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奇襲寧邊州

天祚帝率一萬二千餘騎兵馬,兩天前離開夾山,於冬至日的傍晚攻陷了寧邊州。這寧邊州在蒙古高原的西南部,是西京大同府管轄的最為邊遠的一個州城。從這裡再往西過天德、東勝,即進入西夏國境。完顏宗翰一直提防天祚帝率領殘部逃往西夏,故將重兵佈防在雲內州與東勝一帶。誰知天祚帝突然出兵奇襲漁陽嶺之後,沒有向西也沒有向北,卻徑自向南進攻寧邊州。如此用兵倒是打了大金軍一個措手不及。稍作抵抗之後,他們便選擇撤退,以躲避遼兵的鋒銳。

天祚帝自逃入夾山之後,朝思暮想的都是他的復國計劃。他離開遼上京,本意是想去燕京,怎奈秦晉王篡國在先,一部分大臣與軍隊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擁戴了秦晉王后又宣誓效忠蕭莫娜。此情之下,天祚帝又想去西京大同,沒想到阿骨打神兵天降搶先攻佔,天祚帝走投無路,這才退踞夾山。當耶律大石挾持蕭莫娜來到夾山後,雙方冰釋前嫌,天祚帝又想出山攻佔平州或者大同。沒想到耶律大石在夾山待了不到四個月,就率領三萬部眾北入大漠,並另建西遼政權,導致天祚帝的復國計劃一次又一次受阻。一直捱過十月,草原又進入冰天雪地的冬天,天祚帝知道再待在夾山必然糧草斷盡死路一條,加之幾路探馬來報,西京方面正與南朝為山後六州交割事宜產生巨大分歧,雙方厲兵秣馬似有交戰之勢,他便斷然決定向西京進發,沒想到初戰告捷拿下了寧邊州,這讓他大喜過望。

入城之後,天祚帝直接住進了總兵府。這總兵府本是大遼國所建,大金軍入住後,倒也沒做什麼改動,也沒有任何破壞。所以,天祚帝一走進來就感到親切。隨他入住總兵府的還有蕭莫娜與澄宇老和尚。北院宰相大悲奴也隨著軍團一起行動,他帶著一應臣僚差官住進了州衙。

蒙古高原的大雪比西京下得早,昨天,軍隊過漁陽嶺時,雪就開始下了,等到天祚帝進了寧邊州城,這雪越下越大。總兵府中的磚炕燒得很旺——這是大金守軍的功勞,他們撤退時來不及弄滅。

天祚帝在一間大廨房裡坐下,脫下虎皮大氅以及鎧甲之後,他就嚷著要侍衛去置辦酒肉。在馬背上賓士了一天,他想饕餮一頓。這時候,已經換好了衣服的蕭莫娜走進來,對天祚帝說:「你總是想著吃肉喝酒,正事還沒做呢!」

「什麼正事兒?」天祚帝問。

蕭莫娜反問他:「今天是什麼日子?」

「冬至。」

「冬至該做什麼?」

「慶祝勝利。」天祚帝脫口而出,他一直在興奮之中。這時他揮舞著雙手繼續說:「自從進了夾山,差不多一年半時間,人都快憋死了。今天是我離開上京臨潢府避難以來的第一個勝仗,怎麼能不慶祝呢?我不但要吃肉喝酒,還要擺上我全套的金餐具。」

蕭莫娜笑著搖搖頭,譏道:「我看你真是一個昏君。」

「你怎麼敢這樣罵我?」

「一大早我們就騎馬往寧邊州趕,我對你說過,今日是冬至,應該念一回《觀音普門品》,你忘記了?」

「哦,真的忘了,」天祚帝一拍腦袋,愧疚地說,「對,我得先念一回經,然後再喝酒。」

蕭莫娜便領著天祚帝出了廨房,走到院子盡頭的一間屋子,這裡本是總兵府糧秣官的一間值房,被臨時改成了佛堂。天祚帝與蕭莫娜進來時,澄宇老和尚已經佈置停當。只見南牆正中設了佛龕,共分兩層。上層供著鎏金銅佛如來寶像,下層供了淨瓶觀音,也是簇新的鎏金銅像。佛龕前邊,擺了兩隻錦緞蒲團。在這兩隻蒲團右側稍稍靠後處,另放了一隻青布罩面的草芯麻編蒲團,那是澄宇老和尚的專用。

天祚帝與蕭莫娜進來,澄宇和尚也不搭話,只用手指了指蒲團,待兩人男左女右跪了下去,澄宇也跪到自己的蒲團上,他搖響手上的檀板鈴鐺,低聲唱了起來:

阿彌陀佛,法雨施恩。觀音慈悲,拔救眾生。大千世界,七極微塵。節臨冬至,開光明門……

澄宇和尚似唱似念,音調低沉悠長,讓人聽了肅然起敬。放過焰口之後,天祚帝與蕭莫娜便跟著他誦起了《觀音普門品》。

進到佛堂前,天祚帝肚子就已餓了,但跟澄宇唱了一會兒經文,他反倒神清氣爽忘記了飢餓,趁三段經文誦完,澄宇起身走到佛龕前換香的時候,天祚帝憋不住問道:「老和尚,你平日裡只是講大千世界,今日里又加了一句‘七極微塵’,這是個啥意思?」

澄宇老和尚輕輕敲了一下檀板,像轉山一樣繞著兩隻蒲團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說道:「佛經有載,七極微塵成一阿耨池上塵,七阿耨池上塵為一銅上塵,七銅上塵為一水上塵,七水上塵為一兔毫上塵,七兔毫上塵為一羊毛上塵,七羊毛上塵為一牛毛上塵,七牛毛上塵為一向游塵,七向游塵為一蟣,七蟣為一蝨,七蝨為一穬麥,七穬麥為一指,二十四指為一肘,四肘為一弓。」

天祚帝聽了似懂非懂,他偏過頭來看著雙手合十兩眼微閉對著佛祖與觀音等虔誠祈禱的蕭莫娜,問道:「七極微塵,那是個什麼東西呀?」

蕭莫娜沒有睜眼,回答說:「七極微塵就是七極微塵,不是別的東西。」

「你見過嗎?」

「沒見過。」

「澄宇老和尚,你見過嗎?」

澄宇搖搖頭:「老衲也沒見過。」

天祚帝扮了個鬼臉,咕噥道:「沒見過的東西你也信?」

澄宇耐心解釋:「微塵是大千世界中最小最小的東西,把它放大到千萬倍,才一隻蝨子那麼大,我等凡胎肉眼,哪裡看得到。」

「那誰看得到呢?」

「佛祖如來,觀音菩薩,他們都看得見。」

「看得見又怎樣,那麼小的玩意兒,跟咱們有關係嗎?」

「有。」

「有什麼關係?」

「大千世界就是七極微塵,反過來說,七極微塵也是大千世界。」

「真玄哪,朕聽不懂。」

「就因為你聽不懂,你才落到今天這個樣子。」

蕭莫娜這時睜開了眼,並無惡意地嗆了天祚帝一句。天祚帝佯笑著,他已習慣了蕭莫娜的矯情與譏諷。

澄宇仍不急不躁地闡釋:「你是大遼國的皇帝,你既是大千世界,也是一粒微塵。俗話說,從一滴水中看太陽,這一滴水比起太陽來,就是七極微塵。但是,一滴水又蘊藏了太陽的功德與威力,它可以讓一棵乾枯的禾苗免於死亡,又能淹死一隻小小的蠓蟲。所以說,這滴水又是大千世界。皇上你既是天上的那一顆太陽,又是大地上的一滴水。你可以讓你的人民得到幸福,也可以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太陽可以烤乾這滴水,這滴水也可以淹沒太陽。」

澄宇自信在講述一個對天祚帝非常有用的偉大的道理。為了避免因晦澀的說教而遭到天祚帝的排斥,老和尚儘量說得淺顯易懂。天祚帝似乎理解了澄宇的良苦用心,但此時他感到跪久的膝蓋有點生痛,便問老和尚:「我現在能起來站一會兒嗎?」

「你起來吧。」

「多謝老和尚。」

天祚帝雙手一撐站了起來,他沒有忘記立即攙起蕭莫娜,蹬了蹬腿腳之後,他又問澄宇:「老和尚,今天是冬至,為什麼一定要做一場法事?」

「在中原,冬至是犯人起斬的日子。這一天,所有被關在牢獄裡的死刑犯,都會被押赴刑場。」

「是的。」天祚帝點點頭,「大遼借鑑中原的法令,也是這麼做的。」

「為那些在今天死去的人,我們應該做一場法事超度。」

「可今天被斬決的人,都是壞人。」

「有沒有被殺錯的人呢?」

「這個……」

「還有,即便是十惡不赦的惡魔,他們也有被超度的權利,他們也需要離開地獄,重獲新生。」

「這個……這個……」天祚帝瞅了瞅佛龕上的兩尊銅像,撓了撓脖頸說,「實話說吧,我沒聽懂老和尚的話。」

澄宇又往香爐裡續了一支香,說:「皇上,佛是要拯救眾生的。」

「這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說給老和尚聽聽。」

蕭莫娜朝天祚帝嫣然一笑,她的眼神有嘲弄的意味,也含有柔情。天祚帝喜歡這種眼神,他回答說:「眾生就是所有的人。」

「不對。」蕭莫娜搖搖頭。

「那你說說。」天祚帝抬槓。

「眾生是所有的生命,一朵花,一棵草,一匹馬,一隻雞,都同人一樣,都屬於眾生。」

天祚帝把目光轉向了澄宇:「老和尚,蕭莫娜說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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