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臘月,幽燕地面少有晴天。淒厲的北風中,雪片兒趕集似的一陣緊過一陣。居庸關外四十里長的逼仄峽谷,稱之為關溝,是塞外朔方進入中原的必經之地。蒙古高原凜冽的寒風吹到這裡驟然收窄,猶如三軍奪路,風刀霜劍更勝於虎賁之師。
阿骨打穿著一副厚重的鐵甲,騎著一匹火紅色的純種沙州馬,他給這馬起了個名字叫火飛龍。在一隊驍勇騎兵的簇擁下,阿骨打從關外野狐嶺的方向縱轡而來。入得關溝,打著呼哨兒的風愈加肆虐,彷彿粗重的鞭子抽在馬屁股上,受到刺激的沙州馬昂起頭來咴兒咴兒地長嘯幾聲,踢踢踏踏跑得更歡。嘚嘚的馬蹄踏在封凍的碎石路上,發出敲金戛玉的聲音。
兩天前,阿骨打就下達了攻佔居庸關的命令,並任命他的第二個兒子完顏宗望為這支主攻部隊的總帥,同時任命了兩位副手,即左路先鋒完顏婁石,右路先鋒博勒。昨天,完顏宗望率領部隊進駐了關溝。現在,只要稍稍留意,就會發現關溝兩側的山坡上,到處都是在風雪中等待命令計程車兵。
大約離居庸關還有十里地的時候,路邊有一隊士兵夾道迎候。阿骨打遠遠瞧見他們便鬆了韁繩,讓馬放慢速度。
完顏宗望、完顏婁石、博勒三人全副鎧甲,成品字形站在道中。看到阿骨打臨近,三人趨身向前,但不等他們靠攏,阿骨打早已麻利地跳下馬來。
「父親,今兒個有大風雪,兒已派人給您送信,讓您待在大營裡不必前來。」說到這裡,宗望又補了一句,「難道父親沒有收到信?」
阿骨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倒過馬鞭子,用柄頭敲掉宗望短髭上的冰碴子,笑罵道:「媽拉個巴子,這倒真是個鬼齜牙的天氣。但咱們畢竟不是跑老客兒,往來各地賺錢做買賣,想走就走,想歇就歇。婁石,你說對不?」
完顏婁石論輩分是阿骨打的族侄,打從十六歲起就跟著阿骨打與遼人打仗,很得這位馬上皇帝的賞識。但婁石不善言辭,見阿骨打問他,只是嘿嘿地笑著。
阿骨打兀自說下去:「這一年來,咱們一股腦兒拿下了遼五京中的四京,只剩下眼皮子底下這座燕京了,再把這燕京拿下來,遼國就他孃的吹燈拔蠟了。婁石,咱們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
婁石仍不回答,只是把兩隻手團起來,湊近嘴巴哈了一口氣。
宗望接過話頭說:「守衛居庸關的遼兵本來只有五千人,頭兩天聽說咱們要攻關了,臨時又增兵,現在大概有兩萬多人。」
阿骨打問道:「我只給你七千兵馬,你覺得少不少?」
宗望回答:「不少,遼兵已是驚弓之鳥,用七千兵馬攻關,已是牛刀殺雞了。」
「你可別輕敵。」阿骨打說著,手搭涼棚朝兩邊山上看了看,只見楸林蕭瑟峭壁如削,山脊上長城的箭樓與垛口隱約可見。他又看了看關溝中冰雪覆蓋的車道,說道:「古人所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指的就是這居庸關。遼兵知道咱們要攻關,早就作了周密的佈置。咱們想餓虎撲羊,他還想甕中捉鱉呢。」
一直沒有機會說話的博勒,這時跺了跺腳,咕噥了一句:「休想!」
阿骨打忽然壓低聲音,對宗望幾位說:「昨天抓到一位細作,得到情況,遼天祚帝已給燕京城中的蕭德妃和丞相左企弓送信,他要到燕京城中過春節。」
宗望一驚:「這……」
阿骨打盯了兒子一眼,恨恨地說:「天祚帝這老小子,如果進了燕京城,說不定還有翻盤的機會。咱們絕對不能把這個機會送給他。」
宗望估摸著父親的心思,湊近一步說:「父親的意思,攻關的戰鬥要提前?」
阿骨打微笑著沒有作答,而是解開火飛龍的馬嚼子。火飛龍接受主人的愛撫,興奮地刨了刨蹄子。阿骨打從貼身侍衛伸過來的馬糧袋中抓起一把燕麥,喂到火飛龍嘴裡,然後拍了拍馬脖子,愛憐地說:「這鬼天氣,讓它作戰,實在是憋屈它了。」
紛紛揚揚的雪這時稍有所止。宗望看了看父親被頭盔擠得略微有些變形的臉,說:「已經晌午了,請父親到前面帳篷裡吃頓飯。」
阿骨打舔了舔被風吹乾的嘴唇,問:「你們沒帶乾糧嗎?」
宗望回答:「帶了,但父親……」
他想說父親上了年紀,不能太吃苦,但又怕傷害這位從不服輸的父皇,故把剩下的半截話嚥了回去。
知子莫若父。阿骨打知道兒子想說什麼,笑道:「宗望,你嫌我老了是不是?打仗還要父子兵,明日攻關,咱爺兒倆比試比試,看誰跑得快。」
宗望說:「您是父親,又是大金皇帝,無論怎麼說,我這做兒子的決不會讓您跑到前頭去。」
宗望說著朝身後的侍衛做了一個手勢。侍衛趨前一步,從隨身帶著的皮囊裡掏出幾個麻薯子。阿骨打拿了一個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麻薯子凍成了冰坨坨,咬著硌牙。但阿骨打故意表現出美滋滋的樣子,說道:「麻薯子咋吃都好吃,賊面軟。」他跟前的幾個人也跟著吃了起來。
忽然,遠處山脊上冒出了一股濃煙。接著,十幾處峰頭上都升起煙柱。這些煙柱都是從山上長城的烽火臺中升起的。
博勒想說話,卻被冰涼的麻薯子噎了一口,禁不住打了一個響嗝兒。
阿骨打已經狼吞虎嚥吃下三個麻薯子,他問博勒:「你要說什麼?」
博勒說:「烽火臺四處生火,遼兵知道大皇帝來了。」
阿骨打說:「知道就好。走,咱們到關前看看。」
阿骨打說完,已經翻身上馬。宗望等一干人馬也都跟著他,朝居庸關賓士而去。遠遠看去,他們頭盔上的紅纓隨風飄動,像飛騰的火焰。
剛交巳時,遼國的宰相左企弓就到了居庸關。大約五更天時,左企弓就乘馬車離開燕京城奔西北方向的居庸關而來。飛雪紛揚寒氣襲人,左企弓用馴鹿皮護住膝蓋和腳,但他的心情卻比這天氣更為惡劣。作為宰相,他不得不對燕京的局勢深表憂慮。
卻說自四月份阿骨打率部攻陷遼上京之後,倉皇出逃的遼天祚帝耶律延禧就像幽靈一樣到處遊蕩。遼國一批重臣在左企弓的率領下,一路南下到了燕京。據守燕京的秦晉王耶律淳是遼國第七位皇帝興宗的孫子,第八位皇帝道宗的親侄子,天祚帝是道宗的長孫,按輩分,耶律淳是他的堂叔。但這叔侄之間的關係一直不太融洽。其因是道宗聽信奸臣挑唆,廢除皇太子耶律濬的皇位繼承權並賜死後,曾有大臣建議,請立耶律淳為皇位繼承人,虧得還有正直大臣的堅持,作為唯一皇孫的耶律延禧才免遭同他父親一樣的厄運。耶律延禧繼承皇位後,不但沒有對曾成為他政敵的耶律淳堂叔下毒手,還任命耶律淳的父親和魯斡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並晉封耶律淳為鄭王。和魯斡死後,耶律淳承襲父親爵位再晉升為秦晉王,駐守燕京。
上京陷落後,天祚帝曾逃到寧城住了一段時間,而後又從那裡出走西京。出走前,他下詔命宰相左企弓、兵馬總督耶律大石及兵馬指揮使蕭乾等一起鎮守燕京。隨著戰事的吃緊,天祚帝后來完全不知去向,而遼國最後一塊版圖也只剩下以燕京為中心的燕雲十六州的一部分土地了。以蕭幹為首的一幫大臣以「天祚帝已不能行使皇帝權力,而國又不可一日無主」為理由,決定擁立耶律淳為皇帝。耶律淳年過六十,深知收拾殘局殊非易事,故還是真心誠意地推辭了幾次,但架不住大臣們鍥而不捨地懇求,他最終答應。在遼上京被攻陷兩個月後,耶律淳在燕京稱帝,號天錫皇帝,並將天祚帝降為湘陰王。
儘管這只是一個區域性的政權,天祚帝的忠實追隨者以及宋、金兩國都不承認它,但對於大量的遼國的流亡者來說,它仍然起到了吸附作用。一時間,大批從遼國各地匯聚而來的達貴官人與軍事將領集中在燕京城內。但好景不長,僅僅三個月,耶律淳就因病一命嗚呼。他臨終前吩咐:立天祚帝的兒子秦王耶律定為帝,在遠在他鄉的秦王前來即位之前,由自己的愛妃蕭德妃攝政,並封蕭德妃為皇太后。
這蕭德妃是遼世襲貴族大臣普賢的女兒,名叫蕭莫娜。莫娜是契丹語聰明絕頂的意思。在遼國的貴族圈中,她與妹妹蕭莫諦一起被稱為大喬小喬。她嫁給耶律淳時只有十六歲,而耶律淳已年近五十。天祚帝在萬壽節上見到她時,可謂一見傾心。但是,大概由於秦晉王的身份,蕭德妃似乎對他這位風流皇帝總是表現得冷漠。用天祚帝的話說,「這是一塊焐不熱的冰」。幾年後,天祚帝娶了蕭德妃的妹妹蕭莫諦。莫諦在契丹語中的意思是天上的仙女,她的漂亮溫順更勝於姐姐。但天祚帝卻固執地認為蕭莫娜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親近的女人。天祚帝與秦晉王的關係,本來就有隔閡,自從蕭莫娜出現後,兩人的關係就顯得更加微妙。
由於家族的遺傳基因,也由於長期處在傾軋與權謀中,蕭莫娜性格剛毅且極有主見。晚年的耶律淳統御部屬駕馭局勢,完全依賴於蕭莫娜。所以,當耶律淳去世,其指定的嗣位者秦王不知去向,流亡中的天祚帝又無法號令天下,本來就處在樞機密勿之地的蕭莫娜就在這群龍無首的局勢下脫穎而出,成了燕京城中唯一一個能夠調理群臣穩定軍心的鐵腕人物。
幾個月來,各地相繼淪陷的訊息傳到燕京,蕭莫娜與大臣們常常一夕數驚。一入冬天,就聽說南邊的宋朝與北邊的大金聯手夾擊燕京。對於宋朝,蕭莫娜並不怎麼當回事。但對於大金鐵騎,蕭莫娜卻絕不敢掉以輕心。前些時,聽說阿骨打率兵馬自西京出發進擊燕京,蕭莫娜就派重兵扼守居庸關。大前天,聽說大金先遣部隊已進入居庸關的關溝,儘管遼兵已作了妥善佈防,蕭莫娜依然害怕有所閃失,故特遣左企弓前來巡關。
聽說左企弓前來,守關大將張覺趕緊從關樓上下來迎接。
左企弓六十來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精瘦精瘦的小個兒,包在厚重的狐皮大氅內,頭上戴著一頂同樣是狐皮質地的瓦楞帽子,把耳朵與下巴遮得嚴嚴實實。生了一臉橫肉的張覺乍一瞧見左企弓這糟老頭兒的打扮,便覺得晦氣,勉強用尊敬的口吻稟道:
「末將張覺,在此迎接丞相大人。」
刀子般的北風,颳得左企弓睜不開眼睛,他微微抬抬手說:「上樓說話。」
轉過兩道券門,上得關樓的兩層朝房,由於砌了火牆,房子裡溫暖如春。侍衛幫著把左企弓身上的狐皮帽子及大氅卸去,穿著宰相官服的左企弓不再顯得那麼埋汰,只是臉色仍顯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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