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查驗首級

九月十六日,也就是王安中接到完顏宗望的手札的第七天,大約三十名南朝的騎兵在兩名大金軍驃騎的引領下,進了平州城來到完顏宗望的行轅前,這行轅本是盧龍驛,大金軍進駐平州後,完顏宗望就把帥府設在了這裡。這三十名南朝騎兵,是奉王安中之命,專程押送張覺的首級而來。

這些騎兵在轅門下馬的時候,完顏宗望正坐在廳事裡,向陳爾栻請教平州是否適合設立為金南京的問題。完顏宗望一直認為平州格局太小,不足以與燕京抗衡。但當時父皇提出這個設想時,他雖覺得不妥卻也不敢表述意見。如今父皇駕崩,完顏宗望這才覺得有必要重新思考這一國策。

當陳爾栻聽完完顏宗望的憂慮,不免心下一驚,問道:「宗望將軍,你是何時覺得平州設立南京不妥的?」

「今年春上,父皇在榆關城樓上提出這一主張,我就覺著還可再斟酌斟酌,但當時,我哪敢提出來。」

「啊!」

「其實,宗翰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遼南京設在燕京,南朝與之毗鄰的霸州、雄州,都侷促小氣,與燕京相比,就好比一隻大獅子伸出前爪摁住了兩隻綿羊。如今,燕京在南朝手上,從它來看待平州,也有著餓虎撲羊的架勢。老先生,這是我的想法,你看有沒有一點道理?」

「有,宗望將軍,你說的是大道理。過去,阿骨打皇帝坐帳議事時,你坐在一邊像個悶嘴葫蘆,老夫還以為你不想動腦子呢,卻沒想到你思慮得這麼深。」

「老先生你過獎了,」完顏宗望自謙地一笑,「你還沒回答我請教的問題呢!」

陳爾栻想了想,答道:「大遼國設立五京,都很有講究。南朝設府郡,更有講究。華夏的地名,可都不是亂取的。《穀梁傳》裡說過‘山南為陽,水北為陽’。反之,山之北、水之南則為陰。秦一統天下之後,便依這山水陰陽的規律取郡縣之名。據《漢書·地理志》記載,山之南者,如嵩陽、華陽、恆陽、衡陽、岳陽、夏陽、首陽、咸陽、魯陽、樅陽、東陽、雲陽、弋陽、曲陽、原陽等等;水之北者,有池陽、郃陽、河陽、洛陽、滎陽、襄陽、漁陽、遼陽、潮陽、洮陽、昆陽、安陽、南陽、潯陽、射陽、溧陽、鄱陽、沔陽、漢陽。說到幽燕之地,有上郡之定陽,雁門關之沃陽、劇陽,上谷之沮陽,漁陽之要陽,遼西之海陽。合山水之陽而得郡縣之名,卻是佔了多半。當然,也有少數郡縣列名為陰。華夏地理中,山之北者,有華陰、山陰、龜陰、蒙陰、鶉陰、雕陰、襄陰等等;水之南者,有汾陰、蕩陰、穎陰、舞陰、濟陰、漢陰、湘陰、蒲陰、淮陰、江陰等等。凡稱陰者,偌大中國,不會超過三十個郡縣。」

「稱陰有何不好?」完顏宗望插問。

陳爾栻繼續說:「山之北為陰,陽氣不聚,難生大木;水之南為陰,溼氣太重,蚊蠅潿集。大凡此種地形,稼穡艱難,難立國邑。」

完顏宗望追問道:「平州之地勢,是屬陽還是屬陰呢?」

陳爾栻想了想,說道:「小民居此,衣食不愁;宰君居此,難以展布。漢人居此,據榆關而控塞外戎狄;異族居此,雖百萬貔貅,難越居庸。」

完顏宗望咂摸著陳爾栻的話,他本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也許是陳爾栻的話讓他興奮起來,他放下雙手,愜意地擱在椅翅上,再次詢問陳爾栻:「老先生,如此說來,你也不同意在平州設立南京?」

「從地望上說,平州是不太合適。」

「父皇要在這裡設立南京,事前應該徵詢過你。」

「是的。」

「父皇那麼信任你,你為何不把剛才這番話講給他聽?」

「講了以後又如何呢?」

「至少可以讓父皇改變主意。」

「怎麼改變?」

「不在平州設立南京。」

陳爾栻聽後笑了起來,他看著完顏宗望較真兒的樣子,心裡頭充滿了歡喜,他解釋道:「宗望將軍,依你看,在當時的情勢下,金南京應該設在哪裡呢?燕京給了南朝,離燕京最近的州府就是平州了。咱們總不能再往後回撤六百里,到大定府,也就是遼中京那裡去設金南京吧。何況那時候,阿骨打皇帝已看出張覺有反骨。把南京設在這裡,至少有三重意義:第一,平、營、灤三州南朝一直想索要,咱們不能給,在這裡設南京,是表示咱們不失疆土的決心;第二,張覺一直腳踩兩條船,設南京也是為了牽制他;第三,保留榆關,用阿骨打皇帝的話說,咱們不會覬覦中原,但要保留一條進出中原的道路。宗望將軍,為制定這一條策略,你的父皇可是在燕山裡頭實地踏勘了一個多月呢。」

「聽老先生這一說,原來父皇的南京之設,也並不是草率之舉。」

「豈止不是草率,而是相當慎重。」陳爾栻說著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國策的制定,也是因時因地。有的國策管百年、千年,有的國策卻只能管一年兩年,甚至只管幾個月。」

「那,南京之設,是臨時國策還是長久國策呢?」

「你說呢?」

完顏宗望又情不自禁地抬起雙手,十指交叉抱著後腦勺,這是他深思時的習慣,他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當初在平州設立南京的三個考慮,至少可以去掉一個了,張覺已經叛金歸宋,而且是大宋的君臣們慫恿張覺譁變。這樣一來,咱們就有了向南朝興師問罪的理由。還有一點,即第三點,父皇說留住榆關,儲存進出中原的通道,在我看來,僅有榆關是不夠的,還必須控制居庸關,這條通道才是完整的。」

「宗望將軍,以你之見,大金國的南京應該設在哪裡合適呢?」

「最合適的不一定能實現。」

「你先說說看。」

完顏宗望嘴裡迸出兩個字:「燕京。」

陳爾栻點點頭回答:「燕京當然最好。只是當初金宋兩國秘密盟誓,滅遼之後,燕雲十六州歸還大宋,不但遼南京燕京,就是遼西京大同,都在歸還之列。」

「當初兩國盟誓,言明西京與南京都由二國夾攻,但南朝的軍隊都是些泥菩薩,一搗就碎,兩京都是我大金軍拿下。不種樹還偏要吃好棗兒,想到這一層,我心裡頭就憋氣。」

陳爾栻知道完顏宗望這股子情緒一直在大金軍的各級首領中蔓延,若不是阿骨打與吳乞買前後兩位皇帝顧全大局以信義為重,燕雲十六州勢難交割給宋朝。何況大宋訂立密盟之後,常常做一些「當面笑呵呵,背後摸傢伙」的背信棄義的行為,的確讓大金國的君臣們抓住了把柄。今日完顏宗望談話中透露的心思,倒引起了陳爾栻格外的重視,他心中忖道:話既說到這個地步,索性說透為好,於是問道:

「宗望,你這些話,與宗翰說過嗎?」

「不止一次說過,宗翰的情緒比我更激烈。」

「你們兩個人,都是阿骨打皇帝生前最為倚重的愛將,大金軍的將士們,也都唯你們馬首是瞻。吳乞買皇帝甫一登基,就私下同我商議,要給你們兩人封王……」

「老先生,這個萬萬使不得。我與宗翰二人也商議過,父皇駕崩後,吳乞買叔叔繼承皇位。為大金國江山永固,皇祚長久,我們哥兒倆願意在沙場上度過此生,但今生今世決不稱王。」

「宗望,封不封王不是你說了算。泱泱華夏曆朝開國功臣,有幾個不封王的?當然,這不是現在討論的事兒。我且問你,你與宗翰兩人,是不是有重伐燕京的打算?」

完顏宗望不吭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但沉默就是態度,陳爾栻嘆道:「燕京交割給南朝,才半年時間,而且是阿骨打皇帝生前親自定奪的,你們如何能夠背盟呢?」

「背盟的不是我們,是南朝的君臣。」

「就張覺這件事?」

「這件事還小嗎?趙皇帝寫給張覺的金花箋,早已落入我們手上,如今張覺逃進燕京,又被他們收留,這都是我們討伐的理由。」

陳爾栻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語道:「燕京千古形勝之地,他日必定是帝王之家,只是歸了南朝,如何要得回來?」

「不是要,是奪回來。」

「宗望,這話萬萬不可吐露出去。說到這裡了,老夫告訴你一句話,大金國若得了燕京,便是如魚得水,如龍得天。」

「這不就得了?咱們也不用找理由,南朝事實上已經背盟了,咱們現在就有討伐的理由。」

陳爾栻沒有接話茬,而是問:「宗望,你給王安中寫信要張覺首級,已經幾天了?」

「十天了,王安中七日前收到。」

「你說,他們會送來張覺首級嗎?」

完顏宗望搖搖頭。

陳爾栻問:「不送來怎麼辦?」

完顏宗望咬了咬牙幫骨,回道:「我已傳令部隊,三日內在居庸關外集結。」

正說著,一名小校進來稟報,說是王安中派人將張覺首級送到。

盧龍驛的花廳裡,也就是四個月前李石鳩殺韓八斤的地方,現坐了完顏宗望、棟摩、博勒、朵顏、二柱子等五六個人。聽說王安中派人送來張覺的首級,宗望便通知這些人前來一同驗看。陳爾栻並不在座,他雖然運籌帷幄胸藏甲兵百萬,平常卻連殺雞都不敢看,聽說要看張覺的人頭,他頓時就想作嘔,所以就撤了。按級別,二柱子也不該在邀請之列,一是因為他是左企弓的書童,對張覺可謂恨之入骨;二是因為宗望經過挑選將他安排給陳爾栻聽差,參加驗證,回去也好向陳爾栻稟報。基於這兩點,宗望才破格通知他前來。

大約剛過申時,值日官領著三名宋人進來,走在前頭的是王安中的書辦吳先生,他後面跟著兩位穿著戎服的小校,其中一個彪形大漢手上託著一個兩尺見方的粗重黑木匣。花廳裡的人一看都知道,張覺的首級盛放在這隻黑木匣裡。按完顏宗望的吩咐,彪形大漢將黑木匣放在他面前的老榆木茶几上。

幾乎從春秋戰國時期開始,中國的北方就有取人首級的風俗。大凡結下冤仇者或者敵國的長官,遭人誅殺後一定要割下首級驗證。因此,生產盛放首級的木匣和儲存首級不腐也成為一種必不可少的技藝。眼前這隻黑木匣是用山梨木製成,身首異處是為離,梨與離同音,取其音也。被割的腦袋迅速放進這個梨木匣中,然後灌滿可以防止腐爛的生漆,再用白蠟密封。製作木匣的工藝非常考究。首先是選料,四塊整板都二尺見方,能鋸成這樣的板料,其大樹得兩人合抱。山梨樹生長極慢,所以,生產木匣的山梨樹齡都在二百年之上。按行內的規矩,這樣的樹也被稱為「壽木」。中國稱棺材為壽木,將首級放在這樣的木匣內,也是表示對死者的一種尊重。木匣的製作不用一顆鐵釘,其四角連線的榫卯嚴絲合縫,再輔以樟腦汁與松香調變的黏合劑,任何液體放進去都不會有絲毫滲透。木匣被漆成黑色,但是用紅白兩線描畫出西方極樂世界的種種景象——這樣燦爛的畫面可以視作對死者的一種安慰。這黑木匣唯一給人以恐怖提示的是匣蓋與匣身聯結處的鎖——這鎖被鑄成狴犴形象,但比大牢門上的狴犴顯得更為猙獰,它用純銅製成,金黃的鎖與漆黑的匣對比強烈,給人以震撼或者被死神攫住的驚悸。

當黑木匣在老榆木茶几上放好,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雖然已經知道了結果,完顏宗望仍得按程式再問一次:「匣子裡是誰的首級?」

「前大金平州府知府、泰寧軍節度使張覺。」

「確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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