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辰時,天祚帝與蕭莫娜各吃了三顆紅棗,然後手牽著手走出了那間低矮的農舍。天祚帝身穿袞冕皇帝服。這皇帝服分契丹、漢兩種,皆為國初所定製度,視不同場合穿戴。今日天祚帝穿的是契丹樣式的皇帝服。大遼帝裝從功能劃分,平居所穿平巾幘、襴袍為常服;舉行國事活動所穿的絳袍為朝服;頭戴金質七彩寶石盔、身著攮甲戎裝、足蹬絡縫烏靴的為田獵服;青衣為祭服;垂飾犀玉帶錯的赤袍為禮服。天祚帝今天穿的便是禮服,這是遼皇帝著裝的最高規格了。只見他穿在上身的玄衣,繡有日、月、星、龍、華蟲、火山、宗彝八章,下身的裳,繡有藻、粉米、黼、黻四瑞,他頭上還戴著鑲珠嵌玉的通天冠,腳上穿著貼有龍鳳金飾的硬底皂靴。一穿上這身衣服,他的威儀頓時又顯現了出來。
走在天祚帝身邊的蕭莫娜,今天也破天荒地穿上了皇后的章服,只見她鳳冠燦爛,額綴金花,上著刺繡百鳥朝鳳圖案的紫襖,下穿金玉、水晶、靛石等綴飾的盤紫綠裳,足蹬繡著海東青的黑色筒靴,外罩一領金黃的貂裘。看上去雍容華貴,光彩照人,不容逼視。蕭莫娜穿的這身皇后的服裝,並不是天祚帝的賜予,而是她的夫君秦晉王耶律淳在燕京稱帝時按大遼的國服制度給蕭莫娜定製的。她一直將這套衣服帶在身邊。今天早上,她將這套衣服找出來穿在了身上。天祚帝猜得出這套衣服的來路,但他沒有吭聲,在他心目中,蕭莫娜早就是皇后了。
天空又飄起了雪花,天祚帝與蕭莫娜始終手牽著手走在封凍的雪地上,他們向村外的曠野走去。現在,依然追隨皇帝的禁衛軍將士不多了,大概不到五百名,他們又冷又餓,但他們仍排列成兩行,儘量顯得精神抖擻,向天祚帝與蕭莫娜行莊嚴的注目禮。
村子外頭的一片雪地上,四周插滿了大遼國的軍旗,中間有十幾輛馬車,這些馬車的篷頂與圍欄都被掀掉,車上陳列著大大小小的佛像。最大的三世佛高約八尺,分別坐北朝南擺放在雪地正中。在三世佛的周圍,按照佛寺的菩薩、羅漢及護法諸神的陳列方式一一就位。很顯然,這是一座以雪地為基,以天穹為頂的寺廟,天祚帝與蕭莫娜要在這裡——在龍首山下的這片曠野,在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的辰時,為大遼國也為他們自己做一場佛事。
一進入這片雪地,天祚帝就發現大遼國軍旗的外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騎馬的戰士,他們手持刀槍,將雪地圍得水洩不通。
天祚帝問張寶成:「他們是誰?」
蕭莫娜說:「不用問了,該來的都來了。」
「啊,是嗎?」
天祚帝這才看清大遼國軍旗外面那些騎在馬上的戰士,都穿著大金軍的服裝,他點點頭,反而平靜了。他走向站在三世佛前穿著大紅袈裟等候著他們的澄宇老和尚,雙手合十虔誠地問:「老和尚,今天的佛事怎麼做?」
澄宇看了看天祚帝,又看了看蕭莫娜,兩人的服裝讓他略略有些詫異,他想了想,回答說:「我們來唸誦大黑天咒吧。」
天祚帝點點頭,突然兩手張開,仰起頭對著蒼穹呼喊:
嗡——瑪哈嘎拉梭哈——
儘管天祚帝幾乎是在嘶叫,但呼嘯的北風把他的聲音吞沒了。
澄宇老和尚問:「皇上,你在呼喚大黑天嗎?」
「是的。」
「阿彌陀佛,皇上吉祥。」
蕭莫娜跪倒在三世佛前,天祚帝也跟著跪了下去。
澄宇又說:「只要心誠,大黑天無處不在。」
蕭莫娜說:「老和尚,今天弟子陪著大遼國第九位皇帝耶律延禧,在佛祖面前告別宗廟,告別社稷。他,還有我,有愧於這片土地,有愧於契丹的子孫、大遼的人民。大遼沒有了,這片土地還在,社稷還在;皇帝沒有了,但草原的兒女還在。我們在此向佛祖謝罪,我們沒有照看好這片土地。但生生世世,我們永不離開這片土地,永遠懷念這片土地。」
蕭莫娜說著,淚下如雨。
天祚帝接著蕭莫娜的話,繼續說道:「蒼天在上,佛祖在上,我耶律延禧當了亡國之君,是咎由自取。我的土地一塊一塊地失去,像割我的心頭肉;我的人民一撥一撥地流離失所,我的心在流血;我的將士們一個又一個戰死沙場,我如同天天都在失去親人。但後悔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啊!佛祖啊,我已是行屍走肉,請求你照顧好我身邊的這個女人,她是我見到的最好的契丹女人,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王……」
「阿適!」蕭莫娜打斷了天祚帝的話頭,將沉浸在自責與悲傷中的天祚帝扶了起來,又說,「現在,我們跟著老和尚唸誦大黑天咒吧。」
天祚帝點點頭,兩人跟著澄宇老和尚一邊唸咒,一邊繞著三世佛轉經。
唸咒九遍,他們回到三世佛的正面敬香。此時,雪愈下愈密。遼金兩國的軍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遠處雪霧靉靆,不知是誰的戰馬因吸入了冷空氣而嘶鳴起來。
趁天祚帝上香並與澄宇老和尚小聲攀談的時候,蕭莫娜從腰帶上掛著的小繡袋裡掏出一粒花生米大小的琥珀色的藥丸子塞進嘴中。
天祚帝似乎有某種預感,他忽然轉過身來,一眼瞥見蕭莫娜正在吞嚥著什麼,連忙嚷道:「莫娜,你在吃什麼?」
蕭莫娜這時已吞下了藥丸,但藥性尚未發作,她深情地注視著天祚帝,平靜地說:「阿適,您心愛的女人,要回到草原上去了。」
說著,蕭莫娜的臉色忽然漲得通紅,身子軟綿綿地就要倒下去,天祚帝趕緊上前抱住她。體力嚴重下降的天祚帝抱不住蕭莫娜變得沉重的身軀,他趁勢坐到了雪地上,蕭莫娜躺在了他懷裡。
「你吃了什麼?」天祚帝仍在追問。
蕭莫娜為了不讓天祚帝傷心,她儘量保持微笑說:「阿適,離開燕京的時候,我就準備了這顆昇仙丸,它是草原上三種草熬出來的。薩滿說,吞這顆昇仙丸,走的時候不會七竅流血,也不會很難堪。我是女人,即便是死了,也要死得美麗。」
天祚帝再一次老淚縱橫,他撫摸著蕭莫娜漸漸變得煞白的臉龐,哽咽著說:「莫娜,你,你為什麼要死呢?」
「寧為玉碎,不為瓦,瓦……」
蕭莫娜終究沒有把話說完,就頭一歪,倒在天祚帝的懷中。
「阿彌陀佛!」
澄宇老和尚長嘆一聲,閉著眼睛,跪在三世佛前一遍又一遍地念起了往生咒。在場的禁衛軍的將士們目睹這悽婉而又壯烈的一幕,無不失聲痛哭。
在哭聲中,兩名禁衛軍戰士從農舍中抱來了蕭莫娜使用過的猩紅的羊毛毯,鋪在天祚帝身邊的雪地上,並協助天祚帝將睡著了一般的蕭莫娜挪到羊毛毯上。
天祚帝在張寶成的幫助下站起身來,他拔出張寶成腰間的彎刀,在三世佛前的雪地上狠命地刨擊。
「皇上,你要幹啥?」張寶成問。
「讓皇后入土為安。」
張寶成明白了天祚帝的意思,他命令士兵從村子裡找來幾把钁頭,幫助天祚帝刨坑。
大半個時辰後,一個大約一丈多長六尺多深的土坑刨了出來,天祚帝跳了進去,平躺了一會兒,又下令:「再往下刨深一點,我不能讓我的皇后睡在裡面難受,坑底儘量要平坦,不能讓皇后硌了脖子和腰。」
當士兵們按天祚帝的吩咐再次把土坑挖掘修整完畢時,天祚帝又跳了下去,將蕭莫娜與他共同使用過的被褥一層層鋪墊起來,差不多碼了二尺多高,然後,他又躺在被褥上好長時間不起來。飛舞的雪片落滿了他的龍袍。張寶成等將士央求他起來,他說:「我再給她暖暖土坑,這裡頭太涼了。」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才答應將士們將蕭莫娜的遺體抬了下來,他請求澄宇老和尚在上面替蕭莫娜念超度的經文,自己又躺倒在已經放好了的蕭莫娜遺體旁,喃喃自語道:「莫娜,我也不走了,我就在這裡給你做個伴兒,免得你孤單。」
這時,坑上的將士們忽然騷動起來,張寶成俯下身子向他稟報:「皇上,大金軍開始逼近了,他們的頭兒完顏婁石給的期限是午時。現在,午時快到了。」
「啊,我不想走。」
「皇上,你若躺在這裡面,五百名將士將會全部被屠殺。」
「唉,好吧,我起來。」
天祚帝小心翼翼地坐了起來,他用手拂去了落在蕭莫娜臉上的雪花,突然他像想起了什麼,顫抖著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那條由蕭莫諦送來的蟲珀項鍊,流著淚將他母親唯一的遺物戴在蕭莫娜的脖子上。然後,再往蕭莫娜的身上蓋了三床錦緞被,這才無限傷感地離開了土坑。
天祚帝靠著馬車,再也不敢看將士們往土坑裡填土。
當土坑填平,雪花飄落其上的時候,天祚帝聽到了馬蹄聲,他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穿著鎧甲的將軍縱身下馬。
「你是誰?」
「大金軍金吾大將軍完顏婁石。遼國皇上,末將得罪了。」
天祚帝忽然間像換了另一個人,剛才還滿臉哀慼的他,一瞬間就恢復了桀驁不馴的神情,他指著完顏婁石說:「小將軍,你要善待我的將士們,還有我那九隻海東青。」
完顏婁石單腿下跪行了軍禮,說道:「請皇上放心,我一定會善待他們。」
天祚帝不再搭理他,而是徑自朝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問:「走吧,孩子們,我的軺車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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