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輩兒傳下來的話「夏至日長,冬至日短」,今日恰好是冬至。這是一年中白晝最短的一天,加之半上午就開始下的這一場大雪,紛紛揚揚飄飄灑灑不曾稍歇,所以到了下晝的未時,天色就開始發暗。野地裡看不清十丈開外的東西,屋子裡的物件兒就更是分辨不清了。坐在繡房裡的蕭莫諦,為了阻擋寒氣的入侵,命丫鬟小六兒關了可以瞭望內庭的窗扇,點亮那一隻鳳鳥造型的金燭臺。她坐在窗前的書桌上,看著桌上的一張箋紙出神,那箋紙上寫了兩句詩:
惆悵佛龕添雪意妾心溫暖卻思君
這兩句詩是她上午去雲岡石窟華藏寺進香時,應寺僧的請求寫下的。本來是想寫下四句一首完整的七絕,怎奈寫下兩句後,忽然想到這麼個暴風雪的天氣,不知夫君完顏宗翰自金上京歸來,路上是否安全,想著想著心緒就亂了。加之大雪像絨花似的越下越密,護送她的小校擔心路上結冰輦車無法行走,也催她趕緊回程,於是她只好留下這首半拉子詩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蕭莫諦牽掛著這首詩,更牽掛著完顏宗翰。九月末,完顏宗翰啟程前往金上京參加大金國第二任皇帝吳乞買的登基大典。走時就說會在冬至之前回到西京。蕭莫諦數著日子過,沒想到捱到冬至日還不見夫君歸來。所以一大早,她便跑到華藏寺燒香……
天色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可是她卻聽不到任何有關完顏宗翰的訊息,蕭莫諦的心情變得越來越糟糕了。偏偏這個時候,像一隻乖巧的貓一樣的丫鬟小六兒,不知又從何處突然間冒了出來,她揚了揚手中的一張箋紙,對蕭莫諦說:「帥夫人,有人要見你。」
「什麼人?」蕭莫諦問。
「南朝的使者。」
「南朝的使者?咱一個婦道人家,何時見過公門中人,不見。」
「小八爺說,這個人你可以見一見。」
小八爺名叫安勃烈,是個契丹人,是幾年前完顏宗翰大破黃龍府時的戰俘,宗翰就將他收在帳下聽差。六七年間,安勃烈跟著宗翰南征北戰,感情越來越深,宗翰就將他封為元帥府校尉,這是個六品的武官,專管宗翰元帥府中迎來送往置東辦西的雜事。這些事務既有官場的往來酬酢,也有宗翰的諸多私事。當這份差肯定是得到主人信任的心腹。安勃烈在族中子弟中排行第八,故元帥府中的人都習慣叫他小八爺。
聽說小八爺建議她出面接見,這倒引起了蕭莫諦的重視,她問小六兒:「南朝的使者叫什麼?」
「趙良嗣。聽說先前也是遼國的臣子,後來投奔到南朝。」
「啊,他為何要見我呢?」
「帥夫人,這是他的見面禮。」
小六兒說著,就把那張箋紙遞到蕭莫諦手上。蕭莫諦將箋紙湊到金燭臺跟前一看,上面是一首詩:
偏是紅妝愛雪妝菩提也懂愛嬌娘香車歸去詩囊滿一樹梅花十里香
詩之末,還有一行小字:冬至日,雪中游華藏寺所見。
看到這首詩,蕭莫諦略略有些詫異,心想這趙良嗣怎麼上午也去了華藏寺?於是換了禮裝,移步到前堂與趙良嗣相見。
趙良嗣此回來西京大同,卻也事出有因。九月下旬,當王安中執行童貫的命令將張覺梟首後,金宋兩國的關係稍有緩和。完顏宗望下令進逼居庸關的十萬鐵騎後退了五十里地。但云中、武、朔等山後六州的交割仍遙遙無期。此前,曾任河北河東兩路招討使的譚稹約見了完顏宗翰一次,赴金談判特命全權大使馬擴赴西京大同兩次,均為武、朔二州交割一事進行交涉,但都遭到完顏宗翰的拒絕。理由有三:第一,天祚帝尚未擒獲,以西京為首的山後六州都有可能是他藏匿或進攻的地方;第二,阿骨打在世時確定的從燕京城及各州縣遷往金上京的十萬移民,由於張覺叛亂,導致大部分移民逃回原籍,大金國皇帝曾就此事致書宋國皇帝,務必要燕山府如額押赴迴流移民至遼陽府交割,至今仍不見行動;第三,原擬定在歲輸糧幣數目之外,額外增加二十萬石軍糧,用作討伐張覺與追捕天祚帝的費用補充,至今亦不見輸送。譚稹與馬擴將完顏宗翰的這三條理由帶回汴京後,時任中書令的王黼認為除第一條理由還勉強說得過去之外,餘下二條均站不住腳。因為最初兩國密盟,交割燕雲十六州的條件並不包括上述內容,大金國單方面提出額外索求,朝廷既不能答應,又要據理力爭。由於他不妥協不讓步,故與大金國的談判陷入僵局。蔡京第五次拜相重掌樞密院後,童貫亦以中書令的身份出任河北河東兩路招討使,他們兩人汲取王黼被免職的教訓,私下多次密議,決定將如今在龍圖閣供閒差的趙良嗣重新起用。他們認為在長達六年的交往中,趙良嗣已深得大金國君臣的信任,加之他對張覺事件的判斷以及與王黼抗爭的勇氣也令蔡京、童貫二人激賞。在說服徽宗皇帝之後,趙良嗣再次以全權大使的身份來到大同。因為趙良嗣有一句話讓徽宗皇帝聽進去了:若想宋金兩國談判取得進展,大金國方面最關鍵的人物既不是皇帝吳乞買,也不是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而是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
趙良嗣來到西京大同府已經三天了,因為宗翰尚未從金上京歸來,留守大同的西路軍監軍完顏希尹與副都統耶律餘睹接待了他。趙良嗣對這兩個人並不陌生。完顏希尹也是阿骨打皇帝的族侄,與宗望、宗翰、婁石等一樣,都是阿骨打誓師伐遼的第一批戰士,但他為人精明鬼點子多,屬於那種爭強好勝但朋友不多的人。耶律餘睹本是天祚帝麾下的大將,其地位高過耶律大石,更高過張覺與郭藥師,也是得到阿骨打器重的第一個降金的大將。這兩個人都服膺於完顏宗翰,但他們兩人之間卻互不買賬且常有齟齬。趙良嗣在大金國君臣間有廣泛的人脈關係,也知道一些一般人無從知曉的隱秘,譬如說完顏希尹與耶律餘睹的不和……正因為如此,在見到完顏宗翰之前,趙良嗣在與完顏希尹或者耶律餘睹見面時,只能說一些無關痛癢的客套話,而把此行的目的深深地隱藏。
今天上午,趙良嗣比蕭莫諦先到華藏寺,這是一次巧合,趙良嗣事前並不知道蕭莫諦要來。蕭莫諦同她的姐姐蕭莫娜一樣篤信佛教,她在大同住了一年多,城中的各處寺廟都是她經常光顧的地方。但是她最喜歡的還是這座華藏寺。她每次來,都有完顏宗翰的衛隊護送,寺院都會清場。趙良嗣久慕雲岡石窟的佛國氣象,雖然來過幾次大同,卻因每次忙於政務來去匆匆未及瀏覽。這次因為等待完顏宗翰,倒有了幾天空閒,於是選在冬至日來到雲岡石窟敬香禮佛,卻沒料到蕭莫諦也同時來到這裡。清場時,趙良嗣躲到華藏寺的僧寮裡,待蕭莫諦的輦車離開了,他才得以出來。當他從寺僧那裡看到蕭莫諦題寫的兩句詩後,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海裡浮現出來,即前往元帥府拜訪這位令完顏宗翰十分憐愛的側室。
關於完顏宗翰與蕭莫諦的結合,趙良嗣早有耳聞。據說去年春上完顏阿骨打率軍攻佔遼上京時,天祚帝已經逃到了遼東京,他帶走了十之八九的皇室成員,包括皇后和幾位寵妃,還有十幾位皇子。但是,已經冊封五年的元妃蕭莫諦卻被天祚帝留了下來。大金軍攻佔遼皇宮,留在宮中的各類女眷尚有數百名。當天晚上,大金軍在最為壯麗的遼上京皇城端明殿裡舉行盛大的慶功晚宴,將士們幾乎把所有的宮娥綵女從每一間房每一個角落裡清查了出來,全部集中到端明殿裡為將士們佐酒侍宴。在這些年輕的女人中,身份最高的當屬元妃蕭莫諦。粗糲毫無教養的大金軍將士們以取笑調戲蕭莫諦為樂事。蕭莫諦沒有任何能力保護自己,她想自殺都找不到機會,只能聽憑這些肆無忌憚的將士侮辱。酒宴開始的時候,完顏宗翰因為要處理一件緊急的軍務沒有參加,當他走進端明殿,宴會粗野而又歡樂的氣氛達到了高潮。這時候,已喝得醉醺醺的完顏希尹從一堆酒鬼的糾纏中拽出了蕭莫諦,當著阿骨打皇帝的面,他將一把酒壺塞到蕭莫諦手上,要她用嘴巴喂他酒,倔強的蕭莫諦堅決不從,完顏希尹感到大失顏面,竟拔出彎刀要挑開蕭莫諦的衣襟,將提樑壺裡的酒淋向蕭莫諦的胸脯。完顏宗翰走進端明殿,在阿骨打身邊給他預留的座位上坐下,剛好看到了這一幕,他立刻起身去制止完顏希尹的無理行為。完顏希尹發酒瘋,竟指責完顏宗翰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並強詞奪理說,天祚帝的女人就該作踐……這時候,恰好兩名士兵抬了一罈酒過來要給每桌續酒,完顏宗翰攔下士兵,擰開壇蓋,舉起那壇酒朝完顏希尹兜頭兜腦淋下來。在將士們的鬨笑聲中,完顏希尹惱羞成怒,便放過蕭莫諦挺起彎刀要與完顏宗翰決鬥。完顏希尹的個頭兒只能勉強夠著完顏宗翰的肩膀,打鬥根本不是宗翰的對手。這時,宗望起身將希尹抱住,在宗弼、宗磐、婁石等幾位兄弟的勸阻下,一場械鬥才得以制止。這時,又有一個意外發生,因兄弟爭執而一時無人糾纏的蕭莫諦,從地上揀起一塊摔碎的酒罈瓷片,狠命地扎向自己的頸子。一直站在她身邊的宗翰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將瓷片奪下,然後牽著她的手走到阿骨打皇帝跟前,請求阿骨打皇帝同意他納蕭莫諦為妾。阿骨打對完顏宗翰有著慈父般的感情,答應了他最為倚重的既是侄兒又是心腹大將的請求。
這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一直在大金軍中傳為美談。完顏宗翰是一位紀律嚴明寸土必爭的鐵血將軍,但唯獨在蕭莫諦面前展現了他人性的另一面——溫柔、體貼,在百般的呵護中體會與享受男歡女愛的樂趣與真情,蕭莫諦也因此嚐到了情竇初開的滋味。兩人結緣之後,真可謂如膠似漆、相敬如賓,沒有外人的時候,兩人以「翰哥哥」「諦妹妹」相稱。
在華藏寺的僧寮裡,趙良嗣看到了蕭莫諦在雪花飛舞中的背影,在那一剎那間,他猛然意識到要想讓完顏宗翰對大宋朝廷的立場有一點改變,蕭莫諦可能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元帥府即過去遼國的晉王府,一進五重:第一重是轎廳,兩邊廂是十二間值房;第二重是客廳,兩邊廂是鹵簿書記掌印參事官房;第三重是廨房,東側是膳廳,西側是花廳;第四重是書房、經堂及書庫;第五重是主人起居晏寢之地。四、五兩重外人不得進入。蕭莫諦從五重的繡房中出來,小八爺在四重書房外的門廳裡等候,而後領著她走進三重西側的花廳。斯時趙良嗣已被領來這裡候見。
雪還下著,天氣大寒,但花廳裡燒了地龍,溫暖如春。蕭莫諦走進來,先卸了貂皮襯裡的大紅絲綿斗篷,然後才坐到主人位上,小八爺上前將趙良嗣介紹給蕭莫諦。
蕭莫諦此前並未與趙良嗣見過面,但常常從完顏宗翰的閒談中聽到這個名字,知道他是金宋密盟聯合滅遼的始作俑者。她並沒有好奇心要見這位頗有幾分傳奇色彩的人物,但小六兒拿進來的那首七言絕句讓她喜歡,她才應允來花廳見一面。小八爺將客人介紹完畢就要離開,蕭莫諦喊住他,讓他坐下相陪,這意思很明顯,她作為宗翰元帥的如夫人,不可能單獨與一個陌生的男子相見。
三人坐定之後,蕭莫諦首先開口問話:「趙學士,你為何要來見我?」
「帥夫人,今日是冬至。」
「冬至怎麼啦?」蕭莫諦想起了那首詩,淺淺一笑,問,「趙大人,上午你也去華藏寺敬香了?」
「是的,在寺僧那裡,在下看到了帥夫人留下的兩句詩。」
「本來想寫四句的,但寫了兩句後,再想不出好句子來了。」
「從這兩句詩來看,一是帥夫人對宗翰元帥的思念與掛牽可謂情深意切,銘於肺腑;二是帥夫人雖然是契丹望族,卻對漢人文化的學習用力尤深,且天資非凡。你作詩的功力,可與汴京城中的李師師媲美。」
「李師師,就是那個南朝皇帝最喜歡的女子?」
「正是。」
「我沒有看過她寫的詩。」
「在下讀過幾首。有一次,皇上將李師師寫的一首小詞給在下看,囑在下和一首。」
「你和了嗎?」
趙良嗣搖搖頭。
蕭莫諦驚訝地問:「你是南朝皇帝欽封的學士,敢不奉旨?」
「李師師寫給皇上的詞,表露的是兩人的私情。我一個當臣子的,哪敢從中摻和?皇上後來自己也想明白了,再沒問這件事。」
「南朝皇帝風雅,他身邊的女人一定很幸福。」
蕭莫諦感嘆著,也觸動了自己的心思,臉上露出了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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