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帝本想在攻陷寧邊州的第三天,就揮師南下攻打武州,但因風雪太大,道路全都掩埋在深深的積雪裡,車輛馬匹無法行走,部隊只好待在寧邊州城裡待命,這一待不知不覺就過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天才麻麻亮,天祚帝就從被窩裡爬起來,被驚醒的蕭莫娜揉著眼睛問:「雪停了嗎?」
天祚帝側耳聽了聽窗外說:「風弱了很多,雪好像也停了。」
「謝天謝地,這場雪足足下了七天,鳥兒都不知凍死了多少。」
說話間,兩人都穿戴了起來。盥洗後,他們又一起來到膳房裡喝起了奶茶。這時,張寶成進來稟報部隊最新的情況:戰馬凍死了二十七匹;因薪柴幹糞供應不足,一半的房子無法取暖;積雪太厚導致城西一處有三間土坯房的宅子倒塌,住在裡面的十二名兵士四死八傷;軍糧只能維持二十天,為了節省,每天由三頓飯改為兩頓……
聽到這裡,本來就焦灼不安的天祚帝立刻嚷了起來:「出發,今天就出發!」
蕭莫娜問:「出發到哪裡?」
「武州。」
「此去武州多少路程?」
「放在好天氣裡,兩天就夠了。」
「可現在不是好天氣。」蕭莫娜總是在節骨眼上顯得比天祚帝冷靜。她說,「要想出發,任何時候都可以,只是要看效果。部隊現在開拔,一邊剷雪一邊前進,一天能走十里地就不錯了。到武州三百多里地,猴年馬月才能走到?且這一路,大多數地面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恐怕沒有走到武州,十之八九的人馬就沒了。」
聽了蕭莫娜這席話,天祚帝洩氣了,他轉動著手中的銀碗,一聲不吭。
蕭莫娜看到天祚帝手中銀碗裡的奶茶已經喝乾,提起奶壺給他續添,卻發現奶壺也是空的,於是讓侍立在側的親兵再送一壺來。
親兵剛要離開,天祚帝喊住了他:「不用再添了。」
蕭莫娜說:「我看你沒喝夠。」
天祚帝回答:「給養不夠,能省就省點,還有……」
天祚帝瞅了蕭莫娜一眼,沒有說下去,蕭莫娜追問:「還有什麼?」
「你這幾天的臉色,沒有在夾山時那樣好。」
蕭莫娜說:「風雪太大,貓在屋子裡出不去,哪有好臉色。」
「我知道,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你多長時間沒有用牛奶泡澡了?」
「出夾山就沒有泡過。這兵荒馬亂的,已顧不得講究了。」
「我已下令,要省一些牛奶出來,讓你泡一個澡。」
「多謝你,還是省下牛奶送給將士們喝吧,」蕭莫娜說著,又低聲問,「皇上,咱們一定要去武州嗎?」
天祚帝回答:「你知道的,咱們為什麼要去武州。」
蕭莫娜沉吟不語,此次軍事行動的真實目的,天祚帝告訴過她。在九月末,南朝童貫曾派秘密使者來到夾山,告知天祚帝,南朝徽宗皇帝一直對他很惦念。並言大金皇帝阿骨打薨逝之後,繼位皇帝吳乞買很難遏制以完顏宗翰為首的少壯派將領的擴張野心,他們有撕毀盟誓重新奪回燕京之意。有鑑於此,徽宗皇帝經過反省欲除往謬,決心與大遼重修舊好,決定幫助天祚帝重整旗鼓恢復統治。經商定,天祚帝於冬至日前後率兵離開夾山前往與宋境毗鄰的武州,屆時宋軍會派十萬兵馬在武州接應,宋遼兩軍在武州會合後,再一舉進軍拿下西京大同,那時,天祚帝即可在西京大同宣佈復國。
從一開始聽到這個密謀時,蕭莫娜就覺得不可靠。她坐鎮燕京時,也曾就聯宋抗金以及附宋保燕等大計派手下與童貫密議,最後她還在房山縣六聘山中的天開寺與童貫直接見面。她覺得童貫是個笑面虎,表面讓人感到親善,內心卻毒如蛇蠍。因此她及時提醒天祚帝不要上當。但天祚帝復國心切,加之他相信徽宗趙佶的反省——與阿骨打建盟無異於引狼入室,如今吃盡苦頭這才醒悟過來,欲與他天祚帝重申舊誼再度聯盟。當然,宋朝密使也說出了徽宗皇帝開出的條件,一旦大宋幫助天祚帝復國成功,大遼要如數歸還燕雲十六州給大宋。天祚帝權衡再三,答應了趙佶開出的這個條件。
當天祚帝按約定的時間從夾山出發,蕭莫娜雖然不情願,卻仍隨著他一起行走。夾山在雲內州的地面上,為了迷惑大金軍,天祚帝聽從蕭莫娜的建議,先揮師向北拿下漁陽嶺,將嶺口值守的一個哨隊三十餘人全部斬殺不留活口,然後再折回來,繞過百里開外的塞北重鎮雲內州,向東取道豐州,再南下振武、河濱——在這裡渡過封凍的黃河,沿毛烏素沙漠的邊緣,穿過金肅軍境內人煙稀少的荒原,而後突然出現在寧邊州城外。如此長途奔襲,五百里地只花了三天時間,所以才打了寧邊州守城大金軍一個措手不及。
奇襲寧邊州是天祚帝蟄伏夾山近兩年以來的第一次軍事行動,也是第一次勝利。天祚帝心裡頭清楚,如果不是採納蕭莫娜的建議,這一路不會如此順利。但他也知道,蕭莫娜是不同意他採取這次軍事行動的。所以,當蕭莫娜再次對進攻武州提出質疑時,天祚帝仍以與童貫訂立密盟來解釋。
蕭莫娜知道天祚帝個性執拗,凡是他認準的事情,旁人很難說服他改變。但她認為南下武州事關兩萬餘將士及臣僚家眷的安危,在諸多疑團未能解開之前,絕不可冒冒失失地進兵。就在昨天夜裡天祚帝召聚幾位將軍商議軍事的時候,蕭莫娜去找了澄宇老和尚,在將各方局勢作了細緻分析後,兩人決定一起找天祚帝談一次。
這時,蕭莫娜也不再繞彎子了,她直截了當地告訴天祚帝:「澄宇老和尚有一些忠告,要當面告訴你。」
「噢,老和尚忠告?他要說什麼?」
看到天祚帝有些吃驚,蕭莫娜便起了身,以不容分說的口吻說:「走吧,我陪你去。」
天祚帝隨著蕭莫娜來到佛堂,澄宇老和尚正在蒲團上閉目靜坐。
天祚帝一進來就嚷道:「老和尚,蕭莫娜說你有忠告對我說。」
澄宇老和尚將持念珠的手抬了抬,示意兩人先敬香。
天祚帝接過蕭莫娜點燃的一支檀香,敬香施禮後,三人換到隔壁房間裡落座,澄宇老和尚開口問道:「皇上,還記得吐蕃部給你送來的那九十八尊佛像嗎?」
「記得,老和尚你清點時,說是遺失了一尊。」
「還記得是哪一尊嗎?」
「大黑天。」
「對,大黑天。」澄宇老和尚輕輕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接著說,「皇上,你知道大黑天的神勇嗎?」
「大黑天是護法神。」
「對,是護法神,但不是一般的護法神。」澄宇老和尚解釋說,「在吐蕃部的番僧那裡,大黑天被稱作瑪哈嘎拉。這是能夠讓十方惡魔聞之逃遁的梵天諸神中的第一神。有瑪哈嘎拉在,百煞消亡,百毒不侵。」
聽到這裡,天祚帝神情有些沮喪,嘆道:「早知道大黑天如此神聖,咱就會把它日夜帶在身邊。」
「皇上,老衲對你說過,一切都是天意。」
蕭莫娜插話問道:「能補救嗎?」
澄宇老和尚說:「皇上,老衲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天祚帝看了看蕭莫娜,問澄宇:「是忠告嗎?」
「也算是吧。」
「請老和尚開示。」
「開示之前,請皇上隨老衲先念三遍大黑天咒語。」
老和尚說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胸腔裡發出一種低沉的容易讓人產生幻覺的聲音:
嗡——瑪哈嘎拉,梭哈——
天祚帝、蕭莫娜仿效澄宇老和尚的韻調,虔誠地誦唱:
嗡——瑪哈嘎拉梭哈——
這樣一連唸了三遍,澄宇老和尚才正色說道:「這是祈請大黑天的咒語,凡遇到災難要請大黑天解救時,就先念三遍這個咒語。」
天祚帝盯著澄宇,提心吊膽地問:「老和尚,咱們現在有災嗎?」
「有。」
「什麼災?」
「這次出夾山南下武州,似有不妥。」
「不妥在哪裡?」
「出門即遭大雪,此天象也;冬至大開殺戒,此人象也;君臣將士坐困邊城,此地象也。天地人三象都不吉利啊。」
「老和尚,咱們如今在一條船上,你可不能說這等洩氣的話。」
「天意難違啊,皇上!」
「什麼天意?」天祚帝稍顯不滿。
澄宇老和尚反問天祚帝:「你知道南朝皇帝的年號嗎?」
「他的年號?咱當然知道。」天祚帝搔了搔腦袋,愣了一會兒,自嘲道,「真他孃的,咱腦子突然不好使了。」
蕭莫娜一旁說道:「宣和。」
天祚帝嘿嘿一笑:「對,今年是南朝的宣和六年。」
澄宇老和尚輕聲說:「宣和這兩個字,是亡國之兆。」
「啊?」天祚帝一驚。
「宣和這兩個字拆開來看,是一旦宋亡,二口無依。」
「是嗎?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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