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緊急出征

陳爾栻雖然六十幾歲的人了,可是很少失眠,頭一挨枕頭,喝半盅茶的工夫準能香香地睡去。但自從阿骨打定下搶攻居庸關的時間後,一連兩夜,他可是眼珠子鉚在房樑上,怔怔地熬到天亮。這乃是因為攻關的日期與計劃雖然是阿骨打下達的,但下達之前,阿骨打認真聽取了他的意見。具體的攻關時辰,阿骨打是完全聽從了他的建議。記得那天夜裡,陳爾栻說明日從寅時開始,一連下了幾天的大雪會停止,蒙古高原吹來的北風也會猛烈起來。這種變化,是陳爾栻用「奇門遁甲」演算出來的。在過往的戰鬥中,陳爾栻的演算沒有失手,用他演算的結論佈置戰事,往往發生奇效,因此阿骨打對他深信不疑。但這一次,雖然陳爾栻從術數上相信自己的判斷,但畢竟這場戰役關係重大,這重大含有兩層意思:第一,若居庸關攻破,拿下燕京就如囊中取物。燕京一破,遼國的最後一片國土消失,就可以宣告遼國的滅亡了。第二,按兩年前金宋兩國密議,金國兵馬西取大同,南朝兵馬南取燕京。金國兵馬取下大同已經三個多月,南朝三十萬大軍在童貫、王黼的帶領下,出汴梁向北,止於白溝一帶卻不能前進一步,最近因為郭藥師叛變而拿下涿、易兩州,戰爭態勢稍稍有了一些變化。陳爾栻建議阿骨打趕在南朝之前拿下燕京,以便在與南朝談判燕雲十六州的歸屬時,金國握有更多有利的籌碼。

陳爾栻心裡清楚,阿骨打下令攻打居庸關,是把寶押在他的身上。這就是陳爾栻失眠的原因。今兒個夜裡,上半宿阿骨打還與陳爾栻待在一起,阿骨打走後,陳爾栻出了兩次屋子,站在冰天雪地裡觀察天氣的變化。那時候,正值完顏婁石率領敢死隊冒險攀登鷹嘴峰。到了丑時,陳爾栻睡不著,索性就離開了熱炕,就著一盞竹架子的桐油燈,翻看那一本早就翻爛了的《奇門遁甲》。這時候,阿骨打閃身走了進來,陳爾栻連忙起身打揖,阿骨打揮揮手坐了下來。陳爾栻說:

「剛才水老哇來打招呼,說是皇上要來。眼下都快到寅時了,皇上怎麼不睡一會兒?」

阿骨打回答:「眯了一會兒,一個夢把我驚醒了。」

「什麼樣的夢?」

阿骨打沒有立即回答,他瞅了瞅攤開在几案上的那本《奇門遁甲》,笑著問:「你又在看這本書?」

陳爾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乾笑著道:「反正也睡不著,隨便翻翻。」

「聽說南朝的開國宰相趙普,遇上難對付的事,就跑回家去讀《論語》,你同他不一樣,你克難制勝,只看這本《奇門遁甲》。」

「也不是全靠它,」陳爾栻想了想回答說,「漢人的很多書,都記載了不少出奇制勝、扶危救難的智慧。」

「聽說一本書,叫《推背圖》,你讀過嗎?」

「讀過。」

「前年南朝大使趙良嗣來,送給我的圖書中,就有一本。這是天下第一奇書,若能依書上所繪圖畫推演,可知五百年後事。」

「趙良嗣這是一派胡言。」

「啊?」

「《推背圖》乃唐朝李淳風所撰,與《奇門遁甲》不同的是,這是一本讖書。某一事該如何做,某一仗該如何打,《奇門遁甲》可隨機推演。《推背圖》卻不一樣,它是講某年某月會發生什麼,某姓王侯會橫死街頭,某姓平民會驟登大位,因此最容易被人利用,蠱惑人心。五季之亂,王侯崛起,梟雄遍地,個個都想當皇帝,人人都想坐江山,此情之下,不少江湖術士為滿足各路諸侯的僥倖心,便據《推背圖》而濫制讖語,以博利益。一時間,《推背圖》便被封為天下第一奇書了。南朝太祖即位之後,下詔嚴禁讖書,但《推背圖》已流傳幾百年了,民間藏本很多,怎麼禁也不可能禁得乾淨。有一天,宰相趙普向太祖稟報,言開封府具奏,牢裡關押的一半人犯都是用《推背圖》預卜吉凶的江湖術士,按詔旨都應誅殺,但人犯太多,誅不勝誅啊。太祖想了想,吩咐趙普說:‘《推背圖》既然禁不乾淨,你乾脆找些解習天文之人,偽造幾本大量印製,以假亂真,讓民間以訛傳訛,長此下去,求讖者得不到靈驗,就再也不會有人相信了。至於開封府大牢裡關著的那些江湖術士,既然誅不勝誅,就全部黥面流放嶺南海島,今後新犯者,也依此處置。’」

阿骨打聽了這一席話,感慨說道:「聽老先生這一講,咱才明白趙良嗣為啥送一本《推背圖》給我,他想把我引入歧途呢。」

陳爾栻聽出阿骨打話中有話,連忙追問:「皇上怎麼這樣說呢?」

阿骨打沉吟了一下,答道:「趙良嗣送來書以後,我讓人根據書上的圖畫與讖語演算了一下,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趙家創立的南朝氣數正旺,還有二百年的好運呢。」

「此說毫無根據。」陳爾栻搖著頭,語氣堅決地說,「天下社稷是為公器,公器之存亡,繫於道勢、運程,而決定道勢與運程的,不在於讖語而在於民心。」

陳爾栻只要一講起治亂興邦的道理,就變得意氣風發,侃侃而談,甚至有些目中無人。阿骨打很欣賞他這一點。但眼下阿骨打沒有更多的時間聽他講這些無關戰局的大道理,於是掉轉話頭說:「剛才你問我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這夢可真是很奇特,烏古乃都嚇得打哆嗦。」

「什麼夢啊,這麼厲害?」

阿骨打於是又把那場夢複述了一遍,陳爾栻聽罷,沉吟著說:「我不會解夢,但略略可以推理。皇上,恕我斗膽說一句,你對十八年前參加天祚帝在查干湖舉行的頭魚宴一事,一直耿耿於懷呀。」

阿骨打咬著腮幫子,一聲不吭。

陳爾栻繼續說:「那一次頭魚宴,大遼國有一百多個部落的酋長參加,天祚帝瞧不起你這個完顏部落的酋長,將你安置在最末一席,不但不讓你參加比武,還要你跳舞為他助興。我當時在場,看得出來,你牙幫骨都快咬碎了。」

阿骨打陰沉著臉問:「你告訴我,那條哲羅魚為什麼會說出阿適的聲音?」

陳爾栻想了想,答道:「哨馬不是送來情報,說天祚帝想到燕京城中過春節嗎?你心裡頭,可能一直擱著這件事。」

「我說過,那條哲羅魚的人腦袋不是阿適的,但說話的聲音卻是他的。那個腦袋是誰的呢?」

「難道阿適死了嗎?他在借屍還魂?」

「你相信阿適死了嗎?」

「我不相信,我也不相信阿適會起念頭到燕京過春節。」

「我怎麼會做這樣的怪夢呢?十八年後我又是一條好漢。這是阿適說的。」

「是阿適在你的夢中說的。皇上,冒昧說一句,我看你同我這個老朽一樣,心虛亂夢啊。」

「你知道,我不怕阿適的。我只是感到奇怪而已。你說得對,我心裡頭還掛念著沒有逮到的阿適,所以才有這個夢。我一定要逮到阿適,並好好兒養著他,要養過十八年,到了那一天,我看這位亡國的皇帝會不會變成一條英雄好漢。」

陳爾栻撲哧一笑說:「皇上,你這是賭氣呢,還是那句話,心虛亂夢。」

阿骨打故作生氣:「你這是笑話我嗎?」

陳爾栻為了讓阿骨打放鬆,故意調侃地說:「你說笑話你就是笑話你。」說著起身走到屋角,從一隻炭爐上取下一隻雙耳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擱到几案上,揭開了蓋子,又把紮在罐口的一層皮紙掀掉,頓時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阿骨打聳聳鼻子,問:「你熬的什麼藥?」

「三建湯。」陳爾栻一邊回答一邊將藥湯潷到一隻粗瓷碗裡,對阿骨打說,「皇上,你把這碗藥湯喝下去。」

阿骨打不解地說:「我為什麼要喝下去?」

陳爾栻把藥罐續上了水放回到炭爐上,答道:「這是三建湯,專治邪火攻心的。」

「什麼叫三建湯?」

「用附子、川烏、天雄三味中藥熬製而成。」

「明明是三味中藥,為何要扯上一個建字?」

「我爺爺告訴我,他曾碰到一位老郎中,告訴他說,‘川烏,建上,主治頭暈眼痠;附子,建中,主治脾胃寒涼不適;天雄,建下,主治腰腎虛乏,津枯盜汗。’基於這種病理藥效,故將川烏、附子、天雄稱為三建。三藥同熬,就可讓人全身經絡通竅,臟腑調適。」

阿骨打聽陳爾栻這麼一解釋,笑道:「原來你早知道我心火旺,才預先熬了這碗三建湯。」

陳爾栻答道:「皇上,我熬這罐三建湯,本是為自己,我兩宿不能睡覺,也是心緒不寧呢。」

阿骨打聞聽此言,連忙把拿起的藥碗又放下,推到陳爾栻面前說:「既這麼說,咱怎麼能喝你的藥湯呢,還是你喝吧。」

陳爾栻解釋道:「皇上,請人喝藥是大不敬,但你我的病症一樣,這第一碗藥湯還是你喝,過不一會兒,你就要進關溝了,我沒啥事,可以等第二碗。」

阿骨打聽了這話,也不再堅持,仰脖兒把那碗藥喝了。這時,烏古乃一手託一隻盤子走了進來,一隻盤子裡盛著麻薯子,一隻盤子盛著黏豆包,都是熱氣騰騰的,跟在她後頭的水老哇端著兩隻盛滿糜子稀粥的海碗。兩人把食物在几案上放好,烏古乃說:「你們兩個趁熱吃吧,吃了好上陣打仗。」

阿骨打:「這荒郊野外的,怎麼還會有黏豆包?」

烏古乃說:「從皇帝寨出發時,咱讓你的衛隊多架了一輛車,黏米、紅豆什麼的,都帶了不少,你出來都快半年多了,路也走了幾千里地,這輛糧車也快空了。」

阿骨打笑道:「老先生,這黏豆包可不好吃呀。」

烏古乃說:「有啥不好吃的,今兒個儘管飽,一連幾天,你就啃麻薯子,沒啥提精神的,這才上床做噩夢呢。」

阿骨打忽然笑起來,自嘲地說:「咱不就是隨隨便便做了個夢嗎?你們兩個,一個讓我喝三建湯,一個讓我吃黏豆包,好像我真成了一個病人。」

正說笑著,棟摩全身披掛走了進來,他看著阿骨打說:「哥,有急事向你稟告。」

「啥急事,先趁熱吃這黏豆包,」阿骨打拿了一個遞到棟摩手上,「這是你嫂子從皇帝寨帶出來的,能在這鬼不下蛋的地方吃上,就算是過大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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