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翰回到元帥府,已經是下半夜了。他也是因為在武州地面遭遇到暴風雪而阻礙了行程。蕭莫諦雖然不確定他能否在冬至日趕回來,卻仍然堅持等候。當日夜思念的夫君帶著一身雪花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立刻伸出兩隻溫熱而柔軟的手在他生滿短鬂而又冰涼的臉頰上揉搓。她想著丈夫長途跋涉歸來,一定是又累又餓,便張羅著要給這位風雪夜歸人弄一碗熱湯喝喝。
當蕭莫諦準備挪步離去時,完顏宗翰把她攔住了,藉著溫馨的燭光,他看到蕭莫諦俊俏的臉蛋上閃耀著瓷一樣的光芒。寢房裡的磚炕燒得很熱,只穿著一襲素絲睡袍的蕭莫諦周身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讓人銷魂的香味。離家差不多兩個月的完顏宗翰一直懷念這種香味,當然,還有她那一雙脈脈含情的會說話的眼睛。他心中的某種渴望一下子被撩撥了起來,眼下他首先要解決的不是飢餓而是慾火中燒。他迅速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光,將顫抖而又期待的蕭莫諦抱上溫熱的炕頭……
當玉山傾倒、銀瓶乍洩的男歡女愛稍稍停歇,不覺已交寅時,但窗外仍一片漆黑,激情之後感到慵困的蕭莫諦很想依偎著完顏宗翰強壯的胸膛美美地睡上一覺。突然,她記起了趙良嗣託付的事情,於是搖醒了剛剛睡去的完顏宗翰。
宗翰聽完蕭莫諦的述說,立刻睡意全消,他正想就此事再作詳細的詢問時,卻聽得門外有人輕輕地喊他:「大帥!」
「誰?」完顏宗翰問。
「我。」這是小八爺的聲音,「大帥,希尹監軍與餘睹都統都來了,在前廳等候你。」
「這麼早兩人一起趕來,一定有急事。」
完顏宗翰說著,吻了吻蕭莫諦比羊脂玉還細膩的臉蛋兒,然後翻身下炕,穿好衣服去了前廳。
大半個時辰前,寧邊州失守的訊息傳到了完顏希尹的官邸。乍一聽到這個訊息,完顏希尹不免生起了焦灼,因為失敗的部隊屬於他的軍團。他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同時他也知道完顏宗翰已經歸來,於是急速通知耶律餘睹一起前來元帥府稟報軍情並商量對策。
聽完希尹的報告,宗翰鎖著眉頭深思了一會兒,問:「寧邊州駐紮了多少部隊?」
希尹答:「第三軍團的一個團。」
「一千人,」宗翰說了一句,又問,「第三軍團的總轅設在哪裡?」
「柔服縣城。」
「為何總轅不設在州城,要設在柔服縣呢?」
「因為柔服離西夏更近。」
宗翰想了想,又問:「漁陽嶺有守軍嗎?」
「有,只是一個哨棚,幾十號人,屬雲內州的部隊。」
「既然有兵士,為何遼兵進攻寧邊州,守軍卻事先沒有得到任何訊息?」
宗翰的口氣非常嚴厲,希尹聽了忐忑不安,但他也不知道原因所在,只得推測回道:「八成,那一支哨隊全軍覆沒,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報信。」
「這就更說不過去了。」宗翰本想作更嚴厲的訓斥,但看到希尹漲紅的臉,便又忍住了,改口問道,「給你送信的哨馬,是誰派出的?」
「骨必朵。」
「他現在哪裡?」
「他率領第三軍團全部人馬殺回了寧邊州,出發之前派出哨馬前來大同向我稟報軍情。」
「那就是說,寧邊州那邊的戰況,眼下還無從知曉。」
「是的。」
完顏希尹說這兩個字的口氣既有些緊張,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比完顏宗翰大兩歲,雖然都姓完顏,但他不是阿骨打家族的近支。他認為宗翰之所以得到阿骨打的信任,是因為這位鐵血將軍是老皇帝的親侄兒。宗翰從小與二太子宗望一塊兒長大,兩人氣味相投,處得比親兄弟還親。哥兒倆最受阿骨打青睞,所以被委以東、西兩路大軍的主帥。希尹、婁石,還有阿骨打的親兒子宗幹、宗弼等,都只能在兩支大軍中擔任副職。完顏希尹雖然心中十二分不高興,但也只能藏著掖著不能表露。因為宗翰的確是大金軍中的靈魂人物,在將士們中,宗望被稱為「菩薩太子」,而宗翰則被稱為「鐵血元帥」。他英勇善戰而且殘酷無情,無論對遼還是對宋,他都持強硬態度。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在阿骨打生前,能夠影響他決策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陳爾栻,一個就是宗翰。
宗翰言語不多,但每次打仗排兵佈陣都深思熟慮,三言兩語說出來句句都是良謀。將士們只要執行,皆能出奇制勝,他的威信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這一點,連完顏希尹也不得不佩服。這也是他有些懼怕宗翰的原因。
剛才希尹的回答顯然令宗翰不滿意,他早就看出這位本族兄弟表面恭順,內心中卻有那種不肯屈居人下的傲勁兒,為顧全大局,他總是避免與之爭執,但他作為主帥仍要提醒,問道:「希尹,你得到情報後,作了哪些佈置?」
希尹回答:「咱認為,這是天祚帝派出來打糧的部隊,他藏在夾山糧草奇缺,難以度過冬天。」
「你為何有這種判斷?」
「一過冬至,兵馬貓冬,這是祖輩傳下的規矩。退一萬步說,真是天祚帝出山了,他也不會繞道去長途奔襲寧邊州,他一定會去進攻東勝,從那裡,他才能進入西夏。」
希尹自以為分析透徹,宗翰卻不作評論,他轉而問耶律餘睹:「餘睹,你瞭解天祚帝,你說說,希尹的話有沒有道理?」
耶律餘睹曾是天祚帝手下最有權勢的大將,歸降大金後,就一直擔任宗翰的副將,論戰場上的經歷,他比希尹豐富,但他看出希尹始終提防著他,故每次議事他都小心翼翼。眼下宗翰的提問,使他無法迴避,他只能說出自己的判斷:「我認為,奔襲寧邊州,應是天祚帝親自指揮的戰役。」
「啊,」宗翰濃濃的劍眉一揚,「你往下說。」
從宗翰的鼓勵中,耶律餘睹猜出他是同意這一觀點的。但他也看出希尹的嘴角浮出了冷笑,此時他無法兩旁討好,只得繼續按自己的分析說下去:「天祚帝是一個由著自己性子做事的人,他常常冒著暴風雪,到曠野上尋找飢餓的狼群,或者鑽進密林裡打蹲熊。儘管大臣們反對他這樣做,認為冰天雪地中狩獵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但天祚帝從不聽他們的主意,他從不肯貓冬,恰恰相反,只要天上一下雪,他就精神抖擻……」
「餘睹將軍你別忘了,打仗不是狩獵,一個軍團出來,連給養都無法補充!」
希尹粗暴地打斷餘睹的話,他覺得餘睹的話是存心討好宗翰,偏偏宗翰偏袒餘睹,宗翰看出希尹的鬼心眼兒,制止他說:「希尹,讓餘睹把話說完。」
餘睹繼續說下去:「希尹監軍說得對,在嚴冬裡發動戰爭,是軍事上的大忌,主要的問題就是給養。但在我看來,天祚帝攻打寧邊州,就是為了補充給養。離西夏最近的邊城是東勝,但東勝只是一個縣城,物資儲備要比寧邊州少很多。」
希尹嗆了餘睹一句:「按你的說法,天祚帝並不想逃往西夏。」
「天祚帝的第一想法是復國,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會出逃西夏。」
希尹鼻子裡哼了一聲,表示他不屑聽到這樣愚蠢的猜測。
不管希尹與餘睹兩人的情緒如何變化,宗翰卻一直專注地聽著他們的爭論,他喜歡每次會議都能聽到不同的聲音。這位才三十五歲的年輕元帥,善於從別人的爭論與責難中發現問題。
但是,這場爭論卻因為第二個探馬的到來立刻停止。這個探馬是在骨必朵被天祚帝劈死之後趕回大同送信的。他向三位首腦報告了發生在寧邊州的最新戰況:第三軍團的將士們死傷甚多,攻城不克後,又退回到柔服縣防守。
聽完探馬的報告,希尹對自己堅持的觀點開始反省,但對餘睹仍不服氣,他悻悻地說:「這回餘睹贏了。」
宗翰忽然興奮起來,他對兩位助手說:「誰贏誰輸有什麼要緊的?關鍵是天祚帝這隻老狐狸露面了,這一回,說什麼都不能讓他逃掉。」
三位首腦緊急會揖之後,宗翰並沒有立即做出軍事部署,一來是因為剛剛開始的暴雪天氣還會持續幾天,茫茫荒原上的積雪淺處也淹過馬腹,而且道路全部封凍,人馬調動非常困難;二來是天祚帝翻過漁陽嶺後沒有取道東勝,說明他出兵的第一目的不是進入西夏。這一點他同意耶律餘睹的分析。但他並不認為天祚帝攻佔寧邊州僅僅只是為了打糧。據現在所掌握的情報分析,天祚帝應該是帶領他所有的人馬離開了夾山,這麼大的軍事轉移,這位逃亡的皇帝究竟要幹什麼?宗翰感到有必要獲得更多的情報,然後再作決定,於是他讓兩位副手各自回府,在自己的軍團內做好戰鬥前的準備。然後他讓小八爺去驛館通知趙良嗣速來會面。
趁著趙良嗣還沒到來的這段時間,他回到後院與蕭莫諦一起享受了一頓可口的早餐。
當宗翰到前院與希尹、餘睹會見的時候,蕭莫諦也跟著起床了。小六兒等幾名丫鬟幫著她盥洗梳妝完畢,她就親自到廚房裡,讓廚師熬一鍋放了紅棗和枸杞的二米粥,攤了幾張白麵煎餅。另外,將頭天就準備好了的羊雜碎湯重新加了薑絲與乾紅辣椒加熱。
宗翰一進膳房,就聞到誘人的香氣,按他的習慣會先喝一碗羊雜碎湯,但他遷就吃素的蕭莫諦,先喝了一碗二米粥,然後再就著羊雜碎湯吃煎餅。
席間,宗翰問蕭莫諦:「你知道今兒個早晨,希尹前來報告了什麼訊息?」
「他說什麼了?」
「昨兒夜裡,天祚帝攻陷了寧邊州。」
「天祚帝?」蕭莫諦彷彿被馬蜂螫了一口,「他還活著嗎?」
「怎麼,你認為他死了嗎?」
蕭莫諦放下碗筷,眼眶裡閃出了淚花。打從完顏宗翰娶她為妾後,這一年半以來,她從來不在宗翰面前提天祚帝,好像這個人在她的生命中壓根兒沒有出現過。宗翰怕勾起心上人的傷心回憶,也從不提她在遼上京的往事。宗翰剛才突然提到天祚帝這個名字時,蕭莫諦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來到西京後,她深居簡出幾乎與外界隔絕,因此她不知道天祚帝的任何訊息。昨天,趙良嗣在她面前提起天祚帝,她攔住了他的話頭。她對現在的夫君非常滿意,她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愛情。所以她拒絕與外人談過去的事。當趙良嗣拿出天祚帝母親的那顆蟲珀吊墜時,她的心一顫,有那麼一忽兒的時間,她發覺天祚帝除了可恨,也很可憐。童年他失去了母愛,晚年又奔波在逃亡的路上……但她立刻意識到這剛剛萌生的同情心會毀了她現在的愛情,於是又強壓了下來。但偏偏宗翰又主動提起,倉促間她感到慌亂,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
「翰哥哥,對不起,」蕭莫諦一邊擦拭著眼角的淚花,一邊解釋說,「對天祚帝,我並不懷念。」
宗翰笑了笑說:「諦妹妹,你不用解釋,我想,很快我就會與天祚帝見面的。」
「你會殺他嗎?」
「不會的,他畢竟是大遼國的皇帝,我們會活捉他。」
「如果他不肯被你們活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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