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的中軍大營設在居庸關外二十里地的地方,而他的行轅則安置在松亭驛。這是大遼燕京古北口外的第一個驛站。大遼國盛時,北宋的使者前往遼上京,往往取道燕京,松亭驛是必經之地。真宗澶淵之盟後,宋遼兩國修好,兩國使節頻繁往來,宋朝的大文士諸如歐陽修、曾鞏、蘇軾等都曾擔任使節到過遼上京,無一例外,也都住過鬆亭驛。遼國貴族及文人都非常欽佩宋朝的文化,對宋朝的這些大文人都耳熟能詳,這也是宋朝廷讓這些文章聖手擔任使節的原因。松亭驛歷任驛丞,遼朝廷都會選擇諳熟宋朝禮節制度及藝文有些造詣的人來擔任。大凡宋朝使節到站時,他們都會讓這些名滿天下的文士們留下一些墨寶,或詩詞,或繪畫,或書法,然後裝裱起來懸掛在驛站各處。眼下,阿骨打下榻的這一間上等客房,便掛了一副七字聯:
講席舊逢山鳥至梵經初向竺僧求
上聯邊款題了「錄司空曙句」,下聯署名為「歐陽修書」。
這間客房是驛站的主客房,共有三進。第一進是客廳,第二進是書房,第三進是臥室。這副對聯掛在書房裡,中間掛了一幅四尺整張的青綠山水立軸,一看這立軸的設色與款式,便知是宋朝宮廷畫師所作的院畫。
卻說五天前阿骨打住進來時,親兵們打掃房間,從牆上摘下這幅中堂和對聯,隨手扔在地上,準備燒地龍取暖時作引火之用。這時,隨軍參事陳爾栻走進來,看到地上一片狼藉,他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字畫,見那對聯上「山鳥」兩個字,已被厚重的皮靴踩汙了一塊,不禁大驚失色,對還在忙碌著佈置房間的親兵說:「水老哇,快拿抹布來。」
水老哇是松花江流域的土話,即抓魚的鸕鷀。這位親兵本名叫達魯罕,但人們從來不喊他的名字,連阿骨打在內,都喊他的綽號水老哇。
水老哇正在將一張馴鹿皮端端正正披在一把靠背椅上,這把椅子是用張廣才嶺上最為稀罕的暴馬子樹做的。而馴鹿皮也是用阿骨打親手宰殺的一頭牡鹿製成的。阿骨打征戰多年,不管到哪兒,都帶著這把椅子和這張馴鹿皮。即便當了皇帝,這習慣也改不了。所以,每到一處,水老哇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安置好椅子。這會兒聽到陳爾栻喊他,便按往常的習慣答道:「老爺子,等我把椅子歸置好了,再幫您。」
「不成,你現在就得給我拿抹布,趕快!」
聽陳爾栻的口氣很堅決,水老哇咕噥道:「不就是要個抹布嗎,我這兒騰不出手來,您要擦什麼,要不就拿地上的那幾張破紙擦一擦。」
「你這花腳貓,說的是哪門子的話,這是破紙?這可是大寶貝。」
「大寶貝?」水老哇放下手中的活計,瞅了瞅地上,「老爺子,您說這些破字畫兒?」
水老哇說著,隨手解下腰間的抹布遞過來。陳爾栻接過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對聯上的汙漬,說道:「水老哇,你不知道歐陽修這個人嗎?」
水老哇問:「是南朝的嗎?」
「是的。」
「活著的還是死掉的?」
「死掉的。」
「活著的我都不認識幾個,死掉的我更不知道了。」
「歐陽修是南朝的大文豪,受南朝皇帝的派遣,充當參訪遼朝的國使。這副對聯,是他路過鬆亭驛時寫下的。」
「這就算寶貝?」
「水老哇,你知道南朝有句諺語,‘三代不讀書,出口像牛哞’,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人。」見水老哇仍嬉皮笑臉的樣子,陳爾栻又加重語氣說,「歐陽修的這副對聯,若放到南朝的都城汴京,少說也值十兩銀子。」
「這麼值錢?」水老哇的眼睛放光了。
「可不是,」陳爾栻提著這副對聯站起來,吩咐水老哇,「這些字畫,你怎麼從牆上取下來,就怎麼掛上去。」
「好好好。」水老哇又把字畫掛回到牆上,一邊掛一邊說,「老先生,您說這歐什麼人的對聯,咱們大皇帝瞧得上眼嗎?」
「什麼物件兒,讓我瞧得上眼?」
聲到人到,阿骨打一抬腳已邁過門檻走了進來。水老哇趕緊退到一邊說明事情原委。
阿骨打走到字畫跟前仔細端詳,問陳爾栻:「這歐陽修的學問大嗎?」
陳爾栻:「大,他可稱為南朝的文曲星。」
阿骨打:「與你比呢?」
陳爾栻:「臣與歐陽學士相比,是小巫見大巫。」
阿骨打一笑,拍拍陳爾栻的肩膀:「老先生別作踐自己,你是我大金國的文曲星。」
阿骨打這麼說是有來由的。十八年前,阿骨打作為女真完顏部落的新任酋長,前往遼上京覲見遼國天祚皇帝。年輕氣盛的天祚帝根本瞧不起這位來自按出虎水的女真首領。蓋因契丹人建立大遼國後,與北宋、西夏三國鼎立。但大遼國的版圖最大,華北平原的一半,整個蒙古高原乃至中亞細亞的一部分,都在大遼的國境之內,女真人世代生活的東北地區,都受遼國統治。以漁獵為生的女真人,素來桀驁不馴,遼國皇帝對這個不安分的民族始終抱有戒心。阿骨打作為生女真完顏部的酋長,受到天祚帝的冷落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在天祚帝招待各地部落頭人的宴會上,阿骨打被安排在最末一席。阿骨打因是第一次朝覲,心裡很不高興,但礙於「君臣」之分,也不便發作。宴席一結束,他立即起身離席,一刻也不肯在遼上京多待,而是想翻身上馬一日千里馳回家鄉。但是,當他剛走出宮殿大門,卻被一個從後面急匆匆趕上來的人將他喊住了。
阿骨打打量這個人:穿著一件青色圓領皂袍的身材短小乾瘦,相比之下,一顆腦袋卻大得不成比例,一頂顯然是大號的黑色平翅幞頭箍在頭上還有被「勒」的感覺。下巴上的一綹花白鬍子垂過頸項,眉毛疏淡近似於無,而一雙不大的眼睛卻顯得炯炯有神。
在當時,這種穿戴的人是下等文人,在遼宮中做一些抄寫應答、保管書籍、侍奉文臣之類的瑣事。阿骨打本不想搭理他,但被他的眼神所觸動,便停下來問:「你有什麼事?」
「我是漢人,我叫陳爾栻。」
「我問你有什麼事?」
「我們漢人有句諺語,叫‘虎落平陽被犬欺’,與酋長大人的情況相似。」
「你是什麼人?」
「我是宮中文書房的抄手。」
「抄手?」
「就是替皇帝抄寫詔旨號令的。」
「哦?我怎麼覺得你是一頭多嘴兒驢。」
「酋長大人,你以為我瞎嘞嘞嗎?我跟你素不相識,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就要耍花舌子呢?」
阿骨打眼睛死盯著陳爾栻:「你為何在遼宮中聽差?」
陳爾栻嘆了一口氣,回道:「我的曾祖父是南朝的將軍,在平州與遼國打仗,負傷被俘,我的曾祖母和年幼的祖父也一同被擄。曾祖父不肯投降,被遼皇帝殺了,曾祖母與祖父兩人成了奴才,到我是第三代了。」
「這麼說,大遼與你有殺祖之仇?」
陳爾栻的眼眶溼潤了,低聲說:「我只知道我的故鄉在揚州,但從未去過。從我記事起,祖父教給我的都是南朝的孔孟之學。」
「孔孟之學,我知道,那是南朝的學問根基呀。遼國的皇帝大臣們,不是也很喜歡南朝的學問嗎?」
「酋長大人,南朝學問之深、之大,一般人難以窺測,但有一門學問可以幫助你。」
「什麼學問?」
「帝王學。」
「帝王學?」
見阿骨打眼神充滿迷惑,陳爾栻更湊近一步,耳語道:「帝王學就是教你如何當皇帝。」
阿骨打雖然向來以大膽勇猛著稱,聽了這句話,仍不免打了一個激靈,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悄沒人聲的,於是也壓低聲音說:「我看你不像是個滑末掉嘴兒的人,現在實話告訴我,你為啥要趕過來跟我說這番話?」
陳爾栻說:「看你的虎背,看你的鷹眼,看你刺拉拉的頭髮,周身往外透射的那股子狠勁兒,就能估摸出,你有當皇帝的命。」
阿骨打咧嘴一笑:「這話,你姓陳的敢說,我可不敢聽。不過,我身邊還真缺一個講南朝學問的。你願意跟我走嗎?」
陳爾栻一拱手:「聽大人吩咐。」
阿骨打抬頭看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於是說道:「我本來準備現在就動身回阿什河,但既然你願意與我一起前往,我等你一天。」
「為什麼要等一天?」
「我給你一點時間,你去把你的家裡收拾一下,最好讓老婆孩子同行。」
「大人,我看還是現在走吧。」
「啊?」
「我孤身一人,沒有老婆孩子。」
「你多大歲數了?」
「今年本命年,四十八歲。」
「你比我大八歲,」阿骨打好奇地問,「我已經有了五個兒子,可你卻沒有成家,這是為什麼?」
「我家族一連三代,漂泊無依,淪為賤民,這種狀態,我不想再累及子孫。」
陳爾栻的話讓阿骨打感到了震撼,甚至還有一些共鳴,他理解這個小個子男人的蒼涼心境,但他並沒有表露什麼,而是問:「那麼,我們現在上路?」
「走吧。」
阿骨打下令隨從讓出一匹馬來,讓陳爾栻騎上,踏著蒙古高原上三月的夕陽,向一千四百多里地外的阿什河飛馳而去。
從此,阿骨打身邊,便多了一個形影不離的謀士。阿骨打從不喊陳爾栻的名字,而是稱「老先生」。陳爾栻也從不拋頭露面,甚至拒絕接受任何公開的職務,甘心隱姓埋名,在幕後出謀劃策。但正是因為他的建議,阿骨打花五年時間,將黑龍江、松花江兩個流域的生女真各個部落統一起來擰成一股繩,然後又建立收國,國號大金。接著公開反遼,與遼國展開了長達八年的戰爭,直到今年秋天,遼國五京被攻陷了四京,天祚帝逃亡,大遼最後的堡壘,蕭莫娜困守的燕京也在大金鐵騎的鉗制中危如累卵。
戰爭的最後階段,差不多有一年半時間,阿骨打一次也沒有回過皇帝寨。這個皇帝寨是大金國老百姓的說法,它在官方的正式稱呼叫金上京會寧府,即阿什河畔阿骨打的祖居地。在這場戰爭的收官階段,陳爾栻跟隨阿骨打襄贊軍務,阿骨打對他倚重甚深,在他的軍機重地,只有一個人可以自由進出,這個人就是陳爾栻。所以,阿骨打稱他是大金國的文曲星,並非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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