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在百餘名騎兵的護衛下,向著居庸關方向疾馳而來。此時密雪乍停,雲隙中居然射出幾縷慘淡的陽光。但北風卻比下雪時更加猛烈。喇叭口樣的關溝往裡越走越窄。宗望看到右邊長城居高臨下愈來愈近,甚至可以看得見垛口後遼兵手中明晃晃的刀槍。他生怕有什麼閃失,便衝在前頭壓住速度,而完顏婁石與博勒兩位將軍,也一左一右把阿骨打夾在中間。
阿骨打抽出腰刀,橫著一邊一下拍了拍兩位將軍的鎧甲,嚷道:「孩子們,你們再這樣鬼精鬼作的,我的火飛龍就要發脾氣了。」
阿骨打話音剛落,火飛龍彷彿聽懂了主人的話,竟突然騰起兩隻前蹄,咴兒咴兒地長嘯幾聲。
「你們聽到沒有?」阿骨打得意地問。
博勒與完顏婁石都往旁邊閃了一點。
這時,忽聽得一陣急促的嗖嗖聲,接著是嘎嘣嘎嘣金屬落在石頭上的聲音。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完顏婁石縱身一躍離開馬鞍,跳到阿骨打的馬上,將他壓在身下。
緊接著,又聽到宗望喊道:「婁石,快掩護皇上下馬。」
阿骨打哪用得著婁石掩護,只見他反手將婁石一推,婁石猝不及防,身體後仰偏墜失去重心,原本緊緊箍住阿骨打的雙手頓時鬆了下來。這當兒,阿骨打雙腳迅速退出馬鐙,縱身一躍跳了下來。
嘎嘣嘎嘣的金屬聲此起彼伏,一陣猛過一陣。
「敵人放箭了。」宗望說。
「你看看,箭都落在哪兒?」阿骨打指著右邊山坡說,「狗日的遼兵們,這是在糟蹋蕭德妃的家當呢!我的手下要是這般作踐,我非卸了他的腦袋不可。」
宗望看了看東邊天空,箭矢還在放射。落得最遠的地方有那麼幾支掉在冰凍的關河裡,大部分都落在山坡外沿上,離關道還有十幾丈的距離。他便笑道:「遼兵這麼放箭,是為自己壯膽呢。」
阿骨打一行下馬閃避,長城上的遼兵看得真切,認為阻擋成功,於是紛紛從垛口後探出頭來,各自揮舞手中的刀槍,齊聲嚷道:「阿骨打,滾回去!阿骨打,滾回去!」
阿骨打身邊的將士聽了這山鳴谷應的侮辱性歡呼,一個個氣得七竅生煙。博勒不聽勸說,一個人跑到關河邊上,把雙手圍成喇叭狀朝山上吼道:「兔崽子們,明天,我就把你們的舌頭全部都割下!」
按理說,這麼遠的距離,山上的遼兵聽不見博勒的叫喊,但奇怪的是,長城上忽然安靜下來,遼兵們都收起刀槍,伸長脖梗兒瞭望著博勒。
阿骨打感到有什麼不對勁,疾聲嚷道:「博勒,回來!」
博勒餘怒未消,還在原地叫罵。忽見一塊籮筐大的石頭從長城一處垛口後騰起,瞄準的目標就是博勒。只見那塊石頭彈出約有兩百多米遠就掉落在地上,然後在大斜坡上滾動,愈滾愈快,在下坡沿撞上一道石稜,滾石遇阻彈射起來,竟越過關河,從博勒頭頂上飛過去,重重地砸落在關道上。
博勒走過去,踢了踢石頭,罵道:「爺還怕你這個!」
阿骨打問:「這裡離居庸關還有多遠?」
宗望回答:「還有六里地。」
阿骨打四下睃視,說:「再往前走,右邊長城上的弓弩與拋石就夠得著了,難怪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走,再往前走走。」
阿骨打說著邁開腳,但宗望攔住了他:「父皇,再不能往前走了。」
「為什麼?怕箭矢還是怕拋石機?」
「還有比這兩樣更麻煩的。」
「那是什麼?」
「這個。」
宗望從身上摸出一枚鐵蒺藜,遞給阿骨打。
阿骨打摸了摸鐵蒺藜上的芒刺,銳利無比,如果打到馬蹄上,再好的馬也就廢了。
「在哪兒發現的?」阿骨打問。
「昨天,我派出善窺兵,他們在前面一里地的關路上發現了這個。」
「多嗎?」
「密密麻麻布滿關道,而且,經雪水封凍,都牢牢地固死在路面上。善窺兵拂開積雪,只見路上一片尖尖的芒刺。」
「既然鋪上了鐵蒺藜,想必就一直鋪到了居庸關下。五里路長的蒺藜陣,這可花了大價錢。蕭德妃這娘們兒,看來是一隻不好惹的騷狐狸。」
看到阿骨打陷入沉思,宗望在一旁說道:「守城的大將張覺,原來是遼國的平州太守,是秦晉王耶律淳的親信。耶律淳死後,他對蕭德妃並不太恭敬。」
「但從守關的佈置來看,這張覺還是一員不錯的戰將。」阿骨打讚歎了一句,接著說,「咱們和遼國打了大大小小上百場戰爭,這恐怕是最難打的一場了。」
完顏婁石雖然舌頭短,說到打仗,他的言語就多了起來:「皇上,小的有個建議。」
阿骨打投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說道:「婁石,你說。」
婁石指了指東山上的長城:「遼兵靠的是弩機和拋石機,但箭矢與石塊總是有限的,咱們每天派一小股部隊前來騷擾,他們就會射箭、拋石,這樣耗他個把月,還不把他們的備料耗盡?」
「那鐵蒺藜呢?」博勒插話。
「鐵蒺藜之所以成為障礙,是因為有冰,等到春上解凍了,幾把掃帚就可以解決這些鐵蒺藜。」
博勒嘴一撇:「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呀,這不成!」
婁石憨笑著反駁:「打仗又不是趕集,非得趕早。」
阿骨打正欲接過話茬說什麼,忽見一隻尖嘴利喙翅大如輪的海東青箭一樣從高空射下,穩穩地落在火飛龍的背上。站在跟前的阿骨打走上前,從海東青的腳爪上解下一支小玉管,旋開塞子,從裡面倒出一個紙卷兒。
在女真人的心目中,海東青是神鳥。它是生活在庫頁島一帶的一種兇猛無比的鷹隼,女真人掌握了捕捉它的本領。一旦用「熬鷹」的絕活兒將它馴化為獵鷹,它就變成了女真人狩獵時最好的幫手。它能在千米高空上看清大地草叢中奔跑的羚羊與野兔。一旦發現獵物,它就會猛撲下來攫住,百無一失。後來,女真人又培養它充當信使。只要給它一個方向,它就能在數百里地之內,準確無誤地找到收信人。剛才這隻海東青就是從關溝外二十里地的中軍大營出發,它游弋在高空,發現了在地上不停地刨蹄子的火飛龍,於是一側身子俯衝下來。
阿骨打展開紙卷兒,上面寫了大約二百來字,他反覆讀了幾遍,然後把紙卷兒放在嘴裡嚼爛吐在地上。
看到阿骨打讀信,幾位大將怕有偷窺之嫌都閃開了幾步。
阿骨打把海東青抓到手上,朝著關外的方向朝天上一撒,海東青在原地打了一個旋,又升上天空原路返了回去。
看著海東青飛遠,阿骨打又循著剛才的話題,對婁石說:「你剛才說的攻關的方法,花費的代價最小,應該是個好主意。」
婁石受到肯定,顯得有些興奮。
阿骨打接著話鋒一轉:「但是,拿下燕京城,老天爺摳門,不給我們兩個月的時間。」
宗望猜想到剛才海東青送來的密信,肯定涉及軍情上的重大變化,他太瞭解父親了,越是碰到棘手的事,他越是表現輕鬆。
宗望於是問了一句:「父皇,拿下居庸關,您給幾天時間?」
阿骨打伸出兩根指頭:「兩天。」
「兩天?」博勒驚得吐了吐舌頭,忽然又覺得不妥,補充說,「皇上放心,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不是讓你霸王硬上弓。」阿骨打說著,轉問宗望:「攻城的雲梯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紮了一百架。」
「兵士們埋鍋做飯的柴草呢?」
「夠燒五天的。」
「趕快傳我的命令,今兒個夜裡,讓兵士們吃一頓熱乎乎的飽飯,從明天起,所有的柴草,一根也不準動。」
宗望興奮地說:「父皇已有攻城妙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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