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祈神殿的迎神大典

「五臣,後頭出了什麼事兒?」郭藥師迫不及待地問。

甄五臣一身泥漿,一臉汗水,他順手拿起竹舀,在灶間貯水缸裡舀了一舀子水咕嚕咕嚕喝下去,然後抹著嘴說:「他孃的,咱們中計了。」

「唔?」

「咱斷後的馬隊剛進迎春門,忽見身後的大門被一群遼兵給關上了。咱剛想去奪回,卻見城門樓上站滿了弓箭手,射出的箭蝗蟲似的,直朝馬隊撲來。」

郭藥師聽了,哭喪著臉悶了一會兒,才嘟噥道:「蕭德妃這娘兒們,原以為是一隻軟柿子,咱捏咕捏咕就碎了,誰知是隻毒蠍子,咱送上來讓她螫一口。」

這時,街上的殺伐聲一陣陣傳來,怨軍們為了活命,與守城的遼兵展開了肉搏戰。刀槍撞擊聲,負痛的慘叫聲,對峙的辱罵聲,夾雜著密集的鼓聲,戰馬絕望的嘶鳴聲,讓人聽了不寒而慄。這時,忽聽得一人銳聲喊道:

「弟兄們,抓住郭藥師有賞!」

立刻,聽到不少人高聲附和:

「吊死郭藥師!吊死郭藥師!」

聽到這喊聲,郭藥師的臉色都變了,他環顧左右,大約有十幾名親兵。而大門口,隨行兵士與守城遼兵的搏鬥正在激烈地進行。他對身邊的一位小校說:「你帶兵士們拼死抵抗,然後擇機突圍出城,回到涿州,我重重賞你!」

小校回一句:「請大將軍放心!」反身衝了出去。

郭藥師朝甄五臣使了個眼色,兩人走進裡屋,看擺設是一間臥房,因為開仗,房子的主人一家早跑得不見蹤影。郭藥師自己反身將房門關上閂死,指著牆角一個大衣櫃對甄五臣說:「你看看,裡頭有啥衣服。」

甄五臣開啟櫃門,只見裡頭亂七八糟堆了一些衣衫,但都是夾衣,有男式也有女式。甄五臣問:「大將軍,你要找啥?」

「找衣服,適合咱倆穿的。」

甄五臣跟著郭藥師多年,知道主人的心思是要換上老百姓的衣服逃跑。於是翻出一件夾衣、一條大叉腰的褲子,居然還在櫃角找出了一方幞巾,他遞給郭藥師說:「看看這家主人,保不準是個洗煙筒的,衣服上都有濃濃的柴煙味兒。」

說話時,郭藥師已脫下鎧甲,他接過夾衣朝身上穿。郭藥師瘦得像板兒柴,這夾衣居然穿得鬆鬆垮垮的,他罵道:「這位煙大哥,雖是下賤人,倒也心寬體胖。」

一時兩人找了些衣服胡亂穿上,因沒有冬衣,兩人頓時凍得嘴巴打磕。甄五臣說:「大將軍,咱們穿這行頭出門,就是不被兵崽子捅死,恐怕也會凍死。」

「閉嘴!」郭藥師為了提精神,原地蹦躂了兩下,看到甄五臣要去開房門,連忙制止,「別胡鬧!」

「怎麼啦?」甄五臣感到迷惑。

「開門去送死嗎?」郭藥師一邊說話,一邊把脫下的鎧甲塞進衣櫃裡。他跳上炕頭,耳貼裡牆聽了一會兒,沒什麼動靜,於是朝甄五臣努努嘴:「上來。」

甄五臣跳了上來,問:「幹啥?」

「這牆不厚,不知那面是啥,咱們使把勁,把這牆推倒。」

說著,兩人伸手去推裡牆,卻是紋絲不動。兩人折騰了半天,累得呼哧呼哧喘氣,不見有啥效果。

門外的廝殺聲越來越激烈。聽得有人敲房門,郭藥師問:

「誰?」

小校的聲音:「大將軍,快頂不住了。」

「頂不住也得頂,頂多久算多久。」

「小人遵命!」

聽得小校咚咚咚跑走,甄五臣抹著汗珠子問:「怎麼辦?」

郭藥師眼光在屋裡搜尋一遍,見有一把椅子,便指著說:「去,把它搬來!」

甄五臣把椅子搬到炕頭上,郭藥師站到椅子上伸手摸屋頂還差一截兒,他又讓甄五臣上到椅子上蹲下,他踩著甄五臣的肩頭慢慢升起來,這才攀到了房梁。他將藏在夾衣裡的匕首掏出來,去撓房頂的檁子。這傢伙雖然精瘦,卻有一股蠻力,三下兩下便撓斷了兩根檁子,然後使勁一扳,房頂便垮塌了一大塊,瓦片簌簌落地,打旋兒的雪片挾著刺骨的寒風鑽進來,兩人禁不住打起寒戰。郭藥師也顧不得碎瓦片割破了臉頰,他口咬匕首,雙手攀上房梁,站在上面一看,一片黑乎乎的瓦脊。他招呼甄五臣上到房梁,藉著明明滅滅的火光,踩著瓦脊朝東門方向跑去。

他之所以選擇東門,是因為那邊幾乎沒有什麼廝殺的聲音,黑乎乎的也不見有火把。在房頂上跑了二三十米,然後尋了一個臨街的騎馬樓子,沿著牆根兒溜了下來。

郭藥師對燕京並不陌生,在東大街上跑了裡把路,又折進小巷,鑽進一個下水道,貓著腰出了東門。

來到東門外的曠野上,回頭看城裡南街一帶,依然火焰熊熊,隱隱約約還聽得見殺伐聲。逃出生天的甄五臣一身溼漉漉的,也顧不得什麼,就勢躺在地上,嚷道:「我的親孃啊,你兒子撿了一條小命回來!」

郭藥師踢了他一腳:「說這話還太早,狗日的兵蠍子,還在眼皮子底下呢!」

甄五臣聽說此話,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隨著郭藥師,深一腳淺一腳向涿州方向落荒逃去。

大約三更時刻,指揮這場圍殲戰的耶律大石走進了保寧殿。在左企弓的陪同下,蕭德妃一直端坐於此,半刻未曾閤眼。

耶律大石把一套鎧甲丟在她跟前,蕭德妃瞥了一眼,問:「這是誰的?」

「還能是誰的?」耶律大石嘴角掛滿了輕蔑,「京南防禦使的鎧甲,被塞在一戶人家的衣櫃裡。」

一顆心一直繃得緊緊的左企弓終於舒心地笑了一下:「郭藥師這王八羔子,是逃了還是死了?」

耶律大石回答:「死屍堆裡找不到,八成是逃了。」

左企弓感嘆:「咱燕京城,又躲過了一劫。」

耶律大石說:「太后的關門打狗之計,實在是高明!」

蕭德妃咬著下嘴唇,沉思著說:「二位大臣,我想趕在天亮之前,在祈神殿舉行一次薩滿教的請神儀式。」

「啊?」兩位大臣同時感到驚奇。

蕭德妃看著他們,緩緩說道:「郭藥師再多,無非是一群耗子,沒有什麼可怕的。但是,完顏阿骨打不一樣,他是一隻無法戰勝的老虎。我要問一問天神,咱大遼國的氣數,是不是真的已經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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