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過了,天才麻麻亮,躺在被窩裡的蕭莫娜身子稍稍動了一下,睡在她旁邊的天祚帝立刻就問:「莫娜,你醒了嗎?」
其實蕭莫娜一宿都沒閤眼,只是臨到五更天的時候才迷迷瞪瞪睡著了一會兒。聽到天祚帝問話,她轉過身子,把頭枕在天祚帝的臂彎裡,問他:「昨夜裡,你也沒睡好吧?」
天祚帝撫摸著她的肩,問:「你怎麼知道?」
「我沒聽到你的鼾聲。」
「啊,你不是笑話我睜著眼睛也能打鼾嗎?」
「是啊,男人的鼾聲,女人的笑聲,都是很迷人的。」
天祚帝的手從蕭莫娜的肩頭滑到她豐滿的乳峰上,他輕輕地摩挲著,用充滿傷感的語調說:「留給我們的好日子不多了。」
蕭莫娜把手蓋在天祚帝的手背上,深情地說:「阿適,佛國的日子更好。」
「是啊,不食人間煙火少了許多煩惱,下輩子再也不當皇帝了。」
說著,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天祚帝把生滿硬髭的臉貼在蕭莫娜保養得極好的粉嫩的臉上,蕭莫娜忍受了一會兒,然後推開他,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呀?」
「二月二龍抬頭。」
「驚蟄過了五天了,聽說在江南,驚蟄會打春雷的。」
「雷一響,貓冬的龍就會被驚醒。」
「阿適,你抬抬頭。」
「我?」
「今天二月二,你是真龍天子,該你抬頭了。」
天祚帝翻了個身,真的抬起了頭,盯著蕭莫娜,儘量顯得輕鬆。
蕭莫娜看著天祚帝瘦削的面龐,心裡頭滿是酸楚,她撫摩著他的臉頰,嘆道:「阿適,你瘦多了。」
「瘦了精神。」天祚帝強笑著。
「阿適,我是幸福的女人。」
「啊?」
「因為我在二月二這一天,真的看到了龍抬頭。」
「莫娜,下輩子你當皇帝,我當你的女人。」
天祚帝說罷把頭倒在蕭莫娜的胸脯上,蕭莫娜感到有幾滴滾燙的水珠滴在她的乳溝裡,那是天祚帝的淚水。
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儘管在江南已春氣萌動,但遼闊的荒原上,還是堅冰鋪地,所有的河川都還沒有融凍,曠野上還颳著淒厲的北風,地上沒有奔跑的野獸,天上也不見飛鳥,這樣的景象讓人絕望。
天祚帝終於在二月初一這天傍晚,趕到了應州地面上一處名叫西風寨的小村子,西風寨只有十幾戶人家,都是既沒有得到墨水滋養也沒見過世面的莊稼漢。天祚帝並不是選定來這裡歇宿,而是因為到達這裡時,張寶成詢問此為何處,村民說是西風寨。張寶成誤聽為棲鳳寨,天祚帝將這村名視為吉兆,也就安歇下來了。這西風寨在應州北面三十多里地的一處平原上,那裡是桑乾河上游——灰河與渾源川兩條河流交匯前夾束的一處谷地。這谷地的東邊是龍首山,過了龍首山就是渾源、廣靈和蔚縣。這三個縣分屬應州與蔚州,都是前遼西京的轄區。大同管轄的二十餘州縣,雖然都變成了大金國的軍事管制區,但因這裡屬於燕雲十六州的山後六州,按金宋密盟是要交割給南朝的。金國既遲遲未交,卻又不能派遣和任命官員前來管理,因此山後六州的州縣仍由前遼的官員們管理,原來駐紮在這些州縣的遼軍將領,只要他們同地方官吏一樣表態效忠大金,也統統就地錄用,大金西路軍元帥完顏宗翰只派少數軍官前來督察。這些前遼軍政官員懾於大金軍的威勢,倒也一如既往恭謹辦事,至少在表面上,他們十之八九都還在完顏宗翰面前表現得服服帖帖。但是,遼軍攻陷寧邊州的訊息傳出後,這些前遼官員立馬就人心浮動了。這些官員中有不少人內心裡還是忠於大遼王室的。他們暗地裡相互串聯,商量勤王大計,並派出使者前往寧邊州,恭請天祚帝到他們的地盤上實施復國計劃。這批官員中,就有渾源、廣靈與蔚縣三縣的知縣,以及在這三縣區域內的大約三千多名駐軍。
聽到這些訊息,特別是會見了幾名費盡千辛萬苦來到寧邊州的特使後,本已陷入絕境的天祚帝,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加之派出的探馬回來稟報,通往西夏以及南下朔州、武州的道路全部被大金軍堵死。此時越過黃河進入偏關,再從那裡翻越長城,通過人煙稀少的平魯、山陰兩縣,再涉過灰河,借道應州前往渾源,仍不失為一條較為安全的求生之路。天祚帝遂決定在寧邊州過完元宵節就實施這一計劃。
臨出發前,天祚帝再次採納蕭莫娜的建議,將部隊分成三撥:一撥五千人,帶著大悲奴等官員由寧邊州向西,過金肅軍與河清軍,穿越毛烏素沙漠前往烏蘭木倫河流域;另一撥也是五千人,帶著所有官員的家眷及王室鹵簿文書向北過長城,經白道坂入涼城,過奄遏下水湖前往白水濼。大金軍的三大軍團分佈在西、北、南三面,這兩支向西、向北的部隊沿途會遭遇惡戰,但也能牽制大部金兵主力。他們若能突圍成功,則西路軍可入西夏,北路軍可入漠北尋找耶律大石的軍團。當然,這兩支部隊最最重要的任務是掩護天祚帝向東突圍。
三支部隊幾乎是在元宵節前一天同時開拔。天祚帝親率的這一支部隊是他裝備最為精良的禁衛軍,但只有三千人。如果甩掉輜重輕騎作戰,這三千勇士以一當十,倒也是一支所向披靡的王者之師。但是,固執的天祚帝一定要帶上他喜愛的金銀財富、古玩字畫以及大量的佛像法器。當然,那九隻尖喙利爪的海東青也必須隨軍行動。從夾山出發時,運載這些物品一共使用了五百輛大車。現在通過精減,仍有二百輛被塞得滿滿登登的。這些大車影響了部隊行軍的速度,加之一路的積雪與堅冰,部隊第一天走了不到三十里地。
應該說,蕭莫娜的計策的確起到了作用。那兩支向西向北的部隊出城不久就遭到了金軍的堵截,求生的渴望讓遼軍特別英勇,因此給大金軍一個誤判,即這兩支部隊是遼軍的主力,於是調集更多的部隊前來圍剿,這樣就給天祚帝的突圍贏得了時間。怎奈這支禁衛軍為兩百車輜重所累,行軍速度如蝸牛一般。大約十天以後,西路與北路的兩支部隊均被擊潰,從俘獲的大臣及家眷口中,金兵得知天祚帝並不在這兩支隊伍裡。於是,大金軍在整個防區內搜尋天祚帝的下落。不久,完顏婁石的部隊就在山陰縣境內發現了遼軍。其時,禁衛軍正在設法將兩百輛馬車的輜重卸下來,肩挑背馱渡過灰河。完顏婁石指揮部隊掩殺過去,遼軍猝不及防,這場遭遇戰讓禁衛軍失去了八百名將士。斷後的千名戰士拼死抵抗,才讓天祚帝成功突圍,但危機並沒有解除。得知訊息的大金軍全部趕到了這裡,本在大同城中坐鎮指揮的完顏宗翰也到了應州。一路上,天祚帝儘量避開城鎮大道,但畢竟還有上千人,很難不走漏訊息。昨天,禁衛軍再次與完顏婁石的部隊遭遇,這一仗不但讓禁衛軍減員過半,更是丟掉了大批物資,最重要的是所有的糧草給養全都失去了。臨近天黑的時候,一個更大的噩耗傳來:渾源、廣靈、蔚縣三縣的知縣及領兵的長官,因為遭人揭發,被完顏宗翰派兵全部誅殺,如今,這三個縣裡駐紮了三萬多名大金軍……
到此,天祚帝的希望全都破滅,當他誤將西風寨當成棲鳳寨而決定在此歇息時,他已放下了所有的傲慢與任性。他滾下馬鞍,然後親自把疲憊的蕭莫娜扶下馬來,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這裡叫棲鳳寨,你是人間最美的金鳳,為了你,我決定在這裡住一晚上。」蕭莫娜沒有吭聲,她隨天祚帝走進了一家農舍——據張寶成說,這是棲鳳寨最好的一間房子了,因為它畢竟還有一個熱炕,但房子裡充滿了刺鼻的尿臊味,觸眼之處全是骯髒。一進房子,蕭莫娜就想作嘔,不要說住,她這一生連看都沒有看到過這樣破敗的臥室,但現在她沒有選擇。幸虧張寶成始終沒有丟棄他們的被褥,將世間最奢侈的被褥擱放在最簡陋的土炕上,不是一般人能體會到的落差與辛酸。這一夜,曾經的大遼國最有權勢的兩個人,應該有很多的話互相傾訴,但他們卻都不言不語,只是互相依偎著,用不再有激情燃燒的身子溫暖著對方,直到天亮了,他們才嘮起了閒嗑。
當天祚帝把腦袋埋在蕭莫娜胸脯上默默地流淚時,蕭莫娜沒有推開他,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阿適,你多久沒有哭了?」
天祚帝坐了起來,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好像從來就沒有哭過。」
「你爺爺駕崩時,也沒有哭過嗎?」
「沒有。」
「其實,你就是號啕大哭也是應該的。」
「為什麼?」
「一個王朝終結了。」
「啊,是的。」
天祚帝極不情願地承認,蕭莫娜本來還想說一句「咱倆的愛也要終結了」,但她怕刺傷天祚帝,忍了忍沒說出口來,只是問道:「龍抬頭的日子,是不是晴天?」
天祚帝站起來,從極小的窗子朝外瞧了瞧,回答說:「是陰天,好像又要下雪了。」
蕭莫娜搖搖頭:「龍沒有抬頭啊。」
天祚帝下了炕,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早上吃什麼呢?聽張寶成說,只剩下十幾顆紅棗。」
蕭莫娜沒有回答,卻問:「阿適,雪地上的經堂,佈置了嗎?」
「昨晚上就對張寶成說了,應該佈置了。」
「好。」蕭莫娜這時也披衣坐了起來,她打量著房子裡骯髒而又破舊的陳設,又說,「阿適,你幫我做件事吧。」
「好,你說。」
「你到野地裡,替我鏟一桶最乾淨的雪回來。」
「剷雪?」
「是的,你不要使喚手下,要自己去鏟。」
「為什麼?」
「我要用雪擦擦自己的身子。」
「那麼涼……」
「阿適,你別說了,馬上要去禮敬佛祖了,我的身子必須乾淨。」
蕭莫娜說著,一雙憂傷卻依舊動人的大眼睛裡閃出了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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