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左企弓欲施詐術

阿骨打翻身上馬,勒轉馬頭踏上歸程,他示意宗望驅馬過來與他並肩前行,婁石等知趣地故意壓住隊伍與他們隔幾步路。

阿骨打低聲對宗望說:「大營裡送信來,蕭德妃四大天王之一的郭藥師,已在易州叛變,投靠了南朝的童貫。」

緊趕慢趕,天黑之前,左企弓回到了燕京城內。冒雪衝寒,飢腸轆轆,左企弓也顧不得回家暖暖身子喝碗熱粥,而是命令車伕將馬車趕到內城保寧門外,然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趕到了蕭德妃主政的保寧殿。此時,蕭德妃正與她的哥哥蕭幹、耶律大石等幾位大臣議事。蕭幹原任燕京兵馬指揮使,耶律淳稱帝之後,任命他為兵馬總督。耶律大石原是天祚帝手下大將,隨左企弓一行來到燕京後,迫於無奈歸順了耶律淳,被任為天下兵馬總督,在軍中的地位還高於蕭幹。耶律淳稱帝后,所依賴的正是蕭幹、耶律大石、郭藥師與張覺,遼人稱他們四人是燕京政權的四大天王。

看到左企弓走進殿來,蕭德妃指了指身邊的一把鋪了鹿皮的椅子讓左企弓坐下。從神情上看得出來,她早就盼望左企弓回來。

左企弓剛落座,蕭德妃就將一份諜報遞給左企弓。

左企弓接過來,先看到了「郭藥師降表」五個楷書的題頭大字,不免心裡頭一顫,遂埋頭讀了下去:

臣生幽昧之鄉,未被文明之化,常思戴日,何啻望霓?遐者,天祚皇帝怠棄鑾輿,越在草莽;萬姓無依棲之地,五都有板蕩之危。雖宣嗣國,旋至淹忽;女後攝政,尤難撫綏;誠天命之有歸,非人力所能至。臣等縱屬多難,莫生異心。蓋所居眾人父母之邦,不可廢臣子之節。今契丹自為戎首,竊稔奸謀,燔燒我裡廬,擄掠我士女,報之以德,撫乃以仇。以是思戴舜以同心,恥助紂而為虐。今將所管押之馬步軍,願充賤用。伏願皇帝,特開天地之恩,許入風雲之會。實所願也,非敢望焉!

左企弓一連看了兩遍,又環視了一下殿內各位在座者的臉色,沉吟著問:「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蕭德妃回答:「早晨,你剛離開城裡,奚王總兵就從良鄉送來了這份諜報。」

左企弓腦海裡浮出郭藥師的樣子:一隻大大的酒糟鼻子像一朵被雨水泡脹的猴蘑,極為誇張地蹲在刀條臉的中間,再配上兩道似有還無若斷若連的細長眉毛和一雙窄窄的眯縫眼,還有一個朝前翹起的瘦削下巴,讓人詫異這種五官的搭配可謂天下無雙。加上兩條因為長期騎馬而形成的羅圈腿和開口說話時那種刺耳的雞公嗓子,真可謂人見人煩,人見人怕。記得第一次見到郭藥師時,是在中京寧城,天祚帝因為上京失守,暫時避難中京。生於鐵州的郭藥師,本是駐守中京的一名裨將,大金國阿骨打的兵馬一來,懼怕女真人的兵士們一夜間逃走了大半,就連守城坐纛兒的大帥也攜帶眷屬溜得無影無蹤。生性喜歡鬥毆惹事的郭藥師,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窩窩囊囊地捲鋪蓋走人,於是從馬廄裡牽出一匹好馬,星夜馳回鐵州。憑著他在家鄉打小掙下的好俠仗義的名聲,兩天時間,就募集了八千名戰士。他帶著這支新軍趕回遼陽,正好天祚帝撤退到此,郭藥師率軍前來拱衛。天祚帝知道這件事後很是感動,便下旨召見。見面時郭藥師面對平日難得一見的天祚皇帝行了標準的將軍覲見禮,即右腿單腿跪下,兩手抱拳舉過頭頂。天祚帝兩眼死盯著郭藥師的酒糟鼻子,竟忘了吩咐平身。還是左企弓在一旁提醒,天祚帝這才讓郭藥師起來安排椅子坐下。

天祚帝問:「你是哪裡人?」

郭藥師兩手搭在膝蓋上,恭恭敬敬回答:「鐵州。」

「鐵州是熟女真聚居地。」

大遼建國時,為防止居住在黑龍江及松花江流域的女真人勢力太大不服從管理,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於是下令將部分女真人遷到遼河流域安頓。一個半世紀過去後,遷到遼河流域的女真人幾乎被契丹人同化,所以被稱為熟女真,而留在黑龍江原居地的女真人則被稱為生女真。天祚帝說這句話的意思,可以聽出對女真人的輕蔑,但對熟女真還勉強接受。

郭藥師不能完全理解天祚帝複雜的心理感受,仍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鐵州的熟女真很多。」

「你是熟女真嗎?」

「不,我是契丹人。」

「哦?」

「我祖上是漢人,但到我爺爺那一輩,就完全變成契丹人了。」

「這麼說,你和女真人沒什麼關係。」

「有一點,我老婆是熟女真。」

「你樣樣都沾一點,」天祚帝的口氣充滿揶揄,「你小子還有點本事,兩天就招募了八千人。」

「小人對皇上忠心,我要招募勇士勤王。」

「你那八千勇士,都是熟女真嗎?」

「大部分是,其中也有契丹人,還有一小部分漢人。」

「唔,這些勇士們是打兔子能耐,還是打老虎能耐?」

「既有打兔子的,也有打老虎的。」

「你呢?」

「我主要是打老虎,捎帶也打兔子。」

天祚帝笑了起來。

郭藥師也跟著笑起來,他笑的樣子更讓人覺得陰鷙。他看出天祚帝有抬手送客的意思,連忙說:「皇上,小人還有一事請求。」

「說。」

「小人招募的這支軍隊,還沒有名字,小人斗膽請皇上賜名。」

天祚帝略作深思,說:「那就叫怨軍吧。」

「什麼?」

「怨軍!」天祚帝一字一頓地說,「怨,就是恩怨的怨,女真人對朕的大遼國可謂以怨報德,阿骨打實在可恨。你郭藥師招募了這麼多熟女真去同生女真作戰,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以怨報怨,所以,就叫怨軍!」

「這……」郭藥師有些難堪。

左企弓對愣著的郭藥師說:「還不謝皇上!」

郭藥師從椅子上挪下屁股來,對著已經起身離去的天祚帝的背影,再次行了一個將軍禮。

天祚帝離開遼陽前往雲中西京時,並沒有安排郭藥師隨駕,而是讓他隨著左企弓與耶律大石到了燕京。左企弓已經看出天祚帝對郭藥師並不欣賞,郭藥師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但到了燕京後,情況發生了改變,倉促稱帝的秦晉王耶律淳苦於人才匱乏難撐危局,故對郭藥師百般拉攏,改怨軍為常勝軍,並賜郭藥師為京南防禦使,將西奚、嶺外諸大王部眾新募軍士一萬多人,全部交給郭藥師指揮。這樣,郭藥師麾下有了一支兩萬人的軍隊,頓時身價大漲,身份竟與耶律大石、蕭幹、張覺等老臣扳平,成為支撐燕京政權的四大天王。

郭藥師負責鎮守涿州、易州,阻擋宋朝的入侵。當大金與宋朝議定南北夾擊合圍燕京時,宋徽宗皇帝派童貫、王黼率三十萬大軍北伐。但是在霸州附近的白溝遭遇主動出擊的郭藥師。宋朝軍隊無論是數量還是裝備,皆佔有絕對的優勢,卻被郭藥師打得卸甲丟盔潰不成軍,退縮到雄州以南。這一仗是耶律淳稱帝以來軍事上最大的勝利。從此,宋朝官軍雖每有騷擾,但從未取得過勝利。因此,郭藥師的影響力,竟一下子超越眾人,變成了四大天王之首。但是,天有不測風雲,誰知在燕京爭奪戰的節骨眼上,郭藥師卻反水投奔了宋朝,對於以蕭德妃為首的燕京政權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見左企弓看了降表之後思忖良久默不作聲,蕭德妃忍不住問他:「丞相,你看這件事如何補救?」

左企弓說:「涿、易兩州落入南朝手中,的確對我們不利。但我認為,鐵心跟著郭藥師反水的,肯定只是他募集的怨軍,秦晉王撥給的奚王各部一萬多人,不會跟著他走,當然,這只是分析。」

「丞相分析得很對。」兵馬總督兼北院樞密使的蕭幹接話說,「奚王各部統領蕭餘慶,已將自己的部隊帶出涿、易兩州,如今佈防在白溝一帶。」

「這麼說,南線還有陣地可守。北線的居庸關,我今日視察歸來,張覺的自信與輕敵雖然令人擔心,但他的防禦策略還是讓人信服。」

蕭德妃蹙著眉頭說:「燕京的安全,靠守是守不出來的。」

左企弓點點頭回答:「眼下的確是我們最困難的時候,腹背受敵,金與宋聯盟,必欲來夾擊我大遼。古人講兵不厭詐,我看,咱們恐怕也只能施展一點詐術了。」

「什麼詐術?」蕭德妃問。

左企弓看了看在座的蕭乾和耶律大石,欲言又止。

蕭幹敏感地瞪了左企弓一眼,不滿地說:「你不相信我們?」

左企弓苦笑著搖搖頭,回道:「我豈敢不相信兩位大帥,我是怕說出想法來,刺傷了兩位大帥的自尊。」

耶律大石過去與左企弓同在天祚帝身邊共事,對這位老臣的沉穩與縝密一向抱有好感,於是立即表態:「丞相大人但說無妨。」

蕭德妃也鼓勵說:「丞相快說吧。」

左企弓這才說出他的想法:「對大金的阿骨打,我們詐降;對南朝,我們也主動俯首稱臣。」

「這是什麼渾球主意,」蕭幹立馬站起來反駁,「阿骨打本是一隻老媽猴子,一不小心讓他坐大了,但怎麼說,也只是個撩騷的妖怪。南朝他宋家的皇帝,從來都不敢抬正眼看咱們,如今你老神仙倒好,讓咱們大遼的貴胄們在他們面前當一個低聲下氣的孬種。」

「看看,」左企弓不慍不火,乾笑著說,「老夫剛說了一句,蕭大人就嗆上了。」

蕭幹是蕭德妃的親哥哥,所以,蕭德妃敢給他臉色看。接著左企弓的話,她斥道:「哥,看你這脾氣,動不動就尥蹶子,聽丞相把話說完。」

蕭幹氣鼓鼓地坐下,左企弓剛要說完他的錦囊妙計,忽聽門外有人銳聲喊道:「啟稟太后,出大事了!」

蕭德妃霍地站起來,追問:「什麼事?」

門外的侍衛回答:「郭藥師神兵天降,已經攻到城下了。」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