之卯就是柳,天祚帝應該藏在老柳營子附近。」

「好,我去那裡找他。」

韓八斤說罷,臉上綻開了笑容,屁股就離了椅子,一副急著出門的樣子,陸老倌趕緊攔住,說道:「八爺,不要急著走。」

「怎麼啦?我還要趕路呢。」

「這‘魂’字,我還沒有給你解透呢。」

「啊,」韓八斤又坐回到椅子上,緊張地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陸老倌又往韓八斤碗裡續了一點奶茶,用一種怪怪的眼神看著韓八斤,問道:「天祚帝走的時候,身邊帶了女人嗎?」

「你問這個幹嗎?」

「你不方便回答嗎?」

「我想想,他帶了皇后,還有兩個妃子,侍女也有好多個哪。」

「天祚帝的宮眷一定遭受了什麼變故。」

「是嗎?」韓八斤有些吃驚。

「一定是的。」陸老倌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雲上頭缺雨,就是說天祚帝現在缺雲雨之歡,俗話說,哪片雲彩不下雨,天祚帝這片雲,如今缺乏雨水滋養,這是不祥之兆啊!」

「天祚帝碰到什麼事兒了?」韓八斤自言自語,「我得趕快找他去。」

陸老倌趁機問道:「八爺,你現在跟著蕭太后,不也幹得挺熱鬧的嗎?幹嗎又要去找天祚帝呢?」

韓八斤嘆了一口氣,回道:「老倌你有所不知,昨天耶律大石護送蕭太后到天開寺與南朝的童貫談判,不知為何談崩了,也不知誰放了一把火燒了天開寺,趁著慌亂,耶律大石挾持著蕭太后出了古北口。」

陸老倌一愣,連忙追問:「這麼說,燕京成了一座空城?」

韓八斤:「城內城外,加起來也不足一萬兵力,等於是空城。」

陸老倌又問:「居庸關那邊呢?張覺大帥父子二人應該守得住吧?」

「如果沒有他,金兵就已住進燕京城了。趁居庸關還沒失守,咱得先走一步。」

「你們倒好,想逃就撒蹄兒,可苦了燕京城的百姓。」

韓八斤回答說:「要逃就都逃吧,出了燕京城,條條道兒都是活路,官家兵爺走得,老百姓也走得。」

見韓八斤如此說話,陸老倌心裡堵得慌,索性就話頭撩開了:「八爺,‘魂’字還有最後一解。」

「你說。」

「雲失去了雨,等於是沒孃的孩子。把‘雲’去掉,只剩下一個‘鬼’。這‘鬼’如今加上你,就是雪上加霜了。」

「老倌,你這是什麼意思?」

「鬼字把腿兒伸長一點,懷抱一個肖字,就成了這個字。」

陸老倌說罷,用食指蘸著奶茶,在几案上寫了一個「魈」字。

「這字我不認識,咋念?」

「還念‘肖’字。」

「啥意思?」

「山魈是一種短尾巴猴子,你沒見過嗎?」

韓八斤搖搖頭。

陸老倌接著說:「這山魈專吃小鳥、野鼠,見到老虎,就跑到樹梢上躲起來。」

「老倌,你不是轉著彎罵我吧。」

「不是,你是我的財神,我罵你幹嗎?」陸老倌眨了眨眼睛,詭譎地說,「我這是在說天祚帝哪。」

「你說天祚帝?」

「天祚帝成了山魈,只能躲在深山裡了。也就是說,大遼國的氣數盡了。」

「老倌,說話留點口德,你看看,我身上還帶著天祚帝親賜的鑲玉彎刀哪。」

「你可以割我的腦袋,但我必須告訴你一句話。」

「你說。」

「大金國皇帝阿骨打的身邊,肯定有高人。」

「唉!」

陸老倌神情嚴肅起來,正色說道:「大遼國建國之初,以鐵為國之象徵。大金建國,以金為國之象徵。無論從何種角度來說,金都要勝鐵一層,金克遼,這是天意。」

「不管你老倌怎麼說,天祚帝是我韓八斤的主子,我到死都不會背叛他。」

「八爺如此忠勇,老倌拜你一拜。」

陸老倌說罷,真的就離席朝韓八斤深深一揖,慌得韓八斤趕緊還揖,說道:「老倌,時候兒不早了,我這就打馬出城了。」

「情況緊急,我也就不留你嘮嗑了,八爺你走好。」

「老倌咱們後會有期。」

韓八斤說罷已是閃身出門,陸老倌趕到門口揖別,看到韓八斤一溜煙騎馬走遠,陸老倌這才踅到內屋左廂房去尋左企弓。他抬腳走了進去,這才發現屋內空無一人,便喊來小夥計詢問:「這位客官呢?」

小夥計說:「是不是從後院走了。」

陸老倌走到後院看了看,後門被拉開了閂,虛掩著。陸老倌開了後院門探頭去看,只見背街的小巷子裡清靜無人,一雙腳印在雪地上通向巷口。他關好後門,又問小夥計:「這人啥時候走的?」

「應該不久,我提鳥籠進來的時候,他還在廂房裡。」

「這是何方神聖,行事如此詭秘。」

陸老倌搖頭苦笑了笑,踱回里屋,思忖著韓八斤透露的訊息,琢磨著要不要出城避一避禍亂。

左企弓趕到丞相府的時候,大門前剛剛掛出了辰牌,照壁後的東西迴廊上,站滿了等待會見的官員,因為天氣寒冷,值事廳還沒開門,官員們有的搓臉,有的跺腳,有的心事重重,有的一臉茫然。看得出來,大家情緒都很不穩定。

左企弓一進院子,就朝兩邊迴廊上的官員們拱拱手,也沒說什麼就從耳門進了裡院。兩廂官員看到左企弓走了進去,禁不住竊竊私語。

「左丞相今天為何沒有穿官服?」

「是啊,聽說他是走來的,連轎子都不坐了。」

「你看他滿臉倦容,想必是昨兒晚上一宿沒睡。」

「大遼國這個樣子,叫他怎麼睡啊!」

正議論著,值事廳的大門開啟了,也不等值日官招呼,文武百官一窩蜂擁了進去。

已換了官服的左企弓坐在大堂正中的八扇螺鈿玉雕的山水大屏風前面,秦國公諫議大夫虞仲文、陳國公侍中康公弼分坐左右。大約有五六十名文武官員分成左右前後兩排依次坐下。

左企弓本想在這次會見之前,先去如意館找陸老倌抽帖兒卜卜吉凶,但沒想到韓八斤突然跑進來插了一槓子,他只好躲到裡屋廂房迴避。不過,韓八斤抽出「魂」字與陸老倌的對話,他可是一字不差地聽到耳朵裡吃到肚子裡去了。聽到陸老倌說「大遼國氣數已盡」這句話時,他就起身躡手躡腳從陸老倌家後院溜走了。他覺得再沒有必要留下來了,他想要知道的結果,陸老倌已盡數向韓八斤說出。現在,面對遼國在座的諸位官員,他心情沉重,他扭頭看了看虞仲文與康公弼,兩人會意地朝他點點頭。他於是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

「大冷天的,讓你們久等了。今天這次朝議,本來應該在保寧殿開,但蕭太后不在,我與秦國公、陳國公商量,只好改在丞相府了……」

官員中忽然有人打斷左企弓的話頭,高聲問道:

「請問丞相大人,蕭太后去哪裡了?」

「這個嘛,本丞相待會兒要說的。」左丞相伸頭朝官員堆裡看,似乎要找出問話的官員,頓了頓又說,「今天,還有兩位沒有到會,一是濮國公曹勇義,他病得起不來床;還有一個是大將軍蕭幹,他的兵馬本不在城裡,在良鄉、白溝一帶守禦,昨天他去了大營,趕不回來。」

「耶律大石將軍呢?」又有人問。

「今天我找你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耶律大石去了哪裡。」

左企弓接著把耶律大石挾持蕭太后出了古北口的訊息向官員們作了通報。最後他說:

「還有三天,就要過大年了。早在一個月之前,蕭太后就對我交代,今年過年,只要局勢平和,咱們就仿南朝的汴京,制幾座鰲山燈,讓官民賞個景兒,看個熱鬧。同時還讓平灤兩州多弄一些羊來,給在座的每戶分兩隻,熬點羊湯暖暖身子。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哪。蕭太后這一走,燕京城就岌岌可危了。我現在想著的,是把國庫開啟,有點銀錠、布匹、糧食什麼的,給大家分點。然後,趁著居庸關還沒破,撥出三千名兵士,分頭保護你們的家屬出城,覓上安全地兒平平穩穩過個大年。在這年頭兒,能一家老小廝守一起,就是喝口涼水,吃口冷麵窩頭也是幸福的啊!」

左企弓的話越說越淒涼,在座的官員們聽了,如同晴空霹靂。雖然他們也知道大金與南朝正在南北夾擊進攻燕京,但他們仍寄希望於蕭太后正在進行的與南北兩朝的和談能夠成功,現在左企弓宣佈了這一殘酷的事實,他們全都驚愣,好大一會兒,議事廳裡一片寂靜,靜到可以聽見左企弓喉嚨裡的痰響。忽然,坐在右下首的一位六品官員的情緒歇斯底里爆發了,他站起來揮舞著兩隻握緊的拳頭,尖聲嚷道:

「蕭太后耍了我們,走哇,去燒她的宮殿!」

這人說著就朝門外跑去,但是很快就被在門外擔任警戒計程車兵攔了回來,他又跑到左企弓跟前,像一隻陀螺一樣亂轉。

左企弓命令他坐回原位,他仍然神態失常,在原地蹲了下來,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左企弓吩咐聞聲進來的值勤計程車兵:「將他送回家去。」

士兵們架起這位官員,但這回他卻不願意離開,跺著腳哭道:「大遼國亡了,大遼國亡了。」

士兵們將他拽出議事廳,議事廳中的一應官員還聽得見他撕肝裂肺的哭喊聲:「大遼國亡了。」

官員們有的在偷偷抹眼淚,有的唉聲嘆氣,也有的咬著牙幫骨,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左企弓與秦國公虞仲文咬了咬耳朵,然後又對官員們說:「剛才與大家說過,趁破城之前,大家可以逃命。」

一位官員問:「你呢?丞相大人,你怎麼辦?」

左企弓堅定地說:「我左企弓身為大遼國最後的丞相,決不能逃,也不能降。我只有一條路,與燕京城共存亡。」

一位武將從人群中站起來,激昂地說:「丞相,我陪著你。」

「好樣兒的。」左企弓讚揚了一句,又對眾官員說,「君死國,臣死節,自古皆然。但天祚帝還沒死,蕭太后也沒死,你們就寬心地逃命吧,誰想活命,就趕快離開燕京。」

眾官員開始交頭接耳言論起來,這時,只見一位小校大步流星跑進議事廳,向左企弓稟報:「丞相大人,居庸關已被金兵攻破,完顏阿骨打領著大金軍朝燕京城一路奔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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