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說:「回答你之前,你首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另一隻腳印應該在哪裡?」
傑布看了看地形,這隻腳印的左前方,是一棵小栗樹,再往前走幾步是一堵峭壁,右前方是向下傾斜的緩坡,正前方是半人高的一塊石頭。他想了想回答說:
「另一隻腳印應該在小栗樹那兒。」
「為什麼?」
「小栗樹那兒平坦。」
「到小栗樹這一步路是平坦的,但過了小栗樹就是峭壁,另一隻腳印不會在那兒。」
「那會在哪裡呢?」
「在這塊石頭上。」
「攀上石頭有半人高啊!」
「半人高是最好攀越的距離。你看,這塊石頭積雪比周圍都少,這是為什麼?」
「好像有人掃過。」
「這就對了,婁石選擇從這裡攀登,所以他把這塊石頭上的雪都掃掉了。」
傑布對阿骨打的分析佩服得五體投地,禁不住又問:
「皇上,您是怎麼知道這是一隻左腳印呢?」
阿骨打不正面回答,而是拐一個彎問傑布:「婁石將軍吃飯的時候,是用哪一隻手拿筷子?」
傑布稍稍一想回答:「右手。」
「對了,婁石不是左撇子,手腳是對應的,用慣了右手的人,他的右腳也是最得力的。」
「哦,我明白了。」傑布嚷了起來。
「你明白了什麼,說說看。」
在阿骨打的鼓勵下,傑布說出了他的感悟:「皇上,婁石將軍站在這裡的時候,實際上他已經選擇好了進軍路線,他要攀上這塊石頭,他左腳踩在雪地上,用兩隻手攀住石頭,右腳騰地一躥,站上了岩石。婁石將軍不是左撇子,因此他右腳有勁,只要右腳擱穩在岩石上,就能把他的整個身子帶上去。」
「傑布,你總算開竅了。」阿骨打讚揚了一句,接著又說,「這隻腳印吃雪這麼深,說明婁石身上揹負了重物。」
傑布點點頭,又鼓起勇氣說出一個疑問:「皇上,為什麼這裡單單留下婁石將軍一個腳印呢?」
阿骨打回答:「很顯然,婁石將軍是第一個登上岩石的,他的勇士走到這裡,只是把身子一躍,婁石就會拉住他們的手順勢拽上去。」
「皇上,您真了不起。」傑布由衷地讚歎,「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情可以瞞得過您。」
「傑布,不能這樣說話,我不是神仙,天上地下的事兒全都知曉,我只是比你們多走了一些地方,多吃了幾包鹽,碰上眼熟的事兒,就能看出個道道來。就在這坡上瞅一眼,咱就知道,婁石今天又要建奇功了。」
說話間,阿骨打下了栗樹坡回到關溝路上,這時候天色已經微明,關溝兩邊的峰巒林樹大致可以看得清楚,阿骨打剛剛跨上白龍駒,忽聽得關溝裡面傳出了震耳欲聾的鼓聲與呼叫聲。
「奶奶個巴子,仗打起來了。」
阿骨打興奮地嚷了一句,他習慣性地扶了扶簪著紅纓的頭盔,縱馬向著居庸關方向狂奔。
大約兩個多時辰前,完顏宗望帶著六千鐵騎進入關溝時,真可謂馬勒嚼子人銜枚,儘量不弄出一點動靜。要說是三五個人悄沒聲地行進,倒也不是什麼難事,這麼大一支隊伍急行軍趕路,不發出一點響動,真不是件容易事兒。但這支部隊畢竟是阿骨打親自調教出來的,當得上「動若脫兔靜如處子」這八個字。關溝的道路雪一層冰一層,稍一不慎就會嗞溜一聲摔個四仰八叉。但將士們畢竟訓練有素,每個人腳下都纏著防滑的草繩,為了防止戰馬承重踏地有聲,從宗望開始,所有的將士都是揹負柴草牽著馬走。好在通到鐵蒺藜陣的路不長,一共才十里地,一個多時辰,前鋒已抵達。這時候夜色如漆,北風如刀——關溝是有名的風道,曠野上的風如果吹得草枝偃伏,一入關溝,就變成吹沙沙揚吹樹樹裂的狂飆了。這風勢幫了大金軍的忙。那一百輛馬車走動起來,輪子與馬蹄怎麼著也會發出一些吱吱嘎嘎的聲音,但在關溝,這些聲音都被北風吞沒了。
大約丑時才過,就是阿骨打從夢中驚醒的時候,宗望第一個到達鐵蒺藜陣前。大軍出發時,宗望讓博勒斷後,自己則打頭陣。
宗望卸下肩上的柴草捆,俯身摸了摸路面,立刻探到好幾枚鐵蒺藜的尖刺,他試著用手去搖動,幾乎是紋絲不動,好像被澆鑄在那裡。他朝跟前的人做了做手勢,戰士們便按事先預定的方案,卸下柴草、片兒柴、秫秸稈什麼的將鐵蒺藜遮蓋起來,密密麻麻朝前鋪。戰士們的動作很快,還不到寅時,天色也未發亮,這厚厚的柴草幾乎就快鋪到居庸關城門樓子底下。而那五百個鏟手,也都帶著大鐵鏟沿途尋找隱蔽處一一躲藏起來。
在宗望指揮一隊戰士鋪墊柴草時,博勒指揮著另一撥戰士將運送柴草的馬車全部挪移到關道的東側。前面已經說過,關溝西側全是猿猴難攀的懸崖峭壁,東側路邊是已經封凍的關河,河上是一面面緩坡,坡上的長城裡,是張覺的守關部隊。之所以要將馬車全部擺在東側,為的是阻擋居庸關守軍推下的礌石滾木。從鐵蒺藜陣開始,卸了馬的車架子一路向外排去,竟也有兩里路長,黑暗中,戰士們到處尋覓一些大石頭壓在車上,這樣是為了增加車架子抵禦礌石滾木的能力。宗望與博勒認為,有了這道屏障,雖然不能完全消解礌石滾木的殺傷力,但至少可以減去大半。
當準備妥當,天色也就開始放亮了。此時的天氣正如陳爾栻所料,漫天的飛雪已經停止,而北風呼嘯著從關溝外撲來,一陣猛過一陣。這正是攻打居庸關的絕好天氣。剛剛鬆了嚼口的戰馬們,也許是受了寒風的刺激,竟然都刨著蹄子,咴兒咴兒長嘯起來。
聽到馬的嘶叫聲,首先是東山坡上的守軍發現了溝裡的異常動靜,他們立刻鳴鑼報警,接著擂響戰鼓,頃刻便可以看到堞口後面人頭攢動,驚叫聲、怒罵聲、踢踢踏踏的馬蹄聲、鬧鬧鬨鬨的集合聲次第傳來。
宗望眼看時機已到,立即命令早已摩拳擦掌的火鐮手點燃稻草。
北風正烈,火借風勢,不消片刻,鐵蒺藜陣上的柴火就猛烈地燃燒起來。
卻說東山上的遼軍乍一見到關溝中金軍的架勢,無不產生神兵天降的感覺。他們慌亂中急急忙忙推下礌石滾木,一時間,山坡上像發了地震似的,飛奔的石頭圓木砸得大地抖動。但是,這些大石頭沒有一塊能落到關道上,裝滿大石頭的架子車組成了堅固的防線,飛奔的石頭撞到車身上的時候又紛紛彈回到關河裡,在厚厚的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大窟窿。當然,木製的車身也被砸得七零八落。
「可憐了這些車,跟著咱們從阿什河邊出發,跑了幾千里,卻死在這關溝裡頭。」
說話的是大車營的營長,碰巧宗望路過,聽到了他的話,於是停下腳步對他說:「你說大車死了,說得好,大車也是我們的戰士,它們雖死猶榮。進了燕京城以後,我一定用最短的時間,再給你造二百輛新車。」
聽到將軍這樣說,營長笑了,回道:「多謝大將軍,不過,看到這些大車被砸成這個樣子,我還是有些心疼。」
「因為有這些車抵禦石頭與滾木的襲擊,我們的勇士與戰馬才免遭災難,你應該高興才對。來,你跟著我去做一件事情。」
「做什麼事?」
「為你的大車舉行火葬。」
「啊?」
「將這些砸斷的轅木、軲轆、廂板什麼的,都扔到燃燒的柴火上去,讓火更猛烈一點。」
「好咧!」
營長明白了宗望將軍所說的「火葬」的意義,他命令手下的營兵一起投入行動,將大車的碎片扔到火堆上去。
這時,通向居庸關的五里地長的鐵蒺藜陣上,現出了最壯觀的火景。只見最初燃燒的柴草,冒出了滾滾濃煙,前來助陣的北風,吹得火星子四處亂濺,濺到哪裡,哪裡就有火苗子躥騰起來。這些火苗子像四月裡跑騷的野狗,漫無目的又激情四射地到處亂竄。頃刻間,五里關道上形成一條氣勢磅礴的火龍,它在狂野的北風中游弋著、舞蹈著、蜿蜒著、升騰著;它的崩雲裂石的力量在蓄聚中迸發,又在迸發中蓄聚;它彷彿要把一切吞噬,用它無堅不摧的烈焰,用它掀天揭地的氣勢,用它無孔不入的炙熱……
由於宗望備足了柴草,不等火勢稍弱,將士們又把乾草捆投向火中。而鐵蒺藜陣靠近關外的這一頭,穩固它的堅冰已被燒化,有的地方開始流淌冰水,有的地方甚至連水都沒有,烈焰不但烤乾了堅冰,甚至連路面都燒裂了,鐵蒺藜的尖刺也都被燒得烏紅烏紅的,在高溫中熔化成一隻只鐵疙瘩了。
一些士兵開始剷掉鐵蒺藜,沒有障礙的道路一丈一丈朝前延伸。東山上的守軍,由於遇到突如其來的敵情,倉促中用盡了所有的礌石滾木,垛口後放箭,臂力再好也射不過關河,因此只能眼睜睜看著金軍的將士們從容清掃路障。
大概清除了兩裡多地的路障,阿骨打在衛隊的簇擁下來到了前線,宗望剛把一捆秫秸稈投到火堆上,看到父親來了,便趨前稟報:「父皇,咱們已清除了兩里路長的鐵蒺藜。」
阿骨打眯著眼朝居庸關的方向看去,只見滾滾濃煙像千萬條憤怒的烏龍向那裡撲去。但此處離居庸關還有三里地,於是他提醒說:「宗望,別高興得太早,張覺這老小子,還不到報廟兒的時候,再往前走三里地,西山上的弓箭,就夠得著咱們了。」
「我知道,」宗望仍然很興奮,「只要清除了鐵蒺藜,這仗,咱閉著眼睛也能打贏。」
阿骨打很欣賞兒子的膽氣,但表面上,他卻板著臉教訓:「你如今是一軍之帥,這樣輕敵,遲早要摔大跟頭。」
「我並不是輕敵,而是看到守關的遼兵,一個個都像過齡的蛐蛐兒。」
「畢竟,這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居庸關!」阿骨打加重了語氣。
宗望並不爭辯,而是樂呵呵地回答:「父皇,我第一次跟你打黃龍府的時候,守城的遼兵放箭,密得像蝗蟲似的,咱們不也是架著雲梯爬上去了。」
阿骨打沒有回答宗望,他朝東邊峭壁看了看,自言自語道:「婁石的敢死隊,這會兒該出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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