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奇襲寧邊州

「她說得對。」澄宇的眼眶裡溢位了慈祥,「不過,老衲還想補充,眾生也包括壞人。」

「壞人?」天祚帝略略吃驚。

澄宇加重語氣,進一步解釋:「殺人的人,被殺的人,都是眾生;無惡不作死不改悔的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也都是眾生。觀音菩薩救苦救難,是救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

聽到這席話,天祚帝陷入了深思,他不自覺地靠在了佛龕上,兩眼盯著房頂出神。

蕭莫娜輕輕地搡了天祚帝一把,附在他耳邊低聲問道:「阿適,聽明白了嗎?」

天祚帝搖搖頭:「越聽越糊塗。」

蕭莫娜看了澄宇一眼,老和尚也閉著眼捻起了佛珠,她只好把自己的理解講給天祚帝聽:「在眾生裡,大千世界與七極微塵沒有分別,善與惡也沒有分別。」

天祚帝說:「這句話我不同意。」

「為什麼?」

「善與惡是最大的分別,怎麼能沒有分別呢?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把我的敵人送進地獄。」

「阿適,這一點你沒有錯……」

蕭莫娜還想說下去,卻見如今已擔任天祚帝衛隊長的張寶成一陣風似的跑進來,稟道:「皇上,撤走的大金軍又回來攻城了。」

天祚帝重新穿起鎧甲戴好鑲嵌了不少紅藍寶石的鎏金銅盔登上南門城樓時,只聽得州城外的曠野上人聲鼎沸,戰馬嘶鳴。又見雪地上遠遠近近燃起了不少篝火,一排又一排的騎兵衝過來朝城頭上放箭。寧邊州並不大,常住人口三五千人,這裡的守軍也從來沒有超過兩千。今兒傍晚大遼軍攻佔寧邊州後,為了避寒,也為了將士們能喝上一口熱湯,吃一頓飽飯,便下令讓一萬二千名將士全都進城安歇。這會兒將士們剛吃完飯,都湧上城頭拒敵,與大金軍相互射箭,但人多城窄,多數人都使不上勁兒。

今日從寧邊州撤退的大金軍隸屬完顏希尹的軍團。完顏宗翰的西路軍攻克遼上京時,還只有兩萬人,這一年多來迅速壯大到十萬人。這十萬人分成三個軍團,完顏希尹與耶律餘睹各領一支,每支三萬人;完顏宗翰自率一支,四萬人,這四萬人是西路軍的精華,其中有五千人是參加過黃龍府戰役的子弟兵。完顏宗翰讓完顏希尹的軍團駐防在雲內州、東勝州與金肅軍一線,防止天祚帝向西逃竄進入西夏國;讓耶律餘睹駐防在武州、朔州與蔚州,切斷天祚帝向南借道進入大宋的途徑;他自己的軍團則駐紮在大同,既可以左右馳援,又可以牽制河北的大宋官軍。駐守寧邊州的這一支部隊,是完顏希尹第三軍團的一個團。第三軍團共有三個團,另外兩個團分別駐守在柔服與寧人兩座縣城。從寧邊州逃出的部隊,半路上遇到了由第三軍團的長官骨必朵參將率領的援軍。骨必朵將軍聞訊後,一方面派人馳回大同報信,另一方面迅速集合柔服、寧人兩縣的部隊增援寧邊州。於是,三股部隊合在一起大約三千人,火速趕到了寧邊州連夜攻城。

天祚帝在城頭仔細觀察了大金軍的攻城方略,判斷出他們是遠道奔襲,並沒有備下雲梯、櫓車、弩機等攻城裝置,加之人數並不太多,於是決定開啟城門,讓部隊主動出城迎擊。他剛要傳達命令,卻見蕭莫娜也換了一身戎裝急匆匆登上樓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她的一襲猩紅的斗篷格外醒目。

「你怎麼來了?」天祚帝問。

「參戰!」蕭莫娜嘴裡蹦出兩個字。

天祚帝一笑:「哪有女人打仗的?」

蕭莫娜瞋了天祚帝一眼,問:「郭藥師偷襲燕京城的事,你聽說過吧?」

「耶律大石對我講過,你的確是個女王,但今天用不著你。」

「為什麼?」

「有我在,你不必去冒這個風險。真刀真槍的,我怕你有閃失。」

「你既這麼說,我偏要參戰。」

「那,你說,這仗怎麼打?」

蕭莫娜還來不及回答,只聽得「嗖」的一聲,一支羽箭從她頭頂飛過,射在一根橫樑上,急得天祚帝拽著她的手,一邊往下拖一邊嚷道:「亂箭不長眼睛,你快走,快走!」

蕭莫娜一把甩開天祚帝的手,又站回到城樓前,指著一撥又一撥撲上來射箭的大金兵說:「他們進攻毫無章法。」

「但他們不怕死。」

「阿適,你怕死嗎?」

「我不怕。」

「我也不怕。」蕭莫娜一臉傲氣地接著問,「你方才問,這仗怎麼打,是不是?」

「是的。」

「咱倆各帶一支騎兵,出城迎戰他們。」

「噢,你也這樣想!」

天祚帝咧嘴一笑,蕭莫娜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射出火一樣的光芒,催促道:「皇帝,你快下令,開啟城門。」

「我這就下令,但你得聽我的。」

「你說。」

「你不準出城。」

「不!」

「寶貝兒,你別倔強好不好,」天祚帝幾乎是哀求,「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復國夢就破滅了。」

「阿適……」

「寶貝兒,你忘了澄宇老和尚的開示了?他說,眾生即佛,這眾生,有好人也有壞人,佛不但要拯救好人,也要拯救壞人。現在,我去殺壞人,等我殺死了他們,你再與澄宇老和尚一起做法事,超度他們。」

「皇上,大金軍是敵人,不是壞人。」

「反正一樣,我出城去,就是為了殺人。這作孽的事,你不要去做,讓我一個人去做。」

天祚帝這一段率真的表露,讓蕭莫娜大受感動,她踮起腳來,為身材高大的天祚帝正了正在火光中閃閃發亮的頭盔,動情地說:「一國之主,在戰場上就要衝在前頭,你去吧,佛祖保佑你。」

就在兩人依依話別之時,藉著亂箭的掩護,一部分大金軍的將士已衝到城牆跟前,他們與守城的遼兵近距離展開了槍戰,一些金兵不知從哪兒弄來了檑木,抬起來奮力地撞擊城門。天祚帝走下城樓,看到幾十位遼兵組成人牆,死死地頂住搖搖欲墜的大門,天祚帝大喝一聲:

「散開!」

門洞里人聲嘈雜,士兵們沒有聽到斷喝聲。全身披掛手持一柄長刀的天祚帝躍上戰馬,他的身後是得到號令的三千名御林軍鐵騎。也不等天祚帝再次下令,只見那兩扇上了頂門槓的大門整個兒倒了下來,大金軍的吶喊像海嘯一樣湧進了甕城門洞。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天祚帝突然身子前傾,兩隻腳緊緊地踩著銅馬鐙,屁股離了金馬鞍,那匹長得最帥也最高大威猛的黑白相間的三河馬,像一隻離弦的箭,射向了城門外火光明滅的草原。

熬鷹師出身的衛隊長張寶成緊隨在他的身後,再後面,三千鐵騎像一股洶湧的洪流席捲而來。

戰場上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最有趣的是,那九隻翅大如輪利喙如刀的海東青也緊隨著天祚帝,在夜空中翱翔——這些被天祚帝當作親人一般看待的寵物們,本來被搬上了城樓,鎖在鷹架上。看到天祚帝騎在馬上衝出城門,它們鼓譟著拍起翅膀尖叫起來,蕭莫娜於是鬆開了拴在它們腳上的銅鏈子,讓它們追隨主人去戰鬥。

進攻的大金軍的首領,那位第三支隊的指揮官骨必朵,此刻正在門旗下察看戰場的局勢,那門旗插在一處小土堆上。騎在馬上的骨必朵從這裡可以俯瞰他的戰士們在城牆前展開的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還在城門樓上的時候,天祚帝就看到了那一面在北風中獵獵飛揚的門旗,他知道這是指揮官所在的位置,一齣城門,他就朝著這面門旗狂奔而來。路上試圖攔截他的那些金兵,都被緊緊追隨天祚帝的御林軍驍勇的騎士們纏住廝殺。

骨必朵也是久歷戰陣的將軍,當天祚帝衝出城門時,他立刻就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人物,而應該是遼軍的主帥。他立刻從馬背上取下強弓,從箭袋裡摸出一支箭來扣在弦上,試圖將這位奔向他的遼帥射殺。但是,當他剛剛拉起強弓,忽見一隻海東青凌空而降,一隻強健的翅膀在他的臉頰上掃了一下,他感到一陣灼痛,拉弓的手一鬆,海東青又在他的右手背上狠狠地啄了一口,頓時,他青筋裸露的手背血流如注。

強弓掉地的同時,骨必朵的馬受驚了,它突然揚起兩隻前蹄,把猝不及防的骨必朵掀翻在地。

骨必朵的身邊也有一小隊戰士,他們見指揮官滾落馬下,紛紛趕過來營救,但這時天祚帝已馳到跟前,只見他刀一掄先砍斷了門旗,然後縱身下馬,要取骨必朵的性命。剎那間,七八位金兵將他與張寶成團團圍住,一場短兵相接的搏鬥在小土堆上展開。

張寶成一手握刀一手握棒保護天祚帝,一連擊殺了三位金兵。這時,聞訊趕來的金兵越來越多,天祚帝一刀劈死了一個挺槍朝他撲來的金兵哨長,興奮地嚷道:「我是大遼皇帝耶律延禧,你們有種的,快快上來領死。」說話間,又一個貓腰衝向他的金兵被削成兩截。而那九隻海東青也尖叫著參加了戰鬥,它們的利喙將試圖接近天祚帝的金兵啄得頭破血流。

再說跌落馬下的骨必朵,本想站起來投入戰鬥,怎奈腳踝骨被摔斷無法站立起來,他試圖杵著槍重新上馬,但幾次努力都失敗了。這時候他聽到天祚帝自報家門,才知道原來攻陷寧邊州的是一直逃匿荒原的大遼皇帝。他立即從靴筒裡抽出匕首,就地一滾——他想滾到天祚帝身邊用匕首結果他的性命。但是,他的意圖被混戰中的天祚帝看出,也不待他滾到跟前,天祚帝已凌空躍起,雙腳落地前,那把沉重的大刀先已橫空劈下,一片泥濘的雪地上,骨必朵緊握匕首的手被生生地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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