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摩把那隻黏豆包囫圇扔進嘴裡,沒嚼兩口就吞了下去。
烏古乃說:「你小心別噎著,黏豆包我做了不少,專門給你留了一大份呢。」
「謝謝嫂子。」棟摩客氣了一下,又對阿骨打說:「剛剛從南邊回來了兩個哨馬,帶來了新訊息。」
「什麼訊息?」
「南朝的北伐軍統帥童貫帶著郭藥師,與燕京城的蕭莫娜在房山縣的天開寺秘密會見。」
「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六個時辰之前。」
「哨馬呢?」
「在廨房裡等候。」
「讓他們到值事廳。」
當棟摩命人將哨馬帶進值事廳的時候,阿骨打、棟摩與陳爾栻先已進來坐定。
兩位哨馬行了軍禮,然後按阿骨打的要求把他們偵伺到的情報一五一十作了詳細稟報。
「這麼說,天開寺燒了?」阿骨打問。
「燒了,小的離開的時候,那裡還濃煙滾滾呢。」
阿骨打皺著眉頭,側著腦袋問陳爾栻:「老先生,童貫與蕭莫娜為什麼會秘密約見呢?」
陳爾栻深思了一會兒,斟酌著說:「昨天,蕭莫娜不是也派了信使,想見皇上求和嗎?依我看,她親自去見童貫,也是為了求和。」
棟摩眉心蹙了一個老大的疙瘩,罵道:「蕭莫娜這隻狐狸精,在南朝與咱們金國兩邊下藥,這肯定是緩兵之計。」
陳爾栻頷首讚道:「大元帥所言極是,燕京受到南北夾擊,已是危如累卵,蕭莫娜兩邊求和,乃是為自身安全計,誰在她那個處境上,都會這樣做。關鍵是南朝的太尉童貫,為何肯屈尊到偏僻的天開寺與蕭莫娜相見。」
阿骨打一拍椅子扶手:「老先生與我想的一樣,這件事不要去琢磨蕭莫娜,應該琢磨的是童貫。」
陳爾栻說:「童貫的三十萬大軍過不了白溝,按現在的說法,是南軍將士貪生怕死,軍心渙散。但另外一個可能也不能排斥,即南朝在與我大金王朝秘密結盟的同時,也與大遼國的殘餘勢力勾勾搭搭,對燕京城,他們想智取,而不肯硬攻。」
棟摩跺了跺腳,斥道:「咱看那童貫,花花腸子太多,跟這樣的人結盟,八成沒有好結果。」
阿骨打沒有接棟摩的話頭,而是又把站在門外候命的哨馬叫了進來,詢問道:「你說,蕭莫娜沒有回燕京?」
「沒有。」哨馬回答,「她隨著耶律大石的部隊,向正西方的古北口去了。」
阿骨打揮揮手讓哨馬退下,對棟摩說:「蕭莫娜與童貫是談崩了還是故意迷惑外界,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耶律大石的部隊撤離燕京城,使得燕京越發空虛,南軍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揮師北上佔領燕京。這是咱最不願意看到的。軍情突變,攻打居庸關的戰鬥,恐怕得提前打響。」
棟摩回答:「請哥哥放心,一切都佈置妥當。」
「真的都妥當了嗎?」
阿骨打一叮問,棟摩便習慣性地撓撓後腦殼,回道:「要說有一點讓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婁石這支敢死隊了。」
阿骨打問:「你擔心他什麼?」
棟摩說:「到現在,婁石那邊還沒有任何訊息回來。」
「幾個時辰了?」
「差不多四個時辰了。」
阿骨打一聽笑了,拍了拍棟摩的肩膀,揶揄地說:「我說五弟呀,你咋就是個榆木腦袋呢?四個時辰沒有訊息,不就是好事兒嗎?」
「好事兒?」棟摩咂摸著。
「對,好事兒。」阿骨打斬釘截鐵地說,「若是尋不著道路通到鷹嘴峰,婁石早就折回來了。從這裡到鷹嘴峰,也就是二十來裡地,不見人回來,我敢保證,婁石的敢死隊,恐怕已經到達了預定地點。」
「如果是那樣,豈不更好。」
「棟摩,命令部隊出發!」
「遵命!」
棟摩閃身出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阿骨打在陳爾栻的陪同下也來到了院子裡。此時雖交了寅時,但天色還黑得像老鍋底兒。五更時分是一天中寒氣最重的時候。阿骨打一齣門,就感到好像是有人拿冰碴子在他臉上刮擦。他擔心陳爾栻受不了,回頭說:「老先生,回屋歇著吧,打仗沒你的事兒。」
陳爾栻用手搓著臉,跟在阿骨打身後說:「皇上,你看看,雪地裡還站著兩個人呢。」
阿骨打朝前眯眼看去,果然有兩個人影,站在一匹戰馬旁邊。天太黑,看不見人臉,憑感覺,阿骨打喊了一聲:
「迪雅,是你嗎?」
「是的。」一個壯實的女人的聲音,「我和大夫人烏古乃在一起。」
迪雅是阿骨打的第二個夫人,她嫁給阿骨打的時候才十四歲,比阿骨打小了差不多二十歲。她是生女真黑水部落酋長莫鐵爾的女兒。阿骨打在統一女真人各個部落的戰鬥中,曾遭遇到莫鐵爾的頑強抵抗。後來,他看到阿骨打的勝利不斷擴大,更重要的是,他聽說阿骨打為了女真人的利益敢於同遼國皇帝抗爭時,便對這位年輕的酋長產生了敬意,於是他親自來到水碾子村與阿骨打談判,他願意將部落統一到阿骨打的指揮下,條件就是一個,讓阿骨打娶他的女兒迪雅為妻。阿骨打答應了,莫鐵爾於是自己騎馬回到了烏蘇里江畔的黑水部,而把迪雅留在阿骨打身邊。
因為迪雅比烏古乃小了十幾歲,一開始,烏古乃還心生醋意,但過不多久,兩人就親如姊妹了。這一來是因為烏古乃太愛阿骨打了,她不願意為這件事弄得阿骨打左右為難;二來她發現迪雅畢竟是酋長的女兒,不但懂規矩,而且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她從來不會做針頭線腦炊米蒸糕的女人活兒,但伺候戰馬料理刀劍倒非常在行。久而久之,兩個女人便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烏古乃負責照料阿骨打的生活起居,迪雅負責打理阿骨打的戰馬刀劍。
看到兩位心愛的女人站在冰天雪地中等候,阿骨打心中升起一股溫暖,他不由得加快腳步,馬靴踩在凍雪上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不等走到跟前,他就迫不及待地問:「迪雅,今天,我該騎哪一匹馬了?」
「白龍駒。」迪雅說,「前天,你去關溝騎的是火飛龍,今天該騎白龍駒了。」
阿骨打走到跟前,黑暗中,他在尋找迪雅的眼睛,他問:「今天,為什麼要騎白龍駒?」
迪雅把韁繩遞到阿骨打手上,反問道:「今天的戰鬥,你不騎白龍駒還能騎什麼?白龍駒在混同江上救過你,儘管它像個野孩子,快得像閃電,但它不會輕易尥蹶子,不會閃著你。」
「火飛龍也不錯,它陪我攻進了遼上京、遼中京。」
「今天,你只能騎白龍駒。」迪雅不容商量,「當家的,上馬吧,吃的東西在右邊的褡褳裡,烏古乃姐姐已替你備好了;馬吃的燕麥,在左邊的口袋裡,我已向水老哇交代過了。」
阿骨打翻身上馬,控著韁繩在原地轉了一圈,又交代說:「迪雅,你幫助烏古乃收拾行李,也安排手下照顧好老先生。今兒晚上,咱們住燕京城。」
「你那麼肯定?」烏古乃問,「你不會告訴我說,老先生說你的夢是一個吉兆吧?」
「當然是吉兆。」陳爾栻插話說,「遼國五京,雖然國都在上京,但最繁華的,就是這燕京城了。」
烏古乃喊道:「當家的,如果今晚上我和迪雅住不進燕京城,我們會罰你餓一頓。」
「你們等著好訊息吧。」
阿骨打說著,一夾馬肚子就衝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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