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節過去這十來天,本來就心事重重的張覺更加沉默寡言了。多半時間,他不允許任何人進入他的帳篷。他的這一變化,源於燕九節那天晚上郭藥師與他的一次談話。
卻說那天郭藥師從王安中的廨房裡出來,沒有回到他城中的官邸,而是直接進了軍營。他提前安排人置辦了酒菜,送到張覺暫居的帳篷裡,他宴請張覺父子。席間,說了兩三句閒話後,他問張覺:「覺帥,上午在聚燕臺上,你要借一步和我說話,你要說什麼?」
張覺看了看兒子張勁以及李石,沒有回答,而是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中大嚼。
張勁知趣,拉著李石要出去遛彎兒,張覺示意他們不要走,說道:「這羊肉燉得爛,趁熱吃。」
郭藥師吞了一杯酒,耐不住性子又問:「覺帥,你究竟要說什麼呀?」
張覺便將擱在心中多時的話題問了出來:「藥帥,你是見過三個皇帝的人,大遼的天祚帝、大金的阿骨打、大宋的道君皇帝你都見過,同時見過這三個皇帝的人,除了你藥帥,還有誰?」
這一問,郭藥師彷彿突然發現了一個大秘密,立刻興奮起來,嚷道:「可不是,同時見過宋、遼、金三個皇帝的人,除了我郭藥師,這世間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李石一旁奉承:「藥帥福大,咱們覺帥也是洪福齊天的人,若是過幾天汴京的聖旨來,讓咱覺帥進京面聖,咱覺帥就成了見過三個皇帝的第二人。」
張覺對李石的話不置可否,而是盯著郭藥師繼續問道:「藥帥,你說,這三個皇帝有啥不同?」
「啥不同?」郭藥師想了想,回答說,「過去,咱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三個皇帝嘛,讓咱來看,阿骨打讓人怕,天祚帝讓人愛,趙皇帝讓人親切。」
「阿骨打讓人怕,這個我能體會,別看他只是混同江北的一個野蠻部落的酋長,他倒真有大威風,我第一次在燕京見到他,就覺得他兩隻眼睛哪怕眯著,也都在往外吐火。在他面前,任何人都不敢隨意。藥帥你說天祚帝讓人愛,這倒讓我驚訝,我知道,天祚帝並沒有善待你。」
聽張覺這麼說,郭藥師解釋說:「天祚帝是沒有善待咱,他把咱招募的部隊取名怨軍,也明顯是侮辱。他多少有點缺心眼。你知道,咱就喜歡缺心眼的人。再說,他畢竟是大遼國的皇帝呀,大遼即便亡國了,咱們這輩子也掰不開這個遼字兒。」
「藥師是有情人。」張覺感嘆,接著問,「那你再說說,趙皇帝為何讓人感到親切?」
郭藥師臉上漾起狡黠的笑容,他湊近張覺,不無炫耀地說:「老輩兒傳下一句話,有奶便是娘。趙皇帝重情重義,你缺什麼他給什麼。你要官,他給官;你要錢,他給錢;你要女人,他挑最好的美女送你。」
「聽說趙皇帝送了你一領青紗戰袍,還有兩隻大金盆。」
「何止這些,南朝富貴熏天哪,要啥有啥。」
「你還陪趙皇帝打了一場馬毬。」
「是他請我去打的。王黼、蔡京、蔡攸等都是一等的大玩家,都參加了。」
「趙皇帝球技如何?」
「那馬毬棒箍著金,鑲著玉,馬毬靴上還描龍畫鳳,球帽上綴著祖母綠,馬脖子上掛著的鈴鐺是金子做的,連馬尾巴上都扎著一鞭紅絨花兒,真他孃的奢華……」
郭藥師說著搖頭感嘆,張覺仍不停地追問:「我是問趙皇帝的球技。」
「這個嘛,」郭藥師乾笑著,「趙皇帝在馬背上顛了小半個時辰,就上氣不接下氣了,他揮杆擊球,恕咱直言,一看就是花架子。論擊球,不要說不如天祚帝,連我這半瓢水,都要比他強。」
「南朝人都弱。」
「天祚帝玩武,趙皇帝玩文,阿骨打只幹事,充其量打個獵,這仨皇帝就這區別。」
「這麼說,你還是喜歡阿骨打。」
「不全是這樣,」郭藥師搖搖頭,自失地一笑,「趙皇帝待咱可不薄啊。」
「可是藥帥,我得提醒你,你對趙皇帝還不算是忠心耿耿啊。」
郭藥師聽了這話,立刻敏感起來,問道:「覺帥,你這話是啥意思?」
張覺說:「你的軍團,至今還穿著大遼軍服,還有,你這軍營裡,好像沒有一個漢人。」
張覺說著,狡黠地指了指帳篷裡的陳設,多半是大遼的日常用物。
郭藥師衝著他做了一個鬼臉,捲起羊皮簾子從氣窗朝外看了看,軍營裡有嘈雜的聲音傳過來,巡邏的軍士手中的風燈搖搖晃晃。郭藥師嗆了一口寒風,忍不住打起酒嗝來,他嘟噥道:「覺帥,你的確是個人精。」
卻說郭藥師投宋之後,他的怨軍被更名為常勝軍。後來,由他轄制的部隊有十五萬之眾,但其核心還是他從遼東帶出來的八千子弟兵。隨著戰爭的進行,不少前遼各部潰散而前來投奔他的一些將士,也被安排在八千子弟兵所在的怨軍裡頭。如今,這支部隊有了三萬餘人。在這支隊伍裡,絕大部分是契丹人,也有像他這樣的熟女真。即便有一點漢人,也已全都契丹化了。這支隊伍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直到現在也不穿大宋軍服,將士們一直穿著契丹的軍衣。大宋與契丹服裝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大宋為右衽,契丹為左衽。當初大宋軍服發下來後,怨軍將士拒絕換裝,他們說穿右衽的衣服不方便、不習慣。他們這麼說固然有心理上的排斥,然而也的確有無法調適的習慣。譬如說,他們尿急了,打小兒養成的習慣是伸出右手到左邊胯骨之下撩開袍子前擺,右手順勢褪下褲襠掏出傢伙來。如果換成大宋軍服,這動作就得反著做。血氣方剛的男人們幾十年養成的尿尿的習慣,如果穿左衽的衣服就能一氣呵成,換成右衽衣服後立刻就手忙腳亂。再聰明的人也會依賴傳統。契丹人、女真人等塞外的民族如果換穿大宋軍服,立刻在拉尿問題上遇到巨大的麻煩,這便是怨軍不肯穿右衽服裝的理由。正是出於這樣一個簡單的原因,郭藥師便理直氣壯地把他管理的軍隊分為漢人和非漢人兩部分。他現在管理五支部隊,每支部隊三萬人左右,分駐在燕京的周圍,即淶水、易州兩支,順州、薊州兩支,這四支部隊都是漢人,剩下的三萬人即是契丹與女真為主的常勝軍了。這是郭藥師五大軍團的王牌,也是他最為倚重的嫡系。他將這支部隊安置在拱辰門外駐紮,擔負拱衛燕京的責任。
如果站在拱辰門或通天門城樓上遙望常勝軍的軍營,市民們肯定會被這一大片參差起伏的帳篷所震懾。帳篷中間以及鐵蒺藜柵欄邊上都插滿了常勝軍團的旗幟。這旗幟既不是大宋的龍旗,也不是大遼的虎旗,而是郭藥師自己設計的。他對狼牙棒這種兵器情有獨鍾,故命人將狼牙棒圖案繡在軍旗上,他的軍旗是白底黃邊,中間繡著猩紅的狼牙棒圖案。遠遠看去,那些飛舞著的狼牙棒彷彿沾滿了鮮血,看到它的人都不寒而慄。所以,北城牆根護城河外的這座軍營,既讓人感到陰森,也讓人感到神秘。除了極少數搬運給養的雜役進過軍營外,一般閒雜人等都不能走進軍營一步。
張覺在這座軍營裡住了差不多一個多月。郭藥師為他安排了一頂最大的帳篷,臥具用品都是最好的,一日三餐魚肉款待,還專門安排了兩名樂伎前來陪他。儘管這樣,張覺仍覺得許多的不適應。這帳篷雖然陳設華麗,但一齣帳篷,軍營裡到處瀰漫著人畜糞便的惡臭味、牛羊肉的腥羶味,還有滿地亂扔的食品垃圾。張覺只好儘量閉門不出。
人一閒下來就好胡思亂想,每日在軍營裡見到的都是契丹人的裝扮和生活方式,他心裡就犯嘀咕:趙皇帝如此器重郭藥師,他為何還要讓趙皇帝不放心呢?他部隊不升大宋軍旗,不穿大宋軍衣,長此下去,南朝會不起猜疑嗎?
張覺說出自己的疑問後,郭藥師回答他說:「覺帥,你是漢人,咱是女真人,咱倆有區別。」
「藥帥……」
「漢人哪,凡事好動腦子,越是彎彎繞,越是受人尊重。咱們契丹人、女真人都是直腸子,說事一是一,二是二,不會拐彎。咱穿不慣漢人的衣服,就說穿不慣,咱也不憋屈自己。」
「趙皇帝難道不起疑心?」
「起不起疑心是他的事,咱只要真心當他的臣子就行。」
「好一個郭藥師,我以為與你交往這麼多年,早就吃透了你,誰知我並不真的瞭解你。」
郭藥師舔了舔被肥膩的羊肉弄得油光水滑的嘴唇,問吃了兩三塊羊肉便不再動筷子的張覺:「你吃飽了嗎?」
「吃飽了。」
「你們呢?」郭藥師又問張勁和李石,「你們也吃飽了嗎?」
「吃飽了。」兩人一起回答。
郭藥師用手背揩了揩嘴唇,又把手背放在官袍上蹭了蹭,起身說:「你們吃飽喝足了,隨咱去看個熱鬧。」
「什麼熱鬧?」
「到地頭兒便知。」
張覺三人隨了郭藥師出了帳篷,朝前走了百十步遠,走到另一座帳篷的門前。一路走來,張覺便覺得氣氛不對,因為沿途站滿了手執刀槍的兵士。這些兵士一個個神情嚴肅,表現出大戰在即的神態。在帳篷門口,張覺問郭藥師:「來這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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