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撲通跪倒在左企弓面前,流著眼淚說:「大人,您吩咐小的去買老鼠藥,小的就猜想,您不是為了毒老鼠,而是自己要尋短見。」
「你怎麼看出來的?」
「打從燕京被圍,大人眉心上的那兩個疙瘩,從來就沒有鬆開過。昨夜裡,大人在書房裡迷糊了一會兒,嘴裡說夢話,還說了‘殉國’這兩個字。我守在大人旁邊,真真切切地聽到了。心中就有了不祥之兆。」
左企弓一言不發,但眼眶裡卻噙滿了淚水。
二柱子繼續說:「今天一早,大人你不穿官服,卻穿著青布袍出了家門,而且還去了如意館。我就知道,大人今兒個要下決心走了。於是,小的就斗膽把從和濟藥局買來的那一包砒霜換了,弄一張同樣的紙,包了一撮白麵。」
「那包真的砒霜呢?」
「被我扔了。」
「扔到哪裡了?」
「扔到院子裡的水溝裡了。」
左企弓抬起腳來,本來想狠狠踹二柱子一腳,眼看腳就要踹到二柱子胸脯上了,他忽然又收了腳,跺著磚地嘆道:「二柱子啊二柱子,你可是誤了我一世英名哪!」
二柱子哭道:「大人,您讓那麼多的官員都去投降阿骨打,您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死呢?」
左企弓回答說:「大遼帝國存活快兩百年了,一旦崩塌,竟然沒有一個人來為它殉葬,千百年後,人們會怎麼看大遼帝國的最後一代君臣哪!」
二柱子哀求道:「大人,反正您不能死。」
「為什麼?」
「您死了,您的家人怎麼辦?」
「你?」
「大人,如果不是您出面救我,我早就餓死街頭。如果您一定要死,我二柱子一定會死在您前頭。」
「二柱子!」
「大人,讓二柱子陪您一起死吧。」
「別說傻話,我死是為了殉國,你死豈不是白搭?」
「怎麼是白搭?您殉國,我殉您呀!」
左企弓一震,一把將二柱子攬到懷裡,老淚縱橫地說:「二柱子,看不出你小小年紀,有如此的忠肝義膽。」
二柱子從懷中又掏出一個小藥包,雙手遞給左企弓,動情地說:「大人,這是真的砒霜。」
「你不是說扔了嗎?」
「沒扔,我留著,就是想大人您如果一定要死,我二柱子就陪著。」
左企弓接過藥包放在几案上,二柱子以為他要把砒霜倒在奶茶碗裡,連忙起身說:「大人,奶茶涼了,我去換碗熱的。」
「為什麼?」
「熱奶茶化砒霜,藥性會快一些。再說,咱們臨死前喝碗熱的奶茶,也算飽一回口福吧。」
「孩子啊,別說胡話。」
「大人,您?」
「你把這砒霜摻進米粒兒,擱在這屋角,還是毒老鼠吧。」
二柱子眼睛一下子發亮,幾乎是高聲喊了起來:「大人,您不死了?」
「不死了。」左企弓拭了拭眼角的淚痕,「如果我死,搭上你,我到陰間,閻王也不饒我。」
「謝謝大人。」
二柱子迅速把砒霜摻了米粒擱到屋角。左企弓看著他,又陷入了沉思。二柱子忙活完了,輕聲問:
「大人,您又在想什麼?」
左企弓側耳聽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怎麼這麼安靜哪?」
「難道大金軍沒有進城?」
「不會的。」左企弓回答二柱子,「安靜是因為沒有戰鬥。二柱子,咱們快離開這裡。」
「去哪兒,回家嗎?」
「不能回家,依阿骨打的性格,他不會殺我的家屬,咱們想辦法出城。」
「好咧。」
經過這一番經歷,主僕二人匆匆從後門離開宰相府。幾乎相隔不過一刻鐘,完顏阿骨打等一干金國將帥在虞仲文、康公弼、蕭一信等大遼降官的引領下就來到了王城跟前。金兵各路人馬分別進駐了宰相府等王城外的各大衙門,完顏阿骨打則在虞仲文的陪同下穿過應天門、丹鳳門進入到王城。
左企弓與二柱子離開宰相府後,本想從大金軍進城的拱辰門出城,但發覺那條街上滿是進城的兵士,便儘量躲開他們,沿著背街的衚衕尋道兒穿出去。左企弓來到燕京城也才半年多,加之平常都是坐轎子出門,一齣門便不知道東南西北,幸虧二柱子在燕京城中乞討多年,什麼偏僻地兒都走過。左企弓跟著他三彎九繞,儘量少走正街穿到拱辰門跟前。這一路走來,倒也順利。眼看快要穿出一條衚衕插到正街上,卻沒想到二柱子在這裡迎面碰上一位熟人,那也是一位年輕人,叫小三子,原是同二柱子一起要過飯的,後來被和濟藥局的老闆相中,收留他當了一名夥計。這會兒碰到二柱子很是詫異,問道:
「二柱子,你怎麼跑到這旮旯來了?」
二柱子生怕節外生枝,搪塞地說:「隨便轉轉。」
「你買的砒霜,到底做了什麼了?」
「藥老鼠。」
二柱子說著就要走,小三子卻攔住他,瞅了瞅他身邊的左企弓,問道:「這老人家是誰呀?」
「一個遠房的親戚。」
「騙誰呀,你一個孤兒,哪有什麼親戚?他會不會就是收留你的那位左丞相啊?」
「別胡說。」
「二柱子,我沒什麼壞心,只是想提醒你,金國皇帝剛才在大街上問秦國公虞仲文大人,左企弓丞相哪裡去了。」
「秦國公怎麼說?」
「他說左丞相在丞相府中,金國皇帝就派人找他去了。」
一聽此話,二柱子更是著急,扭頭一看,卻見左企弓獨自一人早已腳步匆匆走出衚衕口上了大街。他向小三子撂下一句「咱們後會有期」,就追趕左企弓去了。
卻說左企弓上了北大街,便一眼瞧見拱辰門的城樓,最多還有百十步遠,就可以出城了。左企弓心下略安,便站下來等待二柱子。
一會兒,二柱子氣喘吁吁跑了上來,對左企弓說:「大人,剛才那人叫小三子,是我過去要飯的夥伴。」
「知道了,差一點出事。」
左企弓說著,因為燥熱便推了推頭上的瓦楞帽子,誰知一陣寒風吹來把帽子掀落。那瓦楞帽兒正好落在一輛進城的馬車前頭。左企弓趕過去拾帽子,趕車的是位金兵,他拉住韁繩讓馬車停下來,拾起帽子的左企弓朝金兵點點頭表示感謝,然後迅速踅身離開,卻聽得車上有人喊了一聲:
「客官,請停步!」
左企弓聽到這聲喊,不但不停步,反而加快速度朝拱辰門跑去。但是,趕車的金兵一躍而下,飛跑過去將他攔下,二柱子眼見此狀,飛奔上前想把左企弓奪回,街上巡邏的金兵聞訊上前,將兩人一起扭住了。
馬車上的轎廂從後面開啟,只見水老哇從裡面鑽出來,然後把陳爾栻扶了下來。
陳爾栻快步走到左企弓跟前,仔細辨認了一會,然後深深施了一禮,說道:「左大人,沒想到來到燕京城碰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你。」
左企弓看了看陳爾栻一眼,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便說:「老先生,你認錯人了嗎?」
陳爾栻笑道:「左大人,你趕著拾帽子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你,現在聽你開口說話,就更沒有錯了。」
左企弓茫然地說:「可是我不認識你。」
「我是陳爾栻。」
「陳爾栻?你是陳爾栻?」
「是的,我就是陳爾栻。」
左企弓眼前浮起一位沉默寡言的乾瘦乾瘦的中年書生。當時,左企弓是天祚帝手下的一位六品侍郎,陳爾栻是他手下一名抄寫檔案的錄事。大約十八年前,陳爾栻突然失蹤,開頭大家都還議論這人究竟去了哪裡,是死還是活也想查出個結果,但年月久了也就慢慢把這個人給淡忘了,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邂逅。
「你,怎麼坐著金兵的馬車?」
面對左企弓的疑問,陳爾栻一笑,指著馬車說:「左大人,你且隨我上車,今晚上,溫一壺酒,我細細地向你訴說我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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