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子時,阿骨打才上炕睡覺。打從金遼兩國交兵,這松亭驛就變得可有可無了。兩國的信使與達官貴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歲月裡,幾乎再也沒有到這裡來過,管理松亭驛的大部分官員也都逃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兩個無家可歸的老軍卒守著這一片莊園深宅。阿骨打住進來時,院子裡冷清得聽不到一聲雀噪,屋子裡清靜寡靜,連耗子也見不到一隻。炕上冷冰冰的,同曠野上的淒涼沒什麼兩樣。虧得宗望命令手下四處蒐羅,才弄到幾大筐幹馬糞,水老哇把炕收拾得乾乾淨淨,又填進幹馬糞燒了差不多兩個時辰,炕才熱了,屋子裡也有了一些生氣。
大約三更天剛過,阿骨打一骨碌從炕上坐了起來,陪著他睡覺的是大夫人烏古乃。阿骨打有兩位老婆,大老婆是烏古乃,二老婆叫迪雅,阿骨打出來征戰,總是帶著這兩位老婆。他身邊的大小臣僚三軍將士都把這兩位女人稱為夫人。略有不同的是,他們稱烏古乃為大夫人,迪雅則只稱為夫人。
烏古乃並不會睡覺,阿骨打頭一挨枕頭就嘴裡拉風箱鼻子裡響炸雷,烏古乃用兩根指頭塞住耳朵眼子也無濟於事。她很想用腳踹踹阿骨打,剛伸開腳又縮了回來,心裡想:「這老爺們明天要打惡仗呢,如果他跑山路呵哧帶喘的,那可不像當皇帝的。」等到她迷迷瞪瞪剛睡過去,阿骨打突然身子一挺坐了起來,又把她驚醒了。她揉揉眼睛,問坐在她身邊愣神兒的阿骨打:「幹嗎爬起來啊,是不是炕太涼?」
阿骨打搖搖頭:「這炕燒得熱噝呼啦的,水老哇這是糟蹋馬糞呢。」
「那你怎麼睡不著?」
「我被夢驚醒了。」
「噩夢嗎?」
烏古乃心吊到嗓子眼上,這時她完全清醒了,一想到即將攻打居庸關,生怕丈夫的夢會帶來不祥之兆。
阿骨打起身倒了一碗涼茶,咕嚕咕嚕喝下去,用手背擦擦嘴巴說:「不是噩夢,但這夢還是挺邪乎的。」
「都夢見啥了?」
「魚,全是魚。」阿骨打忽然齜牙笑了笑,「你還記得,咱阿什河裡頭,都有些啥魚嗎?」
烏古乃想了想,數道:「華子魚、雅巴沙魚、雷魚、泡子蝦,啊,蝦不算魚,還有哲羅魚,啊,還有狗魚。當家的,你是不是夢到狗魚了?」
烏古乃說著,便伸手拍了拍阿骨打壯厚的胸脯。烏古乃十六歲時嫁給了二十一歲的阿骨打,一晃過了三十六年。當她第一次把臉蛋貼在阿骨打的胸脯上時,她就被這個男人的英雄氣概所吸引。從此,只要一高興,她就會伸手去拍拍阿骨打的胸膛。這會兒她的情緒突然變得興奮,是因為她想到了狗魚的故事。
發源於張廣才嶺的阿什河,按官書的記載,叫按出虎水。按出虎是女真語言,即金的意思。阿骨打建立王國並國號大金,就源於按出虎水,也就是阿什河。在大興安嶺、小興安嶺及張廣才嶺三大山脈以及松花江、牡丹江匯流的黑龍江流域之間,散佈著數百個女真人的部落,阿什河畔的完顏部是其中的一支。在眾多的女真部落中,完顏部算不上強盛。甚至在五十年前,它還算不上女真部落的十強之一。領導完顏部走向昌盛的,是完顏阿骨打的祖父,而後經過阿骨打父親、叔父與阿骨打本人的三代接力,完顏部才成為所有女真人的核心。在阿骨打的手上,所有的女真部落得到了統一,所有的部落酋長們不再為爭權奪利而發動本族之間的戰爭。他們擁戴阿骨打為首領,阿什河畔的阿骨打居住的皇帝寨,就成了酋長們經常前往朝拜並議事的地方。
在西元一一一五年阿骨打建立大金國之前,阿骨打居住的地方並不叫皇帝寨,而是叫水碾子村。因為完顏阿骨打的祖父定居於此時,曾從數千裡外請了一位漢人工匠在村邊的阿什河上安裝了一臺水碾子,方便漁獵種植並重的完顏部女真人舂米並引水灌溉。
烏古乃的祖祖輩輩就是居住在阿什河畔的女真人。烏古乃居住的村子,叫禾花雀兒村,與水碾子村只隔了兩三里地。按烏古乃奶奶的說法,禾花雀兒村最值得驕傲的就是禾花雀兒把這裡當作天堂。烏古乃七歲時,才在奶奶的帶領下,看清禾花雀兒是個什麼樣子。那是一個四月末的一天,奶奶把還在熟睡的烏古乃從被窩裡扯起來,烏古乃賴床不肯起來,奶奶說:「你不是想看禾花雀兒嗎?昨兒夜裡,它們都來了。」這一說,烏古乃趕緊一骨碌下床跟著奶奶出了門。
禾花雀兒村前臨阿什河,村左村右以及村後頭都是一大片平展展的原野,再向外拓展,便是無邊無際的森林。這大片原野,有的是農田,有的是草甸子。烏古乃跟著奶奶走出村頭來到原野上時,只見溝壟上,草窠子裡,到處都是那種栗色的背,黃色的肚腹,翅膀上帶有栗白相間斑紋的小鳥。它們密密麻麻的,比夏夜天空上的繁星還要多。
烏古乃驚奇地問:「奶奶,昨天,原野上還沒有見到這種鳥兒,怎麼一夜間都來了呢?」
奶奶回答:「禾花雀兒聰明,哪兒有春天,它們就往哪兒飛。」
「它們從哪兒飛來的?」
「應該從南朝。」
「南朝在哪兒?」
「很遠很遠,是漢人住的地方。」
「奶奶你去過嗎?」
「不要說我,咱們女真人就沒有聽說誰去過。禾花雀兒從那裡來,應該飛過了千山萬水。」
「它飛來了,還會飛回去嗎?」
「會的,不等天涼下來,它又會飛走的。奶奶不是告訴過你嗎,哪兒有春天,禾花雀兒就飛到哪兒。」
「我們這兒春天了,南朝是什麼天呢?冬天還是夏天?」
「不知道,」奶奶笑著指了指禾花雀兒,「你去問它們。」
「它們不會說話呀!」
「奶奶只知道,禾花雀兒一飛來,過不了幾天,花嗉子就會飛來。這時候,男人們就會扛著花籃子去捕魚了。那時候,青稞子已經瘋長起來了,苤藍疙瘩、車軲轆菜都脆生生好吃了。一晃夏天了,水泡子裡鑽出好多好多的荷花兒令箭,紫的、紅的、黃的、白的,什麼顏色的都有,水耗子也多了,水老哇也活泛了。等到線麻花兒一開,天氣就中間熱兩頭涼了。那時候,林子裡的花臉蘑、對子蘑像沙灘上的鵝卵石,密匝匝地排列著,釀酒的黑果兒也熟了,榧子也鼓脹了,什麼黑琴雞呀,飛龍呀,都滿地裡亂竄了。烏古乃,奶奶要告訴你,咱們阿什河畔的好光景,就是禾花雀兒飛來以後開始的。」
奶奶絮叨絮叨地數說,烏古乃聽得如醉如痴,她接著問了一個問題:「奶奶,禾花雀兒不到水碾子村嗎?」
奶奶回答:「去呀,那裡也有禾花雀兒,但沒有咱們村子多,所以,咱們這裡才叫禾花雀兒村。」
從此,烏古乃對自己居住的禾花雀兒村增添了一份自豪。不知不覺,她長到了十六歲,出落得像一名仙女,名聲傳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小夥子們出門狩獵或者捕魚,只要有機會,都會繞一腿子到禾花雀兒村碰碰運氣,看看能否碰巧看上烏古乃一眼。但烏古乃並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漂亮,她喜歡坐在家門口做些針線活兒,不管是誰過來和她搭訕,她都笑眯眯地回答。她媽媽缺心眼,是個憨直的女人,並沒有把女兒這種狀態放在心上。倒是她奶奶看到眼裡,急在心上,並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再不準烏古乃坐在門口。烏古乃不服氣,但奶奶一句話就打消了她想爭辯的勇氣。奶奶說:「小夥子們見了你,十個倒有九個不正經,看到他們盜馬賊一樣的眼光在你身上溜來溜去,你沒有什麼,我倒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每年五月初五這一天,完顏部落的酋長都會在水碾子村外的阿什河上舉辦一場抓魚的比賽。完顏部落的年輕人,不管遠近,這一天都會趕到水碾子村,一個個都躍躍欲試,只等酋長一聲令下,他們撲通撲通跳到河水裡抓魚。要知道,這種抓魚比賽是很有難度的。因為所有參賽選手都不準用任何捕魚工具,唯一的工具就是自己的雙手。比賽的時間限定一個時辰,到時候,選手們不管抓沒抓到魚,都會上到岸上。凡是抓到魚的,都會當眾過秤,抓到最大一條魚的就是勝利者。按規矩,這位幸運的勝者會當著所有鄉親的面給酋長提一項要求,譬如說他想得到一匹馬、一具鐵犁、一隻樺木舟什麼的。只要這要求不過分,酋長就會當場滿足,這也是年輕人踴躍參加的理由。
卻說這一年的五月初五,數百名完顏部落的年輕人從方圓百里的地方趕到了水碾子村,頭幾天連下了兩場暴雨,阿什河突然漲水了,往日岸邊茂密的蘆葦叢,都被淹進水裡不見了影兒,河水打著旋兒奔流著,偶爾還可以看到幾隻被淹死的牲畜漂在水面上。一見到這景象,有那麼幾個後生當場就打了退堂鼓不肯下水了,但下水的後生還是佔絕大多數。一時間,河面上像是浮游著一片又一片的鴨群,那時完顏部落的酋長還是阿骨打的父親,他怕發生意外,還特意弄了兩條船劃到河心,承擔救援的工作。
雖然意外並沒有發生,但下水的後生們幾乎有一多半空著手上岸了,間或有人抓到魚,也都不大,三五斤重的就算大魚了。一個時辰還不到,多數人都上岸了,河裡的人越來越少了,遠近村子裡趕來圍觀看熱鬧的人都感到失望,甚至慢慢開始走散了。這時,寂靜的水面上忽然鑽出一個人頭,很顯然,他在同什麼東西搏鬥。那傢伙很厲害,一會兒把那人拉下水底,只見一團團的大水花騰起,那人被淹沒在波濤之中,不多會兒又重新浮出水面,就這樣來回七八次,那人變得輕鬆一些了,看得出他雙腳踩水,慢慢向岸邊挪動。好不容易他踏上了淺灘,等到他站直了身子,開始從淹及胸口的水到齊腰深,到腿肚子深,岸上的人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原來,這年輕人兩手摳著魚鰓,將一條車軸長短的狗魚拖上岸來。這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酋長的大兒子阿骨打。
當場過秤,這條光滑如冰皮黑漆漆的狗魚重三十八斤。
阿骨打被鄉親們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嚴嚴實實。人群中既有竊竊私語,也有高聲讚歎。
「阿骨打真行!在水中逮住這條狗魚,比在叢林中徒手抓一隻狗熊還要難!」
「我從孃胎出來,就沒見過這麼大的狗魚。你看看它的牙,同狼牙差不多。」
「老子英雄兒好漢,酋長有這樣的兒子,咱們完顏部落好戲還在後頭。」
聽到這樣的議論,老酋長非常高興,他問兒子:「告訴我,你怎麼逮住這條狗魚的?」
阿骨打回答:「潛水下去,在蘆葦叢中找到它,但這傢伙嗞溜起來比蛇都快。」
「你又找到它,並把手塞進它的鰓,讓它無法逃脫。」
「是的。」
「很好,你讓我這當爹的有臉了。吩咐下去,把這狗魚用大鍋熬湯,在場的人都喝上一碗。」
立刻有兩位年輕後生上來,把這條大狗魚拖走了。
老酋長拔腿欲走,想了想又停下來,問阿骨打:「你也會給我提要求嗎?」
阿骨打忽然變得有些侷促不安,小聲問:「我能提要求嗎?」
「你是今天的勝者,你可以提要求,但你要求什麼呢?一匹馬,一把刀,一張弓,你什麼都有啊!」
「父親,這些我都有,但我還是有一個請求。」
「請求?」老酋長笑了笑,「到底是請求還是要求?」
「既是請求,也是要求。」
「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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