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該怎樣呢?」有人高喊著問。
「你們跟著秦國公、陳國公兩位大人,出城去投奔完顏阿骨打。」
「丞相!」虞仲文高喊了一聲,似乎是吃驚,又像是提醒。
左企弓淡淡一笑,回道:「秦國公,就為了這一席話,我昨兒夜裡通宵未睡。」
陳國公康公弼這時也跺著腳質問:「你這不是讓咱們背叛嗎?」
康公弼說這句話時聲音很大,全場的官員都聽見了,大家頓時都停止交頭接耳,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左企弓。
左企弓又從書辦手中接過一個雪糰子嚥下,環顧一下眾官員,繼續說道:
「我左企弓雖身為大遼國最後一位丞相,但我不是契丹人,而是世代生活在長城外的漢人。從小飽讀孔孟之書,深研聖賢之道,深深知道在國破家亡時,背叛是一種勇氣。因為儒家傳統告訴我們,殉國是種美德,忠臣是千古的楷模。而忠臣在社稷危亡關頭的唯一標誌就是殉國。我左企弓勸說你們歸順完顏阿骨打,這不是要你們背叛列宗列祖,而是要你們換一種方式,延續大遼國的命脈。」
「此話怎講?」虞仲文問。
「投降南朝,那叫背叛。因為南朝的宮廷中,暗藏禍胎的人太多,結黨營私的人太多,笑裡藏刀的人太多,紙醉金迷的人更多。天意難違,天道有時也不公啊。從歷史經驗來看,南朝的滅亡應該在大遼之前,但事實卻是,大遼國就在今天到了它的大限。大遼十之八九的國土,全部被大金國所收,燕京及燕雲十六州,是大遼最後的國土,燕京陷落,不管天祚帝在不在,大遼國就會宣告滅亡。此時此刻,我讓你們歸順完顏阿骨打,是因為他事實上已成為大遼國新的帝王。只不過這位帝王從耶律家族換到了完顏家族手中。遼國的社稷沒有了,但江山還在;耶律家族像煙雲一樣飄散了,但生活在這片江山裡的黎民百姓還在。此情之下,你們成了大金國的臣民,你們背叛了誰呢?你們背叛了天祚帝,這一點不可否認,但你們沒有背叛黎民百姓,沒有背叛江山社稷。你們可以用你們多年積累的治國法要,為這片土地上的新皇上服務,一切以社稷為主,一切以百姓為主,在這一點上,你們大節不虧,‘背叛’這一桶糞水,潑不到你們頭上。」
聽罷這一席話,一位官員站起來朝左企弓深深一揖,動情地說:「多謝丞相大人指點迷津。」
眾官員一起站起來朝左企弓行揖禮,並高喊:「多謝丞相大人!」
左企弓也站起來,回禮說:「時候不早了,你們快走吧!」
「左大人,你呢?」秦國公問。
「我還有一些私人的緊急事要處理。秦國公,有勞你帶走所有的官員。」
秦國公雖然心存狐疑,但也知道情況緊急,便與陳國公一起,帶著在場的所有官員,朝拱辰門的方向徒步走去。
左企弓把他們送到議事堂門外,就折轉身子匆匆回到內院的廨房。這是他來到燕京後的值房,前後算起來也有七個多月。平日在這裡處置公務批覽檔案,每天也會約見一兩撥要緊客人,忙得不亦樂乎。此時站在廨房裡,他忽然產生了陌生之感,驟然的冷清讓他心裡空落落的。
「二柱子!」左企弓喊專門收拾廨房的雜役。
「到!」
一個很機靈的十六七歲樣子的小夥子咚咚咚從對面廂房跑過來。
左企弓指著几案上亂糟糟的檔案:「怎麼不收拾?」
「大人,還要收拾嗎?」
「為什麼不收拾?」
「不是,不是……」
「吞吞吐吐的,不是什麼?」
「大人,你在議事堂說的話,小的都聽見了。」
二柱子說著就嗚嗚地哭起來。左企弓走過去,愛憐地摩挲著二柱子的腦袋。他來燕京城後,有一天在街角發現了蜷縮在地上的二柱子,那時二柱子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小乞丐,正打擺子,又病又餓奄奄一息,他就命令手下將二柱子抬回家中請郎中調理。病癒之後,左企弓覺得二柱子機靈可愛,就把他留下來安排在廨房這密勿之地當了一名書童。
二柱子的抽泣聲漸漸停止了,左企弓輕聲叫他:「二柱子。」
「大人!」二柱子用手擦乾眼淚,歉疚地說,「是我做得不對,我以為大人不會在廨房值事了。」
「你這麼小年紀,就讓你碰上這麼大事兒,難為你了。」左企弓安慰二柱子,「來,咱們倆一起把這房子收拾乾淨。」
「大人,你只管吩咐,用不著你動手。」
二柱子說著就忙碌起來,左企弓讓他收拾卷宗立櫃,自己收拾几案。兩人一邊清理一邊說話。左企弓問二柱子:「這廨房的老鼠,你是何時發現的?」
「快十來天了,老鼠餓得慌,夜裡偷偷跑出來啃卷宗,還好,只啃了個皮兒,沒咬傷文字。」
「皮兒是羊皮製的,所以老鼠才來啃它。」
「我還尋思這老鼠是讀書人託生的呢,聞著書香就解饞。」
「說起來好笑,丞相的廨房裡出現了老鼠,這是不祥之兆啊!」
「唉,大人,這老鼠不是衝著你來的。」
「那是衝著誰的?」
「大遼國。」
「二柱子怎麼學得鬼精鬼精的。」左企弓瞧了瞧門外,忽然壓低聲音問,「吩咐你買些老鼠藥回來,你買了嗎?」
「買了。」
「拿給我看看。」
二柱子小心翼翼地從夾襖裡頭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兒,雙手遞給左企弓。
左企弓扯斷捆紮油紙包的絲線,開啟來看,裡面盛放著大約有一湯匙的白色粉末。
「這是什麼?」
二柱子回答:「砒霜。」
「砒霜?」左企弓一驚,「叫你買老鼠藥,你怎麼買了砒霜?」
「大人不是說,要我一定得買到那種三步倒的老鼠藥嗎?」
「是啊!」
「我跑了大半個燕京城,都沒有買到三步倒。賣藥的說,今年冬天,燕京城裡的老鼠特別多,三步倒早就賣光了。所以,我就打聽,什麼毒藥比三步倒更厲害,賣藥的告訴我,最毒的是砒霜,於是我就把砒霜買回來了。」
「藥店怎麼敢隨便把砒霜賣給你這個孩子呢?沒有巡檢的批條,藥鋪是不敢出售砒霜的。」
「大人,你說的是太平歲月,眼下這時候,有錢能使鬼推磨。」
「原來是這樣。」
「大人,這事兒我做錯了嗎?」
「沒有,你做得很好。」
看到左企弓將藥粉倒進一隻小碗裡,二柱子提心吊膽地問:「大人,你要幹什麼?」
「二柱子,那火爐上煮的是什麼?」
「奶茶。」
「來,給這小碗裡續半碗奶茶,把藥末兒化開。」
「大人,你讓老鼠喝湯嗎?」
「二柱子,快倒吧。」
二柱子取下銚子,往小碗裡續了小半碗奶茶。
左企弓盯著小碗,又端起來輕輕搖晃。二柱子放下銚子走了過來,緊張地說:「大人,奶茶太燙,我來幫著吹一吹。」
「不用了,擱一會兒,讓它自然涼。」左企弓放下碗,看著二柱子,慢條斯理說道,「二柱子,待會兒你回到我的府上,告訴夫人,讓她帶著孩子全都回到灤州鄉下去,守著一棟老宅,幾十畝田地,好好兒地過丁門小戶的日子,還要讓她告誡子孫,從今往後,世世代代都要耕讀傳家,任何時候,切不可為官……」
二柱子臉色煞白,急得大聲嚷道:「大人,你說什麼呀!」
左企弓繼續說道:「二柱子,早晨出門之前,我已往你的房間裡擱了一隻小箱子,裡面有二百兩紋銀,你不要忘了提上它,遠走天涯……」
「大人!」
眼看二柱子要撲上來搶奪小碗,左企弓立馬拿起小碗,一仰脖子喝下那溶了砒霜的奶茶。
「大人!」
二柱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左企弓面前,抱著他的雙腿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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